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说:“替朕开蒙的是你,开蒙那天,你说,孔曰成仁,孟曰取义。先生你说成仁也好,取义也罢,最要紧,就是做人要有气节。”
皇帝冷笑起来:“气节……这两个字,说来容易,要在朕的身边找出几个做得到的臣子,却是难如登天。”
先生轻叹:“忠臣良将虽不多,亦非无处可寻。”
皇帝冷哼一声:“亦非无处可寻?你倒寻来我看!一朝的伪君子,满嘴的忠君爱国,满肚子的结党营私,偏偏倒要朕作皇帝的成仁取义?
朕所能知道的忠臣良将也不过是你,可你倒好,抱着个酒坛子退居江城。
先生,你误学生匪浅。”
先生静静地听,轻声地说:“我从不敢妄言国事,也不敢以帝师自居。”
皇帝冷笑:“你是不敢以帝师自居呢,还是怪朕不曾以帝师之礼相待?朕愧对你,朕为了小指险些将你拿去问斩。就因为朕负了你,你便决意负朕?
你陪着颜震旭跑到江城来,朕知道他打算老死在这里。你呢?你可是也要将这异乡作了故乡?
当年你可以冒天下之大不韪,跑来教朕读书,替朕开蒙。今日你为何不肯陪朕走一程这段艰难的帝王之路?
好先生,你说过的成仁取义,难道便是你现在的这副样子?”
先生不做声,他看着皇帝那张因愤怒而显得格外生动年轻的脸。
然后他忽然笑了:“皇上希望我在你身边做什么呢?拿戒尺拍你的手心将你拍醒?忤逆冲撞你显摆气节?
还是……要我告诉你,那些我教过你的,都是狗屎?圣贤书是狗屎,仁义道德是狗屎,天地良心是狗屎,正义忠爱是狗屎,你用了十几年学的纲常都是狗屎?你希望这样?我说一句话,你便将那些都丢下了,你便能轻轻松松作你皇帝了?”
皇帝的胸膛起伏,终究,没有做声。
先生悠悠说:“你小时候问我,做一个无用的好人同做一个有用的坏人比起来,哪个更仁义。你可记得我是如何告诉你的?”
皇帝仿佛陷入了回忆,沉思着,说:“你说,仁义就是仁义,不分好人坏人。”
皇帝微微摇着头,颓然坐下:“作皇帝是天下最苦的事,朕很累。”
先生看着他,不置一词。
皇帝又抬头问他:“朕微服至此,未曾声张,你又怎知我在此处,前来求见?”
先生温和地摆手:“听说烟儿被人请走,我放心不下,才一路寻了过来。这才知道原来皇上到了江城。”
皇帝便看着我微笑:“这丫鬟也值得你如此看重?”
我低下头,藏起我的丑脸。
皇帝看着我,多加一句:“既然如此看重,那便看紧一些。”
小指过来牵了我的手,向先生说:“既然是不放心非烟姐姐才特意找来的,不如赶紧一起回去。何况时辰不早了,皇上也该歇息了。”
皇帝失笑:“你倒替我下起逐客令了?”
小指回头横他一眼:“可是不行?”
皇帝微笑反问:“你说呢?”
小指低头,垂下眼睑,抬手整理垂下的一缕散发。我看到她的眼中,有些许的光芒,如,黑色的火焰。
我从未见过黑色的火焰,但这世上若有这种东西,必然是如小指眼中此刻闪烁的,热烈而隐晦。
皇帝只有在同小指说话的时候,才会用“我”而不是“朕”来自称。在小指面前,他的天下,都在她的身后么?
我的眼前浮现出太后的脸,不,皇帝的天下,现在,还是她的。
先生直到出门后才向小指问候:“这几个月,过得可好?”
小指要顿了一下方说:“好。”
又问:“你们都好么?”
她的眼中,幕布拉起,已遮住所有情绪。
先生却答非所问:“托姑娘的福,今夜烟火灿烂至极,我们都看到了。”
小指不动声色:“哦?”
