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东终於抬起头,指著自己胸口,幽声说道:「这里…已经不是我能控制的了,我只能答应你试试…」
「那就够了,」锦握住东的手,唇角扬起了满足的弧度:「只要你肯踏出一步…甚至半步都行…」
「就怕一脚踏空了,摔得粉身碎骨。」东喃喃念道。
「不怕,有我呢!」锦一迳的坚定。
东淡淡瞅著锦,好一会儿才道:「你就不怕被我一起拽了下去?」
「那也比现在好,」锦温柔说道:「咱们一起摔成泥,再不分彼此。」
望著锦,东实在说不清心底的感受,在那些纷乱复杂的情绪中,他竟然意外的感到平静。
锦也知道一时之间不可能要东完全改变,今天能有这些许进展已经算是难得。
他对著东笑笑,突然站了起来,接著手上用力把东也拉了起来,一面拍著东身上的沙粒,一面说道:「吹了快二个小时海风,果然让你脑袋清醒些,剩下的你慢慢想明白,但是风可不能再吹了。」
说完也不理会东的反应,便拉著他往车子走。
回到车里,锦见东脸色有些发白,不禁问道:「吹这麽久的风,头疼不疼?」
东靠著椅背,闭著眼睛摇摇头,难掩疲惫神态。
锦还不放心,伸手探了下东的额头,不见异样这才放下心来。
手指顺势拨拨东略显凌乱的发丝,不知想到什麽,锦放下手,轻轻叹了口气。
或许那一声叹息实在太过怅然,东不由抬眼望著锦。
对著东微微一笑,锦温润的笑容已经看不出刚才那声叹息该有的任何情绪:「你以前心情不好时也爱看海,那时我们住得离海边好远,还好你很少心情不好的时候。以後你心情不好便差遣我载你来海边,别再累著自己。」
「随时吗?」东随口问道。
「随时。」锦答道。
「那你乾脆在海边盖间屋子好了。」东哼笑一声。
锦听了脸色微变,顿了一下,露出勉强笑容:「我知道你看著我心情肯定不会好,等你回到家见到你的宝贝儿子,心情自然就好了。」
东那一句话不过随口说说,并没有给锦难堪的意思,这时见他神情黯然,自己反倒觉得话说重了,可要解释什麽似乎又显得多馀。
沈默了会儿,东转过话题,问道:「你刚才想到什麽了? 怎麽叹起气来。」
原本一直看著东的锦,转过头去望著远方,搭在方向盘上的手也用力握了起来,力量大到能看到手背上的青筋。
「刚才看著你…突然想起去警局保释你的时候,那时你脸色苍白毫无生气的靠在正彦身上…」锦的声音突然哽咽起来:「对你做的那些事,连我都无法原谅自己,也难怪你…」话语就此截住,锦没有再说下去,然後把头埋在自己的手臂之中。
东轻叹一声:「刚才才要我往前走的人好像是你,怎麽你自己反而想倒退了?」
锦转过头,凝视著东,良久才说道:「做过那些事的我真不敢要求你什麽,只希望在你想放弃的时候能想想我在失忆前对你的好。」说这话时,不由握住东的手。
东转头看向窗外,不置一词。
对於东这样淡漠的反应,要说锦一点不介意那是骗人的,但是对於东竟没有挣脱他的手又不由感到欣喜。
提起警局,锦联想到另一件事,他说:「指控你是商业间谍那件事不是我做的…」
锦才说了那麽一句,东已经紧皱眉头,露出厌烦的表情。
见到东的神态,锦心中又是一刺,他一向敢为敢当,这件事虽然不是他做的,却也是铃香所为,他从未想过解释分辩,反正他做过的也不差这一件,总之求得东的原谅便罢,但是此时他又不能不提。
「我不是想替自己开脱…」锦苦涩的抿抿唇:「就算少了那件事,我对你做的也一样不可原谅。」
「我还不了解你吗?」东淡淡说道:「如非必要,你怕是一辈子也不会跟我解释这件事。」
东嘴里说的平常,心里却已经掀起巨浪,不可否认,锦做了许多让他伤心的事,但真正让他绝望死心的还是这一件,如若不是锦做的,原谅似乎不再那麽困难…至少,他已经听到自己的心开始动摇的声音。
锦当然看不出来东心境的转变,但只那麽淡淡一句便轻易化去他心中所有委屈,东还是了解他的。
握著东的手紧了紧,锦说道:「有个人你不能不防,梅宫照彦,我想不透他对你敌意从何而来。」
东对此倒是并不在意,轻哼一声:「他喜欢正彦,约莫误会我和正彦的关系了。」
锦大吃一惊,半晌回不出话来。
东转过头来,唇角轻撇,懒懒说道:「怎麽? 无法想像吗?」
锦摇摇头,事实确实令他惊讶,可再细想照彦在他哥哥面前的举止情态,又觉不是不可能。
「你既然清楚他对你有敌意,也知道他的手段,往後可得防著他点。」锦说道。
「如今…」东顿了一下,然後对著锦微微一笑:「我们都这样了…他还能有什麽敌意。」说完转正了头,闭上眼睛,淡淡说道:「该走了吧!」
刚才那句话真是让锦欣喜若狂,虽然有些暧昧不明,但他可不会笨到现在去问清楚东”我们都这样了”是什麽意思。
即使很努力的控制著,锦也只能控制住笑声而没法控制脸上狂喜的表情,还好东是闭上眼的,不然他现在这个模样也委实太难看了点!
