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三）

    铃声还在响着，就在这时，奇迹终于出现了。

    一个身着警服的小伙子飞快地向项雪菲跑来，是他！项雪菲的心

    几乎要从她的胸腔里蹦出来，她快步迎了过去。

    项雪菲清晰地看到，警察中等个头，长得很英俊，圆脸，短发， 看上去，虎头虎脑的样子。他满头是汗，脸上还有一道被抓破的伤痕， 不用问就知道，这一定是和歹徒打斗的过程中留下来的。

    见到项雪菲，他一句话也没说，只是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两手 把白色真皮背包递到了项雪菲面前。项雪菲一句话也没说，只是眼泪 哗哗地往下淌。

    项雪菲多么想说一句感谢的话呀！可是，她的喉咙像被堵住了似 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项雪菲接过背包，百感交集，一时间竟忘记了考试已经开始。警 察大口地喘着粗气，说 ：“误点了……快去考试吧……考完……再去派 出所录口供吧。”

    这时，项雪菲才回过神来，她想说点什么，可是她哽咽着说不出 一句话。于是只冲着警察点了点头，然后掉头向考场跑去。

    这次考试，项雪菲虽然遭遇了“抢包事件”，可丝毫没有影响到她 在考场内的发挥。项雪菲居然以优异的成绩入了围，并且还通过了最 后的面试。她终于梦想成真，成为一名中学教师。

    项雪菲考试完成后，就急匆匆地去了派出所。录口供，惩治歹徒， 对她来说并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项雪菲想立刻见到那个警察， 当面向他致谢。

    当项雪菲兴冲冲地走进派出所的时候，想不到，接待她的并不是 那位交通警察。

    后来，经多方打听，才知道那位挺身而出的交警叫袁波，去年大学毕业后，也是通过招考到市交警队上班的。

    项雪菲买了一大包礼品，到交警队找到袁波当面致谢，可袁波红 着脸连人带东西一块推出了门外，还不止一次地说 ：“这点小事，是我 应该做的，这本来就是我的工作。”

    话虽这样说，可项雪菲心里一直感激着袁波。

    事情已过去三年了。时光的流逝，生活的奔波，让这件事在项雪 菲的记忆硬盘中渐渐淡忘，袁波潇洒英俊的身影也在她的视线里渐行 渐远。

    事情竟是如此凑巧，想不到那天到教室里接走岳洋的就是袁波， 更想不到的是，袁波还是岳洋的舅舅。

    袁波的出现，让项雪菲原本平静的心河再次荡起涟漪。

    相聚不需要太多理由，生命原本就是一种缘分。一个人苦苦追寻 的未必能得到，朝思暮想的也未必会出现。缘分不是巧合，你所牵挂 的人，随着时光的年轮渐渐走远时，两个人却毫无征兆地不期而遇了。 彼此挂念，是前世修来的缘，是五百次回眸凝望换来了今生今世的牵 手走过，是千年不变的等待铸成了两颗心的默默相守。

    项雪菲从来不相信什么缘分之说。可是，自从袁波从学校接走岳 洋，她终于信了。

    项雪菲忙起工作来，像高速运转的机器，半点空闲也没有。这个 学期的工作即将结束，学生就要放假回家了，项雪菲终于如释重负， 感到一身轻松。于是她有了找袁波单独见个面的念头。此时此刻，项雪菲似乎有许许多多的话要和袁波说。

    项雪菲把袁波的手机号，小心翼翼地存进了手机的通讯录。

    学生已经离校，明天开完家长会，项雪菲也就彻底自由了。为了 顺利开好家长会，项雪菲没有顾得上吃晚饭，直到夜色降临才记起， 妈妈曾打电话来，等她回家吃晚饭。

    腊月的夜晚很冷，寒风刺骨，她骑着单车，孤零零地消失在了寒 冷的夜色中。

    第二天，项雪菲又是第一个到校的，她走进教室，仔细地查看着 教室的每一个角落，直到确定没有什么不妥，才从包里取出一大摞信 封。她把信封再一次清点了一遍，生怕缺了谁的。

    其实，从昨天晚上开始，她已记不清这是第几次清点信封了。项 雪菲做事一向缜密，生怕会出现差错，在全体家长面前出丑。

    这些信封是八年级二班全体同学给自己的爸爸和妈妈写的一封 信，题目是《我想和爸妈说》。项雪菲希望通过这封信，让家长和孩子 们进行一次心灵上的沟通，她要求学生要把藏在内心深处的真实话语 写出来，为保密起见，信写完后，都用胶水密封了起来。

    在项雪菲看来，这封信的作用是至关重要的，现在家长和孩子心 灵上的沟通实在是太少了。孩子在家长眼里是永远的孩子，家长在孩 子眼里是永远的家长，彼此间很少平等地进行交流。

