少,也许他请了那位姑娘在另一间观烟火,你没有瞧见。不过这人好生无礼,特意请你过去,却不来与你相见。”
孟广将腿伸直了,懒懒抱着头,眯起眼:“不说他了,我且问你,非烟,你今夜过得可开心?”
我回过头看他,他的皮帽子歪歪斜斜顶在头上,额前落下些许散发,灯火下他的俊脸,一丝青涩,一丝沉稳,一丝不羁,一丝纯真,倒看得我有些发呆。半日都说不出话来。
他摘下帽子扔在我头上:“哈哈,傻了么?高兴傻了么?”
于是我回过神,将帽子拿在手中,他已站起来,高声喊:“娘,我们回来了!趁着他们都没回来,先把那芝麻馅儿的元宵给我煮上吃了!”
孟夫人没有出来,反是从外头有个苗条身影,走了进来。
我本以为是小丫鬟进来添茶,并未在意。
但那女子忽然向我们郑重行礼,我这才看出,进来的女子,是诗情。
我惊得几乎跳了起来,而孟广,乍见陌生女子出现,也是手足无措,看他俏脸涨红的样子,颇像要喊救命。
我先拉过他,定了神,慢慢说:“诗情,这是孟少爷。孟广,这是诗情,是我们家的人。”险些,顺口说出“别怕”,幸而,管住了嘴。
于是孟广继续涨红了脸,与我一起听诗情说:“孟姑娘,我们家姑娘让我过来请你吃元宵。”
我勉力镇定,装得若无其事,仿佛这是在京城的宅子里,小指只是请我从暖香园走去听湖居喝杯茶。
但我没有成功,我还是诧异地,音调颇高地问:“小指来了江城?她现在在哪里?”
没有小指的这三个月,我过得很好。我是说,虽然我仍惦念她,但,当她从活生生日日盘桓在身边的人,退散成往昔记忆中的剪影,我心中,自有一份渐生的喜悦。
我希望爵爷能忘记她。
他毕竟回到了江城,不是么?他回到了与孟眉一同成长的地方,往事将他包裹着,密不透风,他在心中,或许已经同小指说了再见?
他若已对小指绝了思念,晚晴的那番劝说,也许就不会再成为我日夜的隐忧?
但好梦总是要醒,我的小算盘并未拨出命运的轨迹。
此刻诗情站在了我面前,向我微笑,我知道,小指没有同我们说过再见,她也不曾打算与我们说再见。
此刻,她来了。
我想不通她是怎么来到这里?她是如何毫无前兆便这样走出了千里之路?我的心忽然一沉,这一次,莫非,又是私逃?
上次她逃婚已经搅得整个我们几乎全体赴死,这一次……我甚至连再挣扎的勇气都无。呆滞了片刻,便站起了身,随诗情走出去。
她真是好心,竟还派了辆马车侯在门口。我看了眼那车厢,简单的装饰,毫不起眼。但拉车的骏马品相不凡,她一个孤女,又是从哪里弄来这样的马匹车子?
我又留神瞧了那车夫一眼,与寻常车把式想比,这位车夫的仪表太过出挑。派头十足的样子,扔到爵爷的军营里,至少亦是个千总的气势。
三个月不见而已,小指便仿佛不再是我认识的小指。未曾见面,我便已生了生疏的感觉。
我带着满腹狐疑同诗情上了车,只向送我出门的孟广说了一声不必担心,又请他在爵爷与先生回来时替我向他们回禀一声。
坐进车里,我也懒得去问诗情这是要去到哪里?我看着车厢里舒适又奢华的坐垫暖盆,不禁心想,此刻这车子便是将我拉去一座金碧辉煌的十进的大宅子,宅子中奴仆成群,人群鼎沸,我亦不会觉得奇怪。
但很快车便停下,下车后我便失笑,想象中的十进大宅子并不曾见,反而,是一座并不气派,甚至有些陈旧的普通院子。
但我一眼便看到,那位陪太后进香之日见过的,皇帝身边的海公公手里举着盏灯笼笑盈盈亲自迎了过来。
我这才恍然大悟,小指这一切派头,都是因为,皇帝也来了。
既然小指是与皇帝一起来的,并非私逃,那,我们满府的人,暂时还能保住人头。我心中一定,不由自主,长舒口气。
海公公满面堆笑,过来向我施礼:“孟姑娘,过年好啊!”
我简直受宠若惊,连忙用一脸久别重逢的喜悦迎上去:“海公公过年好!”
