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相逢其实很简单（一）

    已是初冬，天冷了。起床的时候，天上就飘着蒙蒙细雨，雨点很 小，落在行人脸上，凉凉的，麻麻的。漫天的丝雨飘来飘去，像雾， 又像烟。

    远远望去，整个世界被漫无边际的烟雨所笼罩，像婀娜的少女穿 着洁白的裙纱，在尽情地飘舞。如此的雨景，总会给那些多愁善感的 少男少女们增添几分忧伤。

    上午第一节是项雪菲的语文课。今天，她穿得很时髦，上身是乳 白色的羊毛衫，下身是紧身的青色牛仔裤，颜色搭配恰到好处。

    窗外的雨景，的确让项雪菲感到了几分神伤，她不喜欢下雨，因 为那年的雨季已经给了她太多的伤害。

    这节课学的是范仲淹的《岳阳楼记》，大概是窗外雨景与“霪雨霏 霏，连月不开”遥相呼应的缘故，项雪菲讲得很投入，大有一气呵成 之势。

    同学们也都听得认真仔细，大有意犹未尽之感。空中飘落的雨丝 注定了今天的语文课能取得最佳授课效果。

    项雪菲讲起课来娓娓动听，同学们很是喜欢。她的课的确很美， 每次都能让同学们听得入迷。

    这时，忽然响起“咚咚”的敲门声。

    项雪菲停下来，屋里一片宁静。她放下手中的教案，然后用沾满 粉笔末的手开了门。

    门口站着一个小伙子，神色有点焦急。就在门打开的那一瞬间， 两个人顿时都愣住了。

    小伙子眉清目秀，帅气十足，眉宇间透出几分精明与干练，看上 去，是一副很阳光的样子。这倒没什么，让人称奇的是，小伙子上身 穿着白色的夹克衫，下身也是牛仔裤，颜色搭配居然和项雪菲不谋而 合。

    项雪菲眨巴着眼睛，愣愣地看了小伙子一会儿，忽然用手指着小 伙子，惊讶地说 ：“原来是你！”

    这时候，对方也认出了项雪菲，他的脸微微一红，腼腆地说 ：“怎 么会是你？”看得出，两个人之前曾经见过面。

    项雪菲的嘴角动了几下，似乎有很多话要和小伙子说。可是，全 班几十双眼睛正齐刷刷地望着她呢。也不知什么原因，项雪菲猛然感 到心里有些慌乱，脸颊也灼热起来，她想起什么似的，急忙问 ：“你…… 找谁？”

    小伙子下意识地往教室里望了一眼，问 ：“岳洋在吗？”原来小伙 子是找岳洋的。这时，岳洋已经走过来，惊喜地小声喊道 ：“小舅，你 怎么来了？”

    小伙子一把拉住岳洋的手，定定地望着项雪菲说 ：“家里有点事， 我要接岳洋回去，可以吗？”

    项雪菲脑子里一片茫然，其实，她并没有听清楚小伙子说了什么，可还是冲着小伙子连着点了几次头。

    小伙子握住项雪菲的手，连声道谢。 项雪菲一脸茫然。

    岳洋和小伙子消失在长长的走廊里，项雪菲目送他们远去，心底 却莫名其妙地荡起了阵阵涟漪。

    岳洋走后，最着急的要数秦小松了。因为明天课外活动，有一场 篮球赛，是二班和一班的友谊赛，到时岳洋要是缺席比赛，二班必输 无疑。

    每次下了课，秦小松都会在教室里重复着那句话 ：岳洋走了，也 没说是啥事，不知什么时候才回来。不过，我相信，岳洋一定不会耽 误比赛的。

    开始的时候，秦小松每次说完，其他几个篮球队员都会围过来， 随声附和着他的话。后来，说得多了，也就没人再理会他。秦小松只 好自顾自地继续重复那句话了。

    直到下午放学，岳洋也没有回来。秦小松真有点儿着急了，忙往 岳洋家里打了电话，竟是无人接听。这一下，秦小松慌了神。

    第二天一早，秦小松就来到校门口，他期盼着能在第一时间见到 岳洋。可岳洋一直没有出现，上课铃马上要响了，他还迟迟不肯离开， 以至于门卫李兵认为他想逃课，一连问了秦小松好多遍是几班的。秦 小松是老江湖了，当然不会轻易说出是几班的。

