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京城 第二十九章 泼妇
张秋芳赶紧走过来,问:“敏姐儿,可伤到没有?”又问烟玉,“烟玉,怎么样?”
烟玉被淋了一身汤,后面衣服湿了一大片,虽说给孩子们端上来的汤不会太烫,毕竟也是有些热度的,还是觉得有些热辣辣的疼,眼泪忍不住要流下来。
周姨娘赶紧叫丫头,领着烟玉下去换衣裳。
张姨娘身为二房的姨娘不好责备佳蓉什么,上官敞却是在家里看惯了佳蓉的野蛮,根本不以为然。上官敬只好摆出哥哥的作派说:“你们俩,在家里闹不够,还闹到亲戚家里来了?”
周姨娘一旁笑着打个圆场说:“没事了,没事了,小孩子嘛,少不得这样。这才没把舅舅里当外人家嘛。”
李文渲看到佳敏没什么事儿,便也打了个哈哈说:“是啊,是啊……”于是叫小丫头再为佳宁端碗汤上来。
佳宁也后悔事情闹大了,不敢再闹,佳敏也不再多说话,大家才终于安安静静地把这顿饭吃完。
刘氏与杨氏在侯爷夫人那里,对水香榭发生的事情全然不知。但是回到上官府,就听说了。
老太太自然也知道了。她没有直接教训佳宁和佳敏,只把刘氏和杨氏狠骂了一通,说:“看看你们俩个,把我们上官府好好的贵族小姐,生生教成了什么样子!你们的名声不要紧,只是对不起祖宗!谁能相信,我们府上当年竟然还有位当皇妃的祖姑奶奶……”
如此种种,羞得刘氏、杨氏齐齐跪倒在地,惭愧不已。
但那刘氏与佳敏却都是牛性的脾气,耳朵里听着,面上也是一副受教的模样,可脑袋里已经神游天外!皆暗暗想着——这样一来,老太太不会指望着把敏儿培训成一代皇妃了吧?
“都回房思过去!”老太太一声吼,使佳宁和佳敏各自被禁足在家中,好好修习女德女红。
那佳宁少不得关起门来吵闹了一番,更加仇视佳敏。
佳敏却觉得好笑。她心想,你们又能拿我这四岁的奶娃娃怎么样?!只是刘氏说什么,她都好好听着,让禁足便禁足,说受罚便受罚。只有佳蓉看着不忍,在一旁向刘氏求情道:“其实不能全怪妹妹……”
佳敏听到这话,不由感激地冲佳蓉笑了笑,调皮地吐了吐舌头。
刘氏不满地说:“敏儿,可是母亲的话你全不在乎?你可知道女孩儿的名声有多重要?如此这般在侯府大闹,将来传到外面去,哪还有贤良之名,哪个大户人家肯娶个泼妇入门?”说完叹口气,又觉得无趣,这种话跟个四岁的孩子讲得清楚么?
佳敏卖乖,瞪着大眼睛认真地答道:“母亲,敏儿知道错了。敏儿认罚,愿意从现在开始,学着做个淑女——”
刘氏一听,不禁被她气笑了,说:“你还懂得什么是淑女?”又说,“不要以为凭着一张会哄人的巧嘴,就可以走遍天下了!自己家的人疼你,才由着你;外人谁管你?!只是嘴甜有什么用?还要自己有真本事。这回可要让你受一番教训,不能轻饶了你。从今儿起在院子里禁足,不许出去玩儿了。”
佳敏说:“是。”
佳蓉在一边说:“母亲,蓉儿也有错。不如叫妹妹和蓉儿在一起禁足吧。”
佳敏高兴得直拍手:“好啊。”
刘氏笑道:“那还叫禁足啊?那不是正好把你们送到一起玩儿去了吗?就叫敏儿在这院子里呆着,让她老实几日。你若是想她了,便过来跟她玩儿会。”
佳敏一听,无奈地垂下了头。
佳敏回到房中,烟玉和冬暖收拾佳敏出门佩戴的东西。冬暖问:“烟玉姐姐,少了方帕子,正是姑娘自己绣的那一方。”
烟玉仔细想了想,说:“在晴雨轩吃点心时还有呢,好像是从水香榭出来后就不见了。怕是被二姑娘泼那碗汤时,有人用那帕子给姐儿擦了擦,便随手丢在哪儿了……”随后她又很懊恼地说,“像我们这些跟着姑娘的丫头,最要注意姐儿身上戴的东西,哪怕是个手帕荷包也不能轻易丢了。免得被有心人拾了去,说些闲话。偏我这样做了多年的,却出了这样的纰漏。”
冬暖安慰她道:“烟玉姐姐,咱们姑娘还小呢,哪至于有那些事情?不过是因为那帕子是姑娘自己刚刚绣好的,又是她喜欢的什么‘小鸡吃米图’,怕她想起来会气恼。”
烟玉也叹道:“正是呢——”
