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很痛，但他没有因为痛而逃避。因为罪大恶极的他并没有逃避的资格，只有承受的义务。

    那是他应得的报应。

    他心甘情愿的承受，甚至恨不得再多痛一点，愈痛愈好，如果这样真能赎罪……

    反正，还是同样一句话。逆来顺受，人生的哲学。

    蓝夕凛一冲出病房，叶灵就赶紧偷偷跟在他後面。虽然他之前对蓝夕凛的残忍和冷漠感到生气，但後来了解蓝夕凛是为了劝导吴玄钧，而不是恶意的叫他真的去死，对蓝夕凛的愤怒自然消失了。但他还是难以认同蓝夕凛这种说话方式，好像是故意要让人讨厌他似的。

    叶灵搞不懂，为什麽这个人总是这样，故意说出让人厌恶的话语，好像很希望别人讨厌自己似的。

    怎麽会有这种人？谁会希望别人厌恶自己？

    他会追上去是因为他觉得蓝夕凛怪怪的。是怎麽个怪法，他也说不清楚，因为蓝夕凛本来就是个不太讨人喜欢的怪人。但蓝夕凛今天的怪和平常得怪不太一样，叶灵也不知道为什麽，总觉得放著他不管似乎不太好，因此他不假思索追著蓝夕凛的身影出了病房。

    他看见蓝夕凛上了楼梯，大概是要去顶楼。跟著他爬上楼梯，叶灵怕突然跟过去会打扰蓝夕凛，於是把自己隐身在墙後，隔著落地窗向顶楼的天台窥看，如期的看见蓝夕凛的身影。

    顶楼是一个四方的平台，南方是玻璃落地窗，北、东、西方都围满了栏杆。蓝夕凛背靠在东方的栏杆上，左手插在白袍的口袋里，望向西边的落日。

    穿著绿色刷手服，蓝夕凛极为瘦削的身形好像随时会被风吹走，但却是屹立不摇，顽强而孤傲。

    在蓝夕凛的脚边，叶灵看见了那双刚才被蓝夕凛脱下，翻成另一面抛在地上的手套。

    两只手套，十只手指的部份都有磨损的痕迹，甚至有破洞。

    叶灵记得刚刚蓝夕凛为了替吴玄钧消毒伤口，所以才戴上手套，但他之後一直都把双手插白袍的口袋里。

    那麽坚韧的手套会磨损到破掉，只有可能是拳头握太紧，而且紧到难以想像的地步。在对吴玄钧说出那番残忍的话时，蓝夕凛自己一定也很不好受，暗中握紧了拳头，才会把手套弄破。

    了解到这一点，叶灵将头转了回来，然後他轻轻的迈开双脚，不出一点声响的离开顶楼。

    碎十字的秘密14

    ＊第四章

    今天是三月三号，叶灵卧底的日子已迈入第五天。虽然不过短短五天，叶灵却觉得发生了好多事。而对於毒品diamon的调查，还是没什麽进展。这五天，叶灵将能查该查的地方几乎都查遍了，却没有发现什麽可疑之处，也没什麽可疑的人，可说是一间挺清白的医院。

    叶灵对这样的搜查结果满是疑惑，因为一个地方只要有毒品的流通，一定能在某些部分看出个蛛丝马迹的，但日开医院却连这些蛛丝马迹都找不出来。会有这种状况，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这间确实是完完全全清白的医院，而另一种则是犯人的手法十分高明，高明到连锐利的叶灵都看不出来。不管是哪一种，都让叶灵有点伤脑筋。

    「叶医生，你在发呆吗？」

    回过神来，叶灵就看见郭盈君的大眼睛和长睫毛就在自己眼前晃来晃去，还不断的凑近自己，只要自己稍稍斜下眼，就能瞥见郭盈君的便服上衣下若隐若现的丰满。连忙向後抽回自己的身子，叶灵解释道：「我在想一些事情……」

    「您好像常常在想事情。」郭盈君见叶灵终於回过神来，就将头转了回去，小口的喝著手中的饮料。

    「因为医生的工作实在太忙了，很少有时间能像这样坐下来休息和思考事情。」

    「说的也是……对了，叶医生，这个地方不错吧？」

    「嗯，不错。」

    这里是日开医院三楼的逃生梯间。在这个不大的空间里摆放了一个自动贩卖机和一张小小的沙发供人休憩。这个地方因为是逃生梯间，很少有人经过，自然也很少人知道这里有个能稍稍休憩的地方。只有少数幸运发现这小地方的人，有资格座在小小的沙发上，喝个饮料享受片刻的宁静和悠閒。