    家长对孩子从来都不缺少关爱，缺少的恰恰是朋友式的心灵之间 的交流和互动。这样的交流，语言的效果是十分有限的，只有通过文 字的形式才可以产生震撼心灵的奇效。有时候，文字的力量是强大无 比的。

    项雪菲把书信一封一封地放进了学生课桌的抽屉里，每放进一个信封，她都要认真核对学生的名字，生怕出现什么差错。

    项雪菲把最后一个信封放入抽屉时，竟然突发奇想，萌生了也给 自己的爸妈写封信的念头。

    项雪菲的爸妈都是市纺织厂的工人，爸爸年龄大了，在厂里的信 件收发室工作，因妈妈身体不太好，两个人都提前内退了，在家里闲 着。老两口就项雪菲这一个宝贝女儿，最关心的事当然是项雪菲的终 身大事。

    每次回家，项大妈必问的一句话就是，谈对象了没有？这句话， 项雪菲早就听烦了。为此，她甚至都有点害怕回家了。直到有一次， 她被问急了，冲着妈妈大声喊道 ：“再问这个问题，我可就搬出去住 了！”

    别说，自从那次后，妈妈真的很少再提这件事了。这样一来，项 雪菲回家后自然消停了一些。可是，每次见到妈妈那黯然神伤的样子， 她反而愈加感到心里不是滋味了。

    有些家长已陆续来到教室，他们和项雪菲并不陌生，一见面就亲 昵地和项雪菲了解起自己孩子的情况。项雪菲被家长们围了个水泄不 通，她只好把两只手高高地举在半空，大声喊 ：“大家先在自己孩子的 位子上坐好，待会儿你们将会有意外的惊喜。”

    家长们倒也听话，一个个都在座位上坐好了。

    项雪菲环视了一下教室，发现家长来得已差不多了。当她看见第 四排还有一个座位仍然空着时，心里禁不住有一些纳闷，岳洋的爸妈 每次家长会都是来得最早的，这一次岳洋的考试成绩在班里是极其优秀的，没有理由到现在还没来呀？

    又过了片刻，仍不见岳一博出现。

    项雪菲下意识地看了看表，时间已经到了。“不等了，开始吧。” 项雪菲边说，边往讲台上走。

    这时，门口忽然出现了一个小伙子，他张开的双臂扶着门框，正 大口地喘着粗气。

    项雪菲第一反应就是，肯定是走错了教室的其他班级的家长。可 是，当她仔细看时，心跳骤然加快起来，脸颊也变得有些灼热。

    门口的小伙子竟然是岳洋的舅舅—袁波。

    项雪菲半晌儿没有反应过来，她愣愣地看着袁波，一时间竟不知 说什么好。袁波长长地喘了一口气，满脸歉意地说 ：“对不起……我…… 来晚了。”

    这时，项雪菲才回过神来，她欣喜地冲袁波笑了笑，说 ：“你是替 岳洋开家长会来了吧，快进来！”

    说完，她快步向前，怕袁波跑了似的，伸出右手想把他拽进来。 手臂伸出去了，才意识到教室里还坐着几十个家长呢，她顿时感到不 妥，只好一脸窘态地顺势把手臂伸开做出了一个有请的姿势。

    袁波快步走进教室，满脸谦意地环视了一下已坐好的家长们。

    袁波的出现，是项雪菲始料未及的。她从岳洋那里打听到袁波的 手机号码，本来是想过几天打电话约袁波单独见个面的。可是，他却 突然出现在了家长会上。

    今天来的家长，有机关干部，有个体老板，有普通职工，也有教师。徐雨婷的妈妈今天就参加了家长会，她是市重点高中的教师，并

    且还多年担任毕业班的班主任工作。 面对各种职业的学生家长，每次开家长会项雪菲都能坦然面对。 可是，今天袁波的到来，却让项雪菲感到有一些紧张。她的胸口

    像藏了一只小兔子，咚咚跳个不停。项雪菲曾多次暗示自己镇静一点， 内心深处却怎么也难以平静下来。

    家长会开始了，项雪菲也渐渐进入角色，她的话语充满了感染力， 简短的几句开场白，就已经征服了在场的所有家长。

    家长会的第一项内容，是项雪菲刚才所说的给家长的惊喜，就是 放在抽屉里的孩子给爸妈写的书信。

    这项议程的效果的确很好，家长们争先恐后地歪着脑袋从抽屉里 找出孩子的亲笔信，小心翼翼地撕开信封，认认真真地看了起来。教 室忽然安静下来，那独特的宁静，让项雪菲感到有些意外。她发现有 些家长把信读完后，又继续读起了第二遍。