佳敏躺在炕上听了,不忍让两个实心的丫头苦恼,便道:“什么值钱的物什,丢了便丢了吧。”
烟玉和冬暖笑道:“姐儿没睡着?还当姐儿都睡了呢。”
佳敏说:“我是觉得累,却还不想睡。”又说,“你们把我的‘藏宝箱’拿过来,我要玩儿会。”
所谓“藏宝箱”,不过是一个小木头箱子,里面放的是佳敏喜欢的玩具。但是佳敏还是正重其事地给它加了锁。因为里面还有个小盒子,放是她的“私房钱”。
等冬暖把箱子搬了过来,佳敏打开,取出一只料石簪子,递给烟玉说:“烟玉姐姐,你今儿个保护了我,这是我谢你的。”
烟玉辞道:“那是奴婢份内的事情,况且太太已经赏过了,奴婢不敢再向姐儿讨赏。”
佳敏意味深长地对她浅笑,说:“烟玉姐姐,你样样都好,就是太不拿我当主子了。”
烟玉忙一躬身,说:“奴婢不敢。”
冬暖在一旁笑着打圆场,说:“烟玉姐姐,姑娘虽小也是主子,赏你东西,你就应该赶紧接了。”
“是——”烟玉赶紧接过料石簪子。
佳敏又说:“好了。你们先出去吧,我自己玩儿会。”
等那两个丫头出去后,佳敏赶紧把藏钱的盒子拿出来。
方才佳敏在冬暖给自己摘荷包之前,早就把那只玉雕白兔偷偷握到了手中。这会儿她拿出来,是打算藏在自己的“藏宝箱”里。佳敏细看这只玉雕白兔,核桃大小,雕工精致,玉质细腻,入手温润,正适合把玩。
“也许能卖不少钱吧?”佳敏得意地想。
平常,年节生日或者拜客时得的赏,回来都要逐一报给刘氏知道,好让刘氏明白将来回多少的礼。于是,那些较值钱的东西都被刘氏顺便“扣”下了。
刘氏并不是贪图佳敏的东西,只因为佳敏还小,没有分院子,也没有贴身的大丫头掌管银钱首饰,所以刘氏便帮她先收了起来。可佳敏偏又是个喜欢守财的,为此常与刘氏打嘴仗。刘氏无奈,只得把些不值钱的玩意儿和铜钱哄她。有时也会拿出几个银锞子给她。
此次李文渲送她的这件礼物,没一个外人知道,佳敏当然要私藏起来了。
第一卷 京城 第三十章 纯情
等佳敏把玉雕白兔锁进藏宝箱,这才踏实了些——藏宝箱终于名符其实了。
但她忽然又觉得有些疑惑:“这李文渲为什么要送自己如此贵重的礼物呢?”现在想想他们当时的样子真是好笑,一个送玉、一个赠帕,竟颇有些定情之类的意味……佳敏不禁想入非非起来。
随即她又回了神,想他们两人一个十岁,一个四岁,哪会有成年人那么复杂的情感?不过单纯是互表好感罢了。想到这儿,她不由地感叹:“还是当小孩子好啊,真纯情!”
这日,晚饭后,老太太忽然差人来到二房,请上官谨和刘氏去她那里商量事情。
刘氏回复来人说:“马上便到”。随后她出了自己的院门,绕道外书房,去找上官谨。近几日,上官瑾除了去吏部当当差,在衙门里闲逛一圈,回来时便埋头在外书房里整理书稿。
刘氏不欲使别人打扰到上官谨,便叫下人们在外面候着,自己亲自进了月亮门,去书房找上官谨。
才走近书房,刘氏便觉得气氛有些不对,只见屋内灯火亮着,门虚掩着,细听听,一片静寂声中,时不时传出低沉的叹息哭泣之声。
刘氏掩身窗边,向内偷窥。正看到上官谨的侧影——他一只拿着一张纸笺,一手扶在额头,身子轻轻颤抖着,似乎已无法承受心中的那些悲酸苦痛。
只听上官谨边哭边泣道:“依兰……你怎会这般无情……抛下我一人在这红尘之中……如何受得……”
刘氏一下子便明白了!必定是上官谨在整理书稿时,翻出了李依兰过去的诗笺,难免牵动了他的伤心往事,所以才会这般哭泣叹息……
“一个大男人,哭的样子真难看……”刘氏这般想着,可不知何时起,已经泪流满面……
刘氏抬手,想推门进去,安慰安慰上官谨——可又觉得,自己的安慰也是苍白又无力的,这种时候,不如让他自己哭一会儿更好。
于是,刘氏转身悄悄撤了回去。到了月亮门外,站了一会儿,平复了一下心情,忽然提高声音说道:“二柱,二柱——,爷可是在书房内?”随后她加重脚步走进院去。
这时,书房内便传出一阵慌乱收拾的声音。
刘氏故意放慢脚步,等着。
忽然,书房的门开了,上官谨迎了出来,问:“琳琅,你怎么会过来?”