    郭盈君正属於这些少数知道这里的人。大概是看新来的叶灵每天都忙得团团转，於心不忍，所以今天叶灵值完班後，郭盈君就邀请叶灵来这里休息休息。

    「您已经来五天了，怎麽样，这边的环境还适应吧？」

    「已经逐渐适应了，我觉得日开医院的工作环境还挺不错的，就是人手短缺了点。」

    郭盈君附和道：「的确是短缺了点，毕竟现在的医生都选择比较轻松的内科，外科真的是有点吃力又不讨好的工作。」

    叶灵啜饮著冰冰凉凉的无糖麦茶，逃生梯的门就在此时被打开，一个熟悉的嗓音伴著光线传了进来。

    「盈君，你叫我来这里干嘛？」

    叶灵探头一看，果然是蓝夕凛。蓝夕凛推门进来後看到了叶灵，二话不说转身就想踹门出去，但在他踹下去之前被郭盈君叫住了：「蓝医生，终於等到您了，旁边还留了一个位子给您……」

    蓝夕凛心不甘情不愿，但看在郭盈君的份上，只好拖著脚走到贩卖机前挑选起自己想喝的饮料。

    看著蓝夕凛一连串的动作，叶灵问向身旁的郭盈君：「盈君，你为什麽也把蓝夕凛叫过来啊？」

    「叶医生，您应该要叫‘蓝主任’才对！」郭盈君一脸煞有其事。

    「好啦，你到底为什麽也把蓝主任叫过来？」

    「我想你们两个人今天晚上都刚好没有值班，所以可以一起过来休息啊。难得有空閒嘛，所以在下班时间也可以聚一聚，联络联络感情啊。」

    他跟蓝夕凛每次谈话没大打出手就很佩服自己的自制力了，还联络感情哩！叶灵无奈的想著。

    蓝夕凛按下了贩卖机上柠檬茶的按钮，柠檬茶‘匡当’一声的掉了下来。拾起茶罐，蓝夕凛在郭盈君身旁的位置坐了下来，环顾四周，冒出一句话：「这地方还不错。」

    「不错吧，挺安静的。」见蓝夕凛也喜欢这里，郭盈君微笑，随後接著说：「蓝主任，为您留的位置在叶灵那一侧，您可以坐那边，没必要跟我挤在这个小位置里。」

    蓝夕凛面无表情，随口又冒出一句：「跟他坐绝对会短命，我还是坐这里就好了。」

    郭盈君有些不解的眨了眨眼，叶灵很想对蓝夕凛比个中指，但郭盈君夹在两人之间，只好无奈的作罢，而蓝夕凛则偏头，故意对叶灵脸上的青茎视而不见。

    突然间，一阵急切的脚步声和乍然的开门声打断宁祥的空间。

    「主任、蓝主任……」门一开，锺以霖就以极为踉跄的脚步朝蓝夕凛冲了过来，上气不接下气呼喊著。

    「那个……杀人犯……吴玄钧……他、他、他……不见了！」

    碎十字的秘密15

    「什麽！」蓝夕凛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叶灵也放下饮料罐起身：「说清楚一点！」

    锺以霖喘著气：「我到那边帮吴玄钧换药的时候，看守他的警察先生突然有紧急的事情，就拜托我看著吴玄钧……我就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结果他、他突然……」

    「他突然怎样？」蓝夕凛的脸上虽然没有慌张的神色，但他语气比平常都来的急切。

    「他本来在睡觉，结果突然坐了起来，把我下一大跳……然後他又发疯似的冲下床，我想阻止他，结果他很用力的把我推倒在地上，推开病房的门冲出去了……」

    「不是有手铐吗？」叶灵皱著眉，语气里同样带著急切。

    「不知道为什麽解开了……警察先生现在也一直在找他，但是翻遍整栋楼，怎麽找都找不到……」

    「喂，我们也去找找！」叶灵对蓝夕凛说道。

    「等等！」蓝夕凛低著头，像是在思考什麽。然後他突然抓住锺以霖的双肩：「喂，锺以霖，他推开你冲出去的时候有说什麽吗？」

    「嗯……他好像一直说什麽‘不要过来、不要过来……’还有‘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他冲出去的时候整个人都不对劲，一直挥著双手，好像要拨开什麽东西似的……」

    蓝夕凛一听到这些话，猛然一转身，奔上逃生梯。

    叶灵马上追在他後面，以一步跨两三阶的速度跑上幽暗的逃生梯。

    「喂，你要去哪里？」叶灵大声叫著眼前的人。

    「那家伙在顶楼！他的精神状况不正常，会重蹈覆辙之前做过的事！」蓝夕凛头也不回的回答。

    连续爬了好多阶梯，蓝夕凛一脚踹开顶楼的铁门，来到天台上，跑向边缘围著栏杆的地方。

    叶灵突然觉得不对，连忙叫住他：「喂，蓝夕凛，你在干什麽？这里是急诊大楼，吴玄钧所在的那栋是第一医疗大楼，这两栋中间还隔了栋行政大楼，必须要走楼下连接这三栋的天桥才到得了那边，你刚刚爬楼梯爬过头了！」