锦愉快的开著车,只差没吹起口哨,回去的心情和来时已经截然不同。
虽然,还不确定是否能和身边的人一起走到终点,但至少,他已经愿意和自己一起并肩向前。
二人回到家後,差不多是小完的下课时间,东几日没见儿子,自然要等小完回来,锦见他神色困顿其实是想他去休息的,但也知道自己的心意在他心爱儿子面前什麽也不是,再者下午睡久了也会影响作息,想想也由得他了。
抓空在书房处理公司的事务,不过半小时,出来客厅,东已经在沙发上睡著了,电视还开著呢,新闻主播和缓的声音恰好成了催眠曲。
锦看了只能摇头,到底累坏了! 当然舍不得吵醒他,想想便转身回房去拿棉被、枕头。
出来时只见二个小家伙已经回来,小完蹲在东前面紧盯著东看,小广静静站在一旁牵著小完的手。
「锦织叔叔…」看到锦,小完用著不敢相信的口吻问道:「我爸爸…他真的回来了?」
锦微笑点点头,示意二个小家伙噤声到旁边等他,把东调整为舒适的平躺姿势,垫了枕头、盖上被子,才领著小家伙们到门口。
小完眼眶里已经有泪水打转,仍是不可置信的喃喃自问:「真是爸爸回来了吗? 他没有不要小完?」
小完年幼时父母便双双离开,东虽然顶替他父亲的身份回来,但在他小小心灵已经种下随时会被抛弃的恐惧。再者东受伤後因为考虑要将小完送回白鸟家而刻意疏远想藉此让小完独立,他出发点是好,可在自小相依的孩子心中却是另一番感受。
这几个礼拜东回到锦织家的时间少之又少,在小完心里,已经觉得自己又被舍弃了,不敢说出来只是怕惹得东更加讨厌他。
锦揉揉小完的头,他知道这孩子一向敏感,心头不禁涌起阵阵怜爱,俯身将他抱了起来,温柔说道:「你爸爸最疼你了,怎麽可能不要你? 这阵子他可忙坏了,一忙完就急著赶回来看你。你瞧他为什麽在沙发上睡著了? 就是因为累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可还是想等你回来的缘故。」
锦知道东有多疼爱这个孩子,可这阵子竟然疏忽小完至此,可见得东内心有多挣扎,他本来不想给东压力,却还是让东痛苦,并且牵连到小完,等东醒来见到小完这般委屈,不知又要怎麽歉疚不舍了。
「爸爸他…只回来一会儿吗?」小完问道。虽然舍不得吵醒爸爸,但要是爸爸等下就走,那不是又讲不到话了?