刘氏说:“老太太忽然叫爷和妾身过去,不知道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妾身便来找老爷。”
上官谨听说老太太叫,也着了慌,说:“那我们赶紧过去,看看有什么事情。”忽又想到什么,说,“你等我一下,我先洗把脸——”
上官谨回房在水盆里洗了把脸,便匆匆出来,和刘氏去了老太太的院子。
进到老太太房里,大房的上官谌夫妇、三房的上官诺夫妇早已经到了。刘氏扫视了一下众人,众人表情各异——
上官诺不等上官谨夫妇跟大家见礼,上前拉着上官谨便道:“二哥,你来的正好。快劝劝老太太,老太太竟然要我们分家呢!”
“分家?!”上官谨夫妇一惊。刘氏更是打量了老太太和上官谌各一番。
刘氏推测,分家的主意必是这二人商议的。难道上官谨的事情有了变数,所以上官府要以分家来逃避将来可能的麻烦?换言之,难道上官谨要被上官家抛弃了吗?!
老太太在榻上坐着,不高兴了,对着众人说:“都坐下吧。好好听我说——”
上官诺不敢再言语,回到坐上,上官谨和刘氏也分两边坐到自己的位置上。
老太太便接着说:“我只是想,趁着我身子骨还硬朗,脑筋还明白的时候,给你们把家分得清清楚楚了,各人管好各人的家,好好过日子。”
上官诺不满地说道:“老太太,我们是世家大族,哪能分家呢?兄弟们又一直相处和睦,真要是分了家,岂不让外人看了笑话去?”
老太太看着他,觉得他简直不可理喻,说:“你且闭嘴。世家大族该分的时候也要分的。”
上官诺悄声对上官谨说:“二哥,你说几句?”
上官谨也悄声对他说:“且听老太太的吧。”
上官诺便不再言声,气鼓鼓地斜靠在椅子上。
三房的杨氏却不似三爷那般不高兴。若真分出去她便是一家的当家主母了,自然要比在梁氏的管制下更自在。她只关心,将来能分给三房多少财产,太少了她可不愿意!
老太太拿出一份单子,说:“谌哥儿是嫡长子,上官府的东西自然都是他的,我也会跟着谌哥儿养老。这上面是给老二老三家的房产,以及带出去的财物,你们且拿去看看——至于下人们,基本就是谁房里的还跟着谁吧。谨哥儿房里下人少些,可以再挑两房。”
上官谨先接了单子,但是看得出他也无心细看,便递给了上官诺。
上官诺本就不是喜欢管理杂务的脾气,看了看,只觉得眼花缭乱……
杨氏过来,从他手里把单子取了过来,仔细看了看,眼看分给自己家的是一座大四进带跨院的大宅,而分给二房的却是小三进带两小跨院的较小的一处,其他田地古董财物,又不比二房差——明显是偏了自己这房了,不禁暗暗欢喜。
老太太看杨氏看得差不多了,便说:“谨哥儿媳妇,你也看看。”
刘氏这才从杨氏那里接过单子,溜了一遍便明白是偏了三房了。但是,她现在想得是更重要的事情:环江案到底怎么样了?对上官谨会有多少影响?为什么上官府偏偏在这个时候分家……她根本顾不上自己这房分到多少财物。
看完之后,刘氏便把单子恭恭敬敬地递还给了老太太。
老太太问:“你可有什么要说的?”
刘氏说:“回老太太,媳妇没什么要说的。”
老太太又问杨氏:“三儿媳妇,你呢?”
杨氏略想了想,说:“老太太,大房的政哥儿和二房的蓉姐儿都您身边养了多年,就显得有规矩懂事;我们敞哥儿和佳宁就差太多了。若是分了出去,不得老太太拘束他们,岂不更不成器了?”
杨氏其实是想说,老太太替大房二房都养过孩子,就没有管自己房里的,实际上在银钱上面是吃过亏的,还不得补偿补偿?这不过是她想再争些东西的由头罢了。可是当着这些兄弟妯娌在场,又不能说得太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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