    蓝夕凛没搭理叶灵，迳自握住胸前的栏杆上缘，单手一撑，轻轻巧巧得落在栏杆外。

    「蓝夕凛，你有没有听到我说的话？」叶灵奔到蓝夕凛身後，隔著栏杆大声的说。

    蓝夕凛头也不回的答道：「走楼下要穿过两个天桥，两个天桥都在不同的楼层，还要转好几个弯，根本没那麽多时间去绕远路，倒不如直接走上面。」

    「走上面？顶楼根本没天桥啊！难不成你……」叶灵抓住栏杆，转头往蓝夕凛视线的方向望去。距离蓝夕凛脚下的墙檐外约三公尺之处，正是行政大楼的顶楼墙檐，也就是说，急诊大楼和行政大楼的顶楼距离间隔了三公尺，除此之外，空空如也，只有在下方五楼的地方有天桥相连接。

    「你该不会要跳过去？」

    「没时间了，不然你还有其他方法？」蓝夕凛淡淡的说。

    「这里是十三楼啊，不但两栋楼相距了三公尺，而且根本没有可以助跑的距离！就算你摔在五楼的天桥上，还是必死无疑！你别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蓝夕凛目测两栋楼的距离，再望望脚下可供踏足的些许墙檐，抛下一句话：「我没有在开玩笑。」随後他双脚用力一屈一蹬，身子瞬间凌空，白袍随风飞舞。

    叶灵的目光跟随著蓝夕凛，不可置信的望著黑夜中飘荡的白色身影以完美的抛物线轻巧的落在另一栋楼的顶楼边缘。

    直到蓝夕凛站定脚步之前，叶灵都紧握著这一侧的栏杆，替他捏了把冷汗。

    就算蓝夕凛在智商方面比较天才好了，他的跳跃力未免也太惊人了吧！而且这里可是十三楼耶，普通的医生，不，就算不是医生，普通人也不会随随便便就这样跳过去吧？

    当下，叶灵的脑袋里不断冒出一连串无解的惊叹号和问号。

    蓝夕凛像是对十三楼这个高度完全没有任何不适应般，轻轻松松的在另一栋楼的栏杆外站稳脚跟，然後抓著栏杆回头对叶灵说道：「你走楼下的天桥过去吧，吴玄钧那边我一个人处理就可以了。」

    走楼下？一个人处理？

    叶灵突然莫名的感到愤怒。

    他没有转身跑下楼，反而抓住栏杆撑起自己的身体，但并没有像蓝夕凛一样站立到栏杆的外侧，而是小心的维持平衡，站立在约手掌那麽宽的栏杆上。

    叶灵知道自己如果用立定跳远的方式，肯定没办法像蓝夕凛一样轻轻松松的跳过去。但是如果加上栏杆的高度，他对自己的跳跃力有自信。深吸一口气，将注意力从高空的景物转向对面顶楼的墙檐，叶灵保持身体的平衡，想像著理想的跳跃方式，然後弯曲双膝，用力蹬了出去。

    碎十字的秘密16

    蓝夕凛对叶灵说完话就转头撑起栏杆，落到栏杆的内侧。他知道所剩的时间不多，所以一跳下栏杆就朝著医疗大楼的方向跑去，但没跑几步，身後就传来了一个声音，蓝夕凛反射性的回头，惊讶的看到叶灵的身影由那一侧大楼的栏杆上高高跃起。

    叶灵在空中，预估自己的双脚大概无法顺利的在行政大楼的顶楼边缘著地，於是他伸长双手，在最後一刻稳稳攀住了行政大楼墙檐的边缘。

    在两脚悬空的状况下，叶灵双手使劲的将身体向上撑，终於顺利的爬上行政大楼的顶楼边缘。叶灵抓著栏杆喘了口气，一抬头，却看到蓝夕凛站在栏杆内侧，面无表情的看著自己。

    叶灵站起身来拍拍一胜的尘土，与蓝夕凛平视：「我的能力或许不如你，但是我有把握追上你的脚步。下次不许再说什麽你‘一个人处理’这种话，不要随便轻视我的能力！」

    蓝夕凛还是一脸漠然耸耸肩，没多说什麽，再度转身奔跑起来。叶灵也撑起栏杆跃到内侧，两人一前一後的在行政大楼上奔跑著。

    行政大楼与第一医疗大楼有一层楼的高度落差，两栋楼的楼顶尖恰巧有铁制的楼梯相连接，这让叶灵感到幸运，至少不必再跳一次楼。

    跳下阶梯站到第一医疗大楼的平台上，蓝夕凛环顾四周。不出所料，在角落的栏杆外侧，蓝夕凛找到吴玄钧摇摇欲坠的身影。

    吴玄钧的整个身体已经斜向外侧，在强劲的风中摇晃，一只脚也离开了地面，眼看就要掉下去。

    蓝夕凛飞也似的冲向吴玄钧，不假思索的撑起身子越过栏杆。

    吴玄钧已经往下跳了，整个人开始下坠。

    蓝夕凛趴在地上，将上半身探出顶楼边缘，使劲伸长双手，在最後一刻拉住了吴玄钧的右手。

    「放开我、放开我……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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