先生慢慢说:“在这样的日子,特意放了这么精彩的烟火,便是我与震旭这种不相干的人看着,都有些感动。”
小指浑身上下纹丝未动,一言不发。
先生又说:“凤舞九天,自是人间至美至荣耀之事,只是烟火虽美,转瞬即逝,终究这人间,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就算心比天高,也未必飞得过横阻的银河。”
小指微笑:“先生是怕麻雀变不成凤凰,飞得太高再落下,死得更惨。先生多虑了,麻雀自然变不成凤凰,能成为凤凰的,必不是麻雀。”
先生深深看着小指,终于还是长叹一声。
第三十六回 定情
更新时间2010-11-25 10:55:01 字数:1938
一出门便看到了那辆马车,诗情侯在车旁,先扶着我上车,又扶了小指,然后自己方坐在的车辕边。
先生子在我们都安置妥当后便挥手示意我们先走。我自车中看他,他已慢悠悠独自踱了出去,风吹过,他的衣袖飞舞,带着特别的潇洒。
一路上我垂着头,脑子里千言万语,嘴里却说不出一句。
三个多月不见,我与小指之间却仿佛竖起了巨大的屏障,我对她有陌生,也有怀疑,更有着许多的防备。
而小指,她是那么安静地坐着,脸上息怒不现,一贯的沉默,一贯的镇定。
车停下,我下来,带着小指入了颜府。
我有些遗憾今晚吃不上孟夫人的元宵,令整个几乎圆满的春节在结束时落下了缺口。
却看到诗情的手中拎着一个食盒,她轻声说:“小姐亲手做的元宵。”
我尽量不说话,我怕我会说出难听的话,刺她的耳,伤我的心。
我领着她与诗情穿过回廊走入后院,她忽然停住,向黑暗中张望。
那是一个奇怪的角落,天上的月光与星光照到那里却仿佛被怪兽张口吞没,只留下了浓重的无法穿透的黑,死一般的黑,如一堵墙,隔出了两个世界。
我举着灯笼向那里照过去,自光明的世界探向那黑暗的世界。昏黄灯火,勉强将那暗地的门劈开,勾出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轮廓。
爵爷本是背对着我们,此刻因着火光而回头,于是忽然我看到了他的侧脸,在微光里他的面部僵硬,停留在无人窥探的那一面,那纠结淤积于他心底的痛苦,那因痛苦扭曲着的脸,还没有来得及装成平日的淡然。
我惊了一下,退后了一步。
小指却向他走了一步,深深施礼,柔声说:“我回来了。”
爵爷的脸上有些东西在改变,他看着小指,不再是离京时那种全然的冷漠,他看着她,就像是一个男人看着一个女人,一支火把看着一个火种。
惆怅掠过我的心房,吹起微微的,忐忑的风。
我静静地走开,留下爵爷与小指对立在黑夜中。
我想让自己忙碌起来,排解那一份难言的惆怅,于是第一次,我因为府中一切太过井然而遗憾——小指的屋子实在无需太多安排,晚晴住在这里时,便已收拾得相当妥当。此刻我所做的,只能是吩咐拿来几床被褥,添两个值夜的人而已。
我团团乱转,将屋中的陈设抓起一件又放下一件,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诗情看着我,问我可有什么不对?我摆手想说没事,但,笨手笨脚打翻了刚端来的茶盅。
便是这时,先生回来了,差人请我去前厅。
我进门时,他正站在窗边呆呆望着窗外的天,大厅中灯火通明,借着光亮我忽然看到他的鬓边,竟有了一丝白发。
我疑心自己眼花,特意走到近前,假装不经意地偷偷细看。
那根白发在满头的黑发中显得如此触目惊心。先生,他竟老了么?我心中竟是一片惶然,先生怎么竟老了呢?
先生忽然问:“你在看什么?”
我知道直说盯着他的头发看可有多么奇怪,只得搪塞他:“没什么,只是想知道从这里看出去的月亮是什么样子。”
先生便向旁边让了让,好令我倚窗看得更清楚。
我于是抬起头,将那轮明月,收在眼底。
喧嚣已过,这上元节的夜如一切深眠的夜一般安静。深宵的寒意扑在脸上,反令那月光变暖。我一时间竟错不开眼,微微叹息:“好美。”
先生轻声附和:“是啊。”
他的声音里似有无限苍凉感慨,喟叹着,带着某种我闻之恻然的勉强的振奋,更显伤感。
我问先生:“明年,我还能看到这么美丽的月亮么?”
先生笑起来:“怎么不能?明年的月亮只怕更大更圆。”
我笑,但与先生一样,那笑纹中,带着说不清的酸楚:“但也许我只喜欢今年的月亮?”
我细细地数:“今年的月亮,孟广陪我看过,你陪我看过,月光照着我们,也照着爵爷,小指,孟家的二老,照着满府的人,还照着孟眉的坟。也许将来,我再也找不到那么团圆的月亮。”
先生没有说话,隔了一会,递过一张墨迹未干的纸,我伸手接过,疑惑着展开。
那是一幅画,明月,烟火,静静的小桥,映着灯火与明月璀璨的波光。
我吃了一惊,这画上画的一切,即美丽又熟悉,分明是今天晚上所见的美景。
先生轻轻地说:“送给你的,替你把月色留在纸上,这样每当你想起它,就能看到。”
我几乎透不过气来,他总是这样体贴。甚至在我未曾说出前,便替我将心愿完成。
我的手指轻轻抚过画纸,泪盈于睫:“谢谢你,先生!”