    李兵终于沉着脸说 ：“你不说我也知道你是几班的。” 秦小松知道李兵在说谎，笑着说 ：“知道，还问啥？”

    李兵说 ：“你整天和岳洋在一块，你俩一定是一个班的。”

    听到岳洋两上字，秦小松急忙凑了上去，说 ：“李大爷，你认识岳 洋啊，我就在等他呢。他若是来了，你可让他快点去教室，我正盼着 他回来打比赛呢。”

    李兵见秦小松是来等岳洋的，脸色也好看了许多，说 ：“好吧，我 一见到岳洋，就让他回教室。”

    上课的铃声已经响了，依然没有见到岳洋，秦小松彻底失望了。 中午上课的时候，岳洋仍然没有来。秦小松知道岳洋将要缺席下

    午的比赛了，他先前一直重复的那句话也变了，他逢人就说 ：“这只死 山羊，若误了下午的比赛，等他来了，非煮了他不可。”

    岳洋果真缺席了那场球赛。

    那场球，秦小松几乎玩了命，可是，二班还是输掉了球赛，并且 还输得很惨。

    中场休息的时候，比分已落下了二十多分，有的队员提出认输算 了。可是，秦小松死活不肯，为了提高投篮的命中率，下半场，他居 然还戴着眼镜上了阵。

    结果，眼镜被对方球员打落在地上，镜片变成了玻璃碎末，镜框 不等捡起来，就被运球的队员一脚踩成了麻花。

    这场比赛，秦小松成了最大的输家，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秦小松从球场上一下来，就破口大骂 ：“死山羊来了，我一定煮了

    他，请大家喝羊肉汤。这个死山羊！”

    秦小松一边走，一边骂。回到宿舍，他简单地洗刷了一下，就匆 匆向教室走去。

    没了眼镜，秦小松仿佛进入一个朦胧的世界，眼前一片模糊，什么都看不清了。

    秦小松垂头丧气地上了楼，一到教室门口，气就不打一处来，他 一脚踢开门，走进了教室。

    同学们都在做作业，屋里静悄悄的。秦小松一进门，就冲着全班 同学扯着嗓子喊上了 ：“死山羊来了，我非把他煮了不可，到时请大家 喝羊肉汤！”同学们哄堂大笑。

    秦小松隐约看见，坐在最前排的一个女生直冲他挤眼，他的两只 眼睛瞪得像电灯泡，气愤地对那个女生说 ：“你挤眉弄眼的干什么？等 岳洋来了，喝‘羊肉汤’吧！”说完，他歪着脑袋回到了座位上。

    坐在教室后排的一位“同学”发话了 ：“秦小松，你给别人起绰号 的毛病怎么还不改？”

    秦小松心里正郁闷着呢，见有人指责他，刚想发作，可一听这声 音不太对劲，就眯缝着眼睛，朝那个“同学”走去。

    等走近了，秦小松顿时冒出一身冷汗。

    原来，那个“同学”是坐在了学生座位上的项雪菲，课间时她就 一直在教室后排坐着。

    刚才那个女生冲秦小松使眼色，就是想提醒他，项老师在后面坐 着呢。可秦小松没了眼镜，眼前模糊一片，什么也没有看到。

    秦小松被项雪菲当众狠狠地训斥了一顿。输了球又挨了老师的训， 秦小松的心情糟糕到了极点，他像霜打的茄子，无精打采地坐在座位 上。

    教室里安静下来。项雪菲沉默了片刻，说道 ：“我刚接到岳洋爸爸

    打来的电话，岳洋急着回去，是因为他乡下的爷爷去世了。那天接岳 洋回去时，怕他伤心，所以没当面讲明原因。”

    秦小松还沉浸在输球的悲痛之中，对项雪菲的话根本没有听进去。 可是，当秦小松听到“岳洋”两个字时，耳朵一下子灵敏起来。

    知道了岳洋的爷爷去世的消息，秦小松的胸口猛地揪了一下，忽 然有了一种说不出的难过。

    他还清晰地记得，不久前，项老师在课堂上读过岳洋的一篇作文， 写的就是爷爷的故事。那优美的文字和感人的情节曾让秦小松艳羡不 已。

    秦小松曾暗想，要是自己也有这么一个和蔼可亲的爷爷该有多好 啊！可是，秦小松的爷爷却在自己还没有出生前就死去了，是生病死 的。听爸爸说，也不是啥难治的病，老人心疼钱，就是不去医院。那 时家里也的确没钱，家人也就没再坚持。