海公公声音亲切:“姑娘快进来吧,皇上正等着见您。”
我何止是受宠若惊,我已经惊得不会走路。若不是诗情拉了我一下,只怕就此两脚生根,戳进了地里。
我定了定心神,这才迈步。又悄悄问诗情:“这里是什么所在?”
皇帝出行,自然落脚处也不能太过寒酸。但眼前这座小院,却怎么看都透着贫寒潦草的味道。
诗情向我耳语:“后衙。”
电光石火间,我醒悟到,那位孟广嘴里所谓的县令的客人,沉默而带着一位姑娘同来的男轻公子,便是皇帝。
海公公从容领着我们沿着回廊向里走,一副对我们的窃窃私语充耳不闻的样子。
我早已听说官不修衙是官场的规矩,但长年随着爵爷,我对文官那套实在是从未得见。今晚就着夜色与海公公手里那盏灯笼,勉强也看得出,县令的后衙果然并不气派,甚至,颇为寒酸。
皇帝堂堂九五之尊,竟然愿意屈就于此地,着实令我吃惊。不,最令我吃惊的,乃是堂堂九五至尊,为何会在春节里,跑来了这个毫不起眼的江城?
我们随着海公公走至厅堂,听着他低声回说:“孟非烟到。”
然后我听见皇帝的声音:“宣。”
那公公推开门,我低头跨过高高的门槛,走了进去。
第三十四回 疑云
更新时间2010-11-18 22:34:35 字数:1925
屋中陈设简朴寒酸,与那个萧条的院子极为相称,与皇帝的尊贵身份,天壤之别。
桌上只得一盏灯,皇帝便坐在孤灯下,白色锦袍于昏黄烛光里,带些困顿的黯淡。
灯光将他端坐挺直的身影拉得很长,那个长长的影子里,是坐于他后侧的小指。
见到我,小指便站起身,迎着我,将正跪倒行礼的我亲手搀起。端详我,低声问:“姐姐身体可大好了?”
虽然是奉了太后之命住在京郊的庵里,但是显然,她并不曾与世隔绝。
她自袖中拿出一个细长的锦盒:“这千年人参,要论固本培元,补气安神,那是最好的。姐姐大病初愈,正该用它来调理身体。”
千年的人参极其难得,但自然难不倒皇帝的女人。我偷眼打量皇帝,他面色平和,只看着小指,目光温柔。
我低了头,推却:“这参太贵重了,我福浅命薄,受不起。”
皇帝开口,一副命令的口气:“这是朕命小指赏你的,朕说你受得起,你便受得起。”
我只得再次跪下,谢恩赏。
皇帝挥手令我起身,看了我一阵:“好一阵子不见,朕听说你病了?还听说你家主子派人进京,将朕从湖州特意召来,正等着入太医院的赵良栋给请到江城来给你瞧病了?”
我不小心对上他的眼,即便是那般昏暗的境地,他目光凌厉,依旧闪得我如被雷击,心头猛跳。
忙低头敛目,暗自琢磨,想不到为了我,爵爷竟是连皇帝特召等着入宫的名医都抢了过来。
我大着胆子回话:“爵爷爱护奴婢,见奴婢命在旦夕,这才派人回京延庆良医。但也是皇上宽宏大量,宅心仁厚,赵先生才能出京到江城来救奴婢。非烟这条命,是爵爷赐的,更是皇上赐的。”
皇帝冷哼一声“牙尖嘴利”,却不再多说什么。
小指对我微笑:“请姐姐来,本是想着与姐姐多日不见,又听说姐姐病了,实在挂念,于是就求了他,将你请来,一起吃碗元宵。”
我目视她,见她说到皇帝时,眼波流转,有娇羞,亦有亲昵。
而皇帝,见她提到了自己,也不由看她一眼,两人目光接触,倒颇有些当日孟眉与爵爷相处时的甜蜜。
我只觉得惊讶,不知这几个月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将小指当日对着皇帝时的矜持,变成了如今的情深款款。
小指又转头看我,微笑着说:“皇上微服出宫,本不想惊动爵爷。因此原是打算将姐姐接来私下会面,小指就不回府去拜见爵爷。
但转念一想,小指蒙爵爷收留才有今日,到了江城却过门不入,于情于理,都难心安。因此我们又觉得,还是我随姐姐一同回去住上几日更为妥当。
不如,我们此刻便回去,倒还来得及请爵爷与先生尝尝我亲手做的元宵。”
急急忙忙将我召来,原是说请我吃元宵。到了此处,又急急忙忙拖着我回去,又说,是要请爵爷先生一起吃元宵。
我怔怔看着小指,不知道她究竟在打些什么主意?