先生微笑:“不客气,烟儿。”
似有看不见的手在拖着我,将我的肩靠向先生。在这一刻,我的心中宛若万朵花开,甜蜜芬芳,散发难以言喻的畅快欢喜滋味。
我的手中握着这一生最美的礼物,皇帝只是送了小指一场烟火,而我,我收到了一轮永恒的明月。
我被先生紧紧环抱着,他的下巴抵在我的头顶,如此亲昵,如此妥帖,我忽然懂了孟眉对我说过的男欢女爱。
她没有说错,男女之爱是世上最值得珍惜也最求之不得的东西,缘分如此奇妙,也只有愿意伸手抓住的人,才能有机会拥有。
往日对爵爷的执念令我痛楚,将我的心掏空,辗转难眠的夜里,那些心中的怨与哀蚕食了本应有的快乐。
而现在,我才终于看到自己的愚蠢。伸手抓住幸福其实是如此简单,跨过那道自设的鸿沟,并不会掉入万丈深渊,反而,如鱼入大海,自在悠然。
第三十七回 团坐
更新时间2010-12-10 10:55:12 字数:2315
孟广兴冲冲一头扎进来,打破了我和先生的相偎相依的宁静,打断了我终于体味到的相守的满足。
孟广的嘴里嚷着:“非烟,非烟,你们怎么一声不响都回这里了?我——”
然后他看着我与先生,我们舍不得分开,仍是相拥的姿势。
他的眼睛里全是不可置信,大张着嘴,带着一种小孩子被夺走心爱玩具后的委屈。他忽然发出惨叫:“哦……你们……你们怎么可以这样?!”
他忽然大踏步走过来,将我们一把扯开。他拖着我的手向外便走,一边说:“你喝多了,一定是的。我告诉过你不要喝酒,不要喝酒,酒会乱性的。你懂不懂啊?”
我被拖着踉跄了两步,站定,挣开他:“孟广,我没有喝酒,我很清醒。”
孟广的声音尖得吓人:“但是你跟他——他——他——他是先生啊!”
我反问:“我还以为你不认识他了,他自然是先生。这有什么不对?”
孟广看着我,若眼中的火可以烧到人,我应该已经成了灰烬,他吼叫:“你应该嫁给我的!你是我的女人!”
震惊过度,我口不择言,说了最不在重点的胡话:“可这是不可能的,你长得那么好看……”
孟广跳了起来:“长得好看有罪么?你以为我愿意长那么好看?你以为长着一张人人看到都想摸一把的脸对我有什么好处?长得好看就必须留在家里作无所事事的米虫?长得好看就活该倒霉连个媳妇都留不住?我长得好看不是我的错,你,你,你凭什么就选他不选我?而且!”他忽然转过头一步跃到先生面前,指着他的脸:“他难道长得就不好看了?”
他恨恨地将自己的脸凑到先生旁边比给我看:“他只是个比我老的小白脸,你看清楚了,他的脸皮比我还白!”
孟广想要娶我?这本是件多么令人震惊的事?但他这么闹,我只觉得又气又好笑,我断定他只是小孩子脾气发作,于是干脆,听任他呱噪。
先生比较厚道,几次想安抚他,都被他用更大的声音吼了回去。
我不该说那句他长得好看的话的,此刻他连一根眉毛都不放过,在那里自顾自将先生的脸细细作了一次品鉴。
我想,任何旁人听他那些仔细的描摹与形容,都会以为,他定然是个狂恋疯爱俊俏郎君的好色之徒。
他最后洋洋得意宣布:“非烟,听我的,嫁给我,别跟这个大美人儿混。论岁数我比他年轻,论相貌我还比他丑些,论才干——这个你日后自然会看到我有多了不起。总之你跟着我,才算是佳偶天成。”
我还未及说上什么,爵爷的声音自外头传来:“什么佳偶天成?阿广,这么晚了,你在这儿做什么?”
爵爷大约是世上唯一能止住孟广的大嗓门的人,我揉了揉几乎被震聋的耳朵,长舒一口气。
爵爷走进来,身后还跟着小指与诗情。
诗情端着一个大托盘,托盘里盛着四碗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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