知道小完在担心什麽,锦宽慰著他,说道:「不急,有好几天假呢!」
小完还来不及高兴,小广那厢已经欢呼起来:「太好了,东山叔叔可以陪我们玩好几天,小完哥哥也不会再难过了。」
锦横了自家儿子一眼,说道:「你高兴什麽? 东山叔叔在你舅舅家也有住处的,他要是带著小完哥哥一起回去,你就剩一个人了!」
小广的脸马上瘪了下来,可怜兮兮的望著小完:「小完哥哥,你千万别走,要走也一定要带我一起走。」
锦敲了小广的头一下,笑骂道:「你这小子,忘了还有我这个老爸啦!」
「对喔!」小广连忙又道:「小完哥哥,我老爸也要一起带走。」接著又一脸担心的问道:「啊,你的行李箱够大吗?」
锦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的再敲了小广脑门一下:「我是说,你还有我这个老爸在,你东山叔叔说什麽也不会带你走。」
「那怎麽办?」小广大呼一声,然後拦腰把小完抱得紧紧的,像只无尾熊攀著树一般:「小完哥哥,你可千万别抛弃我!」
「想办法把你东山叔叔留下来不就行了!」虽然东已经同意给他一个机会,但有二个小家伙帮忙绝对事半功倍,锦笑道:「你就拿出你三耍的本事,东山叔叔还走得了吗?」
「什麽”三耍”本事?」小广皱著眉头问道。
「耍赖、耍宝、耍白痴啊!」锦很认真的回答。
小广还没来得及生气,小完已经笑了出来,看到多日愁眉不解的小完哥哥露出笑容,小广哪里还记得找他老爸算帐。
小小的胸膛一挺、肥肥的小手一拍,小广神气的说道:「说起这三项本事谁能比得上我! 我一定会把东山叔叔留下。」说完又蹭著小完,腻声说道:「小完哥哥,我们要一起加油喔!」
「你那三耍本事我一项也不会,恐怕帮不上忙呢!」
虽然揶揄的回著小广的话,小完的眼角却不断的瞟著内室,锦当然明白他在想什麽,拍拍他的肩膀,朝他慈爱的点点头。
得到锦的同意,小完顿时两眼放亮,转身进屋内。小广看了也想跟进去,被锦一把抱了起来。
「小跟屁虫,现在还不到你耍本事的时候。」锦刮了一下小广的鼻子。
「爸爸,我喜欢小完哥哥。」即使被抱著走远了,小广的视线始终在他的小完哥哥身上。
「我知道。」锦笑应。
「我也喜欢东山叔叔。」小广接著又道。
「我晓得。」锦点头。
「不要新妈妈也没关系…」
锦停了下来,难得神情认真的看著自己儿子。小广自幼没有母亲,看到别人有妈妈总会吵闹著自己也要妈妈,锦不是没想过续弦,但他又不愿随随便便和没感情的人共度一生,而且只要一想到给别人承诺,心就会没来由的疼痛,那时不知为什麽,现在自然明白是因为自己的承诺早已经给了人。
小广接著又说:「爷爷告诉我,如果我喜欢东山叔叔、想要东山叔叔留下来,我就永远不会有新妈妈了,他要我把决定告诉爸爸。虽然我不明白为什麽东山叔叔留下,我就没有新妈妈…」
锦心想他父亲倒是帮了他一个大忙,他根本还没想好该怎麽跟小广解释,这麽小的孩能懂得什麽,他父亲倒是二句话就打发了。
微微笑著,锦跟小广说:「因为爸爸喜欢东山叔叔,再也不可能喜欢上别人,连爸爸都不喜欢的人怎麽能当小广的新妈妈。」
小广歪著头,似懂非懂的问道:「爸爸喜欢东山叔叔就像小广喜欢小完哥哥那种的喜欢吗?」
当然不是! 锦心里不觉好笑,但感情的事又哪里是小广这样年幼的孩子能懂的。
亲亲小广的脸颊,锦只能回答:「对,就像小广喜欢你小完哥哥那样。」
「所以爸爸也想和东山叔叔一起玩、一起吃饭、一起睡觉、想他每天都笑得很开心、不想他难过、要保护他、不准别人欺负他…」小广扳著手指细细数了起来。
锦一听不由失笑,想不到他这成年人的”喜欢”竟然真和这小家伙的”喜欢”没有半分不同。
其实,喜欢一个人的心情就是这麽单纯啊!
小完蹑著脚尖走近东,轻轻的掀开薄被钻进东的怀里。东睡梦间感到动静,张开惺忪睡眼看到是小完,咕哝一声,按著以往习惯,伸手搂住小完便又沈沈睡去。
待到睡醒,胸腹间熟悉的充实温热让东知道真是小完睡在怀里,低头一看,小完也正仰望著他,但是一双眼睛明彻晶亮没有半点睡意,不知已经这麽看著他多久了。
父子对视,一时相顾无语,不过小完的眼睛慢慢浮上泪雾,他紧抿著唇竭力不让眼泪落下,泫然欲泣的模样更加惹人怜爱。
东揉揉的小完头发,柔声说道:「想爸爸了?」
小完不住的猛点头,泪水也终於控制不住簌簌落下。
「对不起,爸爸最近太忙了。」东用手指抹去小脸蛋上的泪水,温声安慰:「忙完这阵子就好了。」
小完低低应了一声,虽然懂事的没抱怨吵闹,但隐忍委屈的情态看了更加让人心疼。
东知道这阵子因为自己的情绪,确实忽略他了,心里自然歉疚。
不想气氛太沈重,东刻意把声音放开朗了,称许道:「虽然爸爸不在,但听锦织叔叔说,你很乖很懂事,爸爸很为你骄傲。」
小完静默了一阵,咬著唇道:「爸爸,我只能当很乖、很懂事的小孩吗?」
东楞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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