皇帝忽然站起,拂一下衣袖:“不早了,要去便早些去。朕也要休息了。”
小指便点头,向他施礼辞行。
我不敢如小指般大胆,连忙跪下行礼,却听得皇帝带些不经意地问我:“晚上带你看烟火的俊俏小伙子,便是孟眉的弟弟?”
我楞一下,才点头:“回万岁的话,正是。”
皇帝便笑起来:“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一起看烟火时,可许下了什么心愿?说给朕听,朕替你完了心愿。”
我的头垂得更低:“回万岁的话,非烟从无非分之想。”
皇帝笑得欢畅:“哦?”
我深觉皇帝的笑声里带着许多调侃嘲讽,便低下头,装作不懂。
皇帝仿佛对孟广很有兴趣,又问起他:“颜震旭多年在外,小舅子的功夫却很不错,你可知道他是跟谁学的?”
孟广功夫不错我是知道的,不然又怎么能考中了武举人?
但他的师傅是谁,我却从未听说。
我只能答道:“不清楚,他未曾对我说起过。”
皇帝又问:“也许他同颜震旭是同一个师傅?颜震旭的师父是谁,你伺候他多年,这总应该知道吧。”
我本想如实回答,又忽然想起提到石先生当年死因时孟老夫人欲言又止的神情,话到嘴边,改了口:“爵爷从来不曾说起过,奴婢实在不知。”
皇帝便挥手:“一问三不知,下去吧。”
我不用抬头,便能想象他那一脸不满的样子,暗自叹口气,纳闷他是从何处知道孟广的身手不错,又为何要追问爵爷师承?
圣意难测,我也不想费心去测,站起身来随着小指往外走。
我们只走了一步,皇帝又对着小指的背影说:“这里不错,山清水秀,民风淳朴,朕决心要在这里住上些日子,你说可好?”
小指便猛然回头看他,眼神里,满是担忧:“我们不是说好了么?”
皇帝也在看她,眼神里,带着倔强的寒光,抿着嘴说:“朕决意留下,好将此地,看个分明。”
我搞不懂他们二人耍的花枪。
但却能感受到,此时此地,便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寒意。
僵持片刻,小指终于垂下头,转身向里走,低语:“那我留下。”
皇帝拦她:“不,朕一个人更好些。”
他伸出手,我才发现,他的手腕上有四道淤痕,仿佛是被谁抓过。
谁会对九五至尊的皇帝动粗?
那一掠而过的疑惑,却被海公公低声的回禀打断。
毕竟是皇帝的亲信太监,连回禀时的语气声调,亦拿捏得当。隔门而听,那声音恰好可以入耳,却不会传得更远。
我听到他说:“朱霆君求见。”
第三十五回 师徒
更新时间2010-11-24 23:07:44 字数:2125
海公公推开门,先生自月夜中走了进来。
先看我一眼,再看小指一眼,然后向皇帝跪拜。
皇帝任他施了全礼,方问:“朱先生别来无恙?”
先生淡然一笑:“甚好。”
皇帝却上下打量先生,问:“朕看着你倒是清减了些,看来江城不适合你,替别人操太多心也不适合你。”
先生目光明亮,平静地看着皇帝,并不说话。
皇帝站起来,走近他:“你怎么不问朕,为何忽然来到这小小的江城?”
先生微微摇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皇上想去哪里自然可以随心所欲,我看不出来有什么必要问这种蠢问题。”
皇帝哈哈大笑,他俊朗的眉目,忽然让我想起了年轻时候的爵爷。不,虽然笑起来的神采酷似,但,他的笑里还多了些爵爷从未有过的无所顾忌,肆意横行。
他比年轻时的爵爷更如一支伤人的利剑,只是他这支剑,是锋芒不露地藏在了他精美华贵的皇威之下,偶尔才放出夺目的寒光。
寒光一闪而过,此刻他又温文尔雅,带着些调侃纠正先生:“你应该说臣惶恐,臣愚昧,臣请陛下明示。或者说,天恩浩荡,惠及万民,万岁微服入民间,与民同乐,乃是圣君之举,天下百姓得遇明君,实乃天下之福。”
先生莞尔:“皇上现在喜欢听这些?”
皇帝摇着头,叹口气:“朕登基三年,这些话便听了三年。朕现在如果做官,只怕会说的假话空话奉承话要比我那一站满朝堂的官加起来都多。”
先生索性乐出了声,笑得畅快之极。
皇帝摊手:“朱先生,你若还念着师生之谊,不如回京帮我。先帝虽曾下诏严禁你入朝为官,但留在朕的身边,与朕说说话,不算违背先帝的意思。”
先生皱了皱眉头,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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