    确切地说，秦小松的爷爷是不治而终的。

    秦小松想起曾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大骂岳洋的事，心头猛然有了一 种歉疚感。那一刻，他真想抽自己几个嘴巴。他不知道，面对这突如 其来的噩耗，岳洋会是什么样子。

    岳洋和爷爷的感情是很深的，小时候，爸妈工作忙，他是由爷爷 带大的，直到进幼儿园时，岳一博才把岳洋接了回来。爷爷的过世对 岳洋的打击实在太大了。

    岳洋知道，一个人总会老的，也总有一天会离开这个世界的。可

    他从来没有想到爷爷会离开人世。爷爷这样和蔼可亲的老人也会死掉

    吗？岳洋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他一直以为，爷爷会永远地活下去，看着自己慢慢长大，考上大 学，参加工作……这个想法，岳洋从来都没有怀疑过。在漫长而又短 暂的人生旅程中，岳洋第一次经历了与亲人的生死别离，对于一个人 来说，这应算是一生中最大的悲痛了。

    爷爷悄无声息地走了，这已是不争的事实。岳洋终于懂得了岁月 的无情。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感觉自己一夜间长大了。

    岳洋走在去学校的路上，心头一直像压了一块巨大的磨盘，爷爷 的音容笑貌放电影似的不停地浮现在脑海里，让他感到悲痛万分。

    快到学校了，岳洋用力蹬了几下自行车，下意识地抬头向前望了 望，猛然见到校门口有个人正在张望，这个身影真眼熟啊。

    这个人是秦小松，他的脸阴沉得像是要下雨，见了岳洋，说道 ： “岳洋……别难过了。”

    岳洋停住脚步，只看了秦小松一眼，泪水又差点流下来。秦小松 接过岳洋的自行车，见岳洋的眼睛布满了血丝，心里又是一阵难过。

    岳洋的话语哽咽了，问 ：“球赛……输了吗？” 秦小松的嗓门一下子大了起来 ：“输了又咋了，下次会赢回来的！” 岳洋知道是因为自己的缺阵才输掉比赛的，他禁不住用歉疚的眼神望了秦小松一下。

    走过学校不锈钢的电动推拉式大门，岳洋看见刘双寒等人正向自 己走过来。看见岳洋，他们喊叫着跑过来。如此情景下，岳洋又是一 阵伤心，眼睛顿时变得湿漉漉的。

    走进教室，同学们都忽地一下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安慰起岳洋来。

    岳洋在座位上坐好，教室渐渐安静下来。他忽然又想起了爷爷， 泪水莫名其妙地淌下来。这时，一块洁白的手帕出现在岳洋面前，一 个柔美而又低沉的声音说 ：“坚强点，别难过了。”

    岳洋猛地一抬头，居然是徐雨婷。也不知是什么原因，徐雨婷的 举动让岳洋好一阵感动，蓦然间，泪水愈加流得厉害了。那一刻，伤 心难过的岳洋居然猛地感到有股暖流在心头涌动。

    岳洋用泪眼感激地望了徐雨婷一下，伸手接过那块雪白的手帕。 可是，他并没有用手帕去擦拭满脸的泪水，而是紧紧地把它攥在了手 心，生怕会被谁抢了去似的。

    时间是医治伤痛的良药。随着日子的一天天过去，岳洋渐渐从悲 痛中走出来，很快便投入到了紧张的期末考试复习中，他在班里也开 始有说有笑起来，昔日那个活泼开朗的岳洋终于又回来了。

    再有一个月就是期末考试了，教室里的气氛也随之紧张起来，同 学们起床后就急匆匆往教室跑，放了学，又一溜小跑冲向餐厅，吃过 饭再快速往教室赶，完全是“三点一线”式的枯燥无味的生活。

    临近期末，各学科的试卷雪片似的向同学们飞来，大家的确有些 吃不消，一个个都熬得眼珠上布满红红的血丝，真是苦不堪言。

    不止这些，这段时间连老师们的脾气也比平时大了许多，如果哪 个同学稍有不慎，或答错问题，或做错作业，或测验成绩不理想，都 会招来一顿训斥。更有甚者或许还会被老师叫到办公室进行一番“改造”。真是一段难熬的日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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