    想不到，读完孩子的信后，有几个家长，尤其是当妈妈的，眼圈 都红了，有的还在偷偷地抹眼泪。

    此种情景下，项雪菲心里也有一种酸楚的感觉。她也想起了自己 的妈妈，的确，她心里也有许多话要和妈妈说。

    家长会开得很顺利，项雪菲把每个孩子的情况都做了简要的介绍， 每当谈到自己的孩子，家长都生怕落下一个字，把耳朵竖得老高，有 的还不停地做笔记。

    家长会的最后一项内容，是项雪菲代表学校向家长征求学校工作 的建设性意见。这一下，教室里热闹起来，尤其是当妈妈的家长，她们叽叽喳喳地说个没完。

    刘双寒的妈妈黄美丽，穿着雍容华贵，一身流光溢彩，她微胖的 脸蛋沾满了浓香的化妆品，那张涂满了口红的小嘴，问题一个接一个 ： “孩子正长身体，伙房的饭菜又难吃，为啥不让往学校带零食呢？”“连 手机都不允许带，和孩子联系起来也不方便啊，项老师你可要把这个 问题反映一下呀……”

    问题实在太多，还真把项雪菲搞了个手忙脚乱。不过，通过项雪 菲耐心地解答，教室里也渐渐恢复了平静。

    家长会就要结束了，项雪菲做完总结发言后，说 ：“散会后，岳洋 的家长留一下。”别看项雪菲说这话的时候是一副轻描淡写的样子，其 实，留下袁波，是她临时决定的。说这句话时，她的脸上像是有团火 在熊熊燃烧。

    留下袁波做什么？单独向他介绍岳洋的在校情况，还是因为袁波 帮过自己？只是单独留下岳洋的家长，其他家长又会怎么想？这些问 题，项雪菲已来不及考虑。在她看来，袁波的出现，是千载难逢的机 会，她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袁波从自己面前走掉了。

    听见项雪菲要留下岳洋的家长，袁波也有一些吃惊，他睁大眼睛 看着项雪菲，木木地点了点头。其实，对于一个家长来说，能被老师 单独留下，又是一件多么求之不得的事情啊。

    项雪菲宣布家长会结束，家长们开始陆续离开了，可仍有部分家 长围住项雪菲，继续询问起孩子在学校的情况。

    近午时分，家长们终于陆续离开了，教室里的学生家长只剩下黄 美丽和袁波。黄美丽拉着项雪菲的手，亲昵地问起了刘双寒的情况。

    黄美丽问题一个接一个，刚开始项雪菲对每个问题都是耐心解答。

    袁波还在旁边等着呢，她见黄美丽丝毫没有离去的意思，也渐渐没了 耐心。

    其他班级的家长会大都结束了，外面静了下来。项雪菲看了一下 表，有些不耐烦地说 ：“天不早了，对于刘双寒同学的问题，我们以后 找时间再聊好吗？”

    黄美丽仍然没有离开的意思，拉住项雪菲的手说 ：“中午我请客， 咱们边吃边聊！”说完，她拽着项雪菲就往外走。

    项雪菲瞅了一眼旁边的袁波，沉下脸来说 ：“千万别，你知道我是 不会参加家长的吃请的！今天我还有事，只能改天再聊了。”

    项雪菲从不参加学生家长的吃请，是每个家长都知道的。黄美丽 失望地看了看项雪菲，又说了些客套话，才一步一回头地走出教室。

    教室里只剩下了项雪菲和袁波，两个人沉默了片刻，项雪菲莞尔 一笑 ：“人家都是爸妈来开家长会，你这当舅舅的咋来了？”

    见被单独留下，袁波有些担心，问 ：“项老师，岳洋这孩子让您操 心了，这次他非要让我来参加家长会，不会是出了什么事怕让他爸妈 知道吧。”

    听了袁波的话，项雪菲猛地意识到了什么。昨天她向岳洋询问了 袁波的电话号码，今天就“安排”袁波来参加家长会。这个鬼精儿， 原来他已看透我的心思。想到此，项雪菲脸上飞过一丝不易被人察觉 的红晕。

    项雪菲笑了笑，说 ：“岳洋没事，他很优秀。留下你，是我想和你 单独聊聊。”

    袁波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笑着说 ：“好啊，今天我请客，找个地方慢慢聊，怎么样？”

    项雪菲咯咯地笑了起来，说 ：“我是不会接受学生家长吃请的！你 是我的恩人呢，我一直想报答你还没来得及，还是我请吧。”

    袁波笑着说 ：“咱别争了，AA 制怎么样？”

    项雪菲并未说话，她愣愣地看着袁波，直到把袁波看得不好意思 地低下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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