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太后?”
几人面面相觑。
顾湘只看着顾老实身上的衣袍,叹了口气,也并不多做什么解释。
顾老实嘴巴一瘪,登时就想哭,姜氏一把揪住他的耳朵,提溜着他大踏步地朝外面走。
崔娘子明显露出几分茫然无措。
她显然很少有这样不知该说什么,该做什么的时候,一时竟是半句话都没有。
风吹竹林动,叶子轻吟。
顾湘无奈道:“并非我信口胡说,崔娘子或许不知,村里人怕是都知道的,我们顾家虽只是这小小顾庄普通村民,我却有幸与当朝安国公交好,阿爹身上这衣袍,正是安国公所赠,太后所赐。”
崔娘子:“……”
“此事说大是挺大,不过崔娘子并非故意,不知者不怪,太后向来仁厚,想必不会追究,只我们却不好不去计较,到显得对太后不够敬重。”
顾湘想了想,“太后娘娘经常说,吾等为人处世,理应务实,务虚却是要不得,不如就请崔娘子做些实在事以做补偿?将我们全村所有百姓家的脏衣,破衣浆洗干净,缝补好,令其焕然一新如何?想来太后娘娘若是知道远在千里之外,因为她所赐的衣袍还发生过这样的故事,心中也会高兴。”
连太后的名号,都这般简单地挂在顾湘嘴边,崔娘子嘴角抽了抽,终归没大敢说出拒绝的话。
顾湘面上的表情到还随意,说完就对顾老实和姜氏笑道:“阿爹,阿娘快回吧,我刚开了一坛果酒,以后阿爹去寻酒友,就带咱们自家的酒去,更醇厚,喝些有益无害。”
“他还喝,喝西北风去吧。”
姜氏冷笑。
崔娘子注视顾湘的背影良久,心里忽然有些不安。
只她现在用的身份,在寿灵县城生活了许多年,按理说应没什么破绽才是。
沉默片刻,再一想到可能真要去收拾这一村的破烂衣裳,还要动手缝制,崔娘子就觉得脑子一抽一抽地疼,即便想起她的主人来,也难以平复心情。
哎,这任务真是一次比一次烦,什么时候才是个终结。
张夫人……高如玉描述中的那地上仙境,果真能有?若是有,她做了这么多坏事,在那样的仙境里大体是不会有好下场,不过若是她儿子,她母亲,妹妹,还有那些生命中最要紧的人能好好地享受那样仙境里的日子,她便心满意足,至于她自己到无所谓,早就烂到泥里,哪里又算是活的?
的确就如顾湘所想,这崔娘子果然不是什么寻常百姓。
她一露面,老狗他们就顺藤摸瓜把这娘俩,以及她们身边的人都查了个一清二楚。
愣是没找到那个姓花的钦差的半根线索。
实是这崔娘子的行踪轨迹有点杂,别看她说是帮儿子做点杂活,其实要和很多人打交道,上到寿灵县的各大世家大族,下到贩夫走卒,还抛头露面地和那些各地布商交往。
老狗简直啧啧称奇:“比我还郊游广阔。”
这个娘子可有点厉害。
她家的铺子在寿灵可是很有点名气,并不似她说的只是家很小的铺子,虽然规模也不算大,可经营得却是红红火火,既做豪门大户的生意,也做寻常生意,平日里街坊邻居过去买点普通的针头线脑也不是不行,一部分走得是薄利多销的路子,另一部分走中高档的路子。
人人都说项家的怡然阁总出些新鲜花样的衣裳,整个寿灵,大体也就是她家的衣服论新鲜,能和江南,京城等繁华地段稍微比上一比。
寿灵县各大家族,王知县和周县尉是不知道,若回去问问家里的女眷,大约至少也听说过‘怡然阁’的大名。
当然,寿灵这样的地方,真正高端的生意也做不起来。
就连本地粮商,正经拿了盐引的盐商,卖的最多的也是陈粮,碎粮等劣等的粮食。
至于盐,就更是一年到头都在卖粗盐。
崔娘子和她儿子每天开着铺子,来往客人又多,接触的人也多,别说寿灵县,周围县城,甚至府城,那也是常有人来往,老狗面对这情况却是傻了眼:“要盯个十天半月的,说不定能有所斩获,可一时片刻,实找不到钦差的下落。”
这就太慢了些。
花满桃失踪有近一月的光景,如今尚不知他是死是活,再耽误,生还的希望更小。
刘太监都死了,‘开诚伯’章明如今还被关在山洞洞里等他的后续,这钦差却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
老狗不免有些发愁。
顾湘也不是不担心,不过此事也算进展顺利,不过尽人事听天命,若花满桃人都到了孽镜台前,只等转世投胎,他们再做什么也是无用。
‘顾记’过了饭点到是清静了些,只隐隐能听到村里闲散的老人们聚在花园里下棋喝茶闲聊。
顾家建宅子时,雪鹰下了大工夫择址,因着不只是要当酒楼,自家也要住,在舒适度上颇耗费心力,那些已到了只用颐养天年的老人家,在家也是无聊,自然爱到‘顾记’凑热闹。
顾湘取了桃子酒。
顾老实的口味一如既往纯朴,只要是大肉大油他就喜欢,好伺候得很,顾湘给顾老实拿了个自己炖得入口即化的酱肉肘子,又给她阿娘做了个炸黄豆,就当下酒菜。
一家三口围坐一桌,一边喝酒一边吃菜,顾湘就默默把话组织了一番,说之前先走过去给姜氏捏肩膀:“我都有很久没给阿娘捏捏肩了。”
姜氏被哄得满腹心事都暂时丢了一半:“你这丫头,每次都是有事才献殷勤,说吧,到底什么事。”
顾湘:“阿爹,阿娘,我当了个公主。”
姜氏:“……”
顾老实连忙道:“好好,我家三娘就是小公主。”
姜氏却是面上渐渐露出几许凝重,她和脑子不好用的顾老实不一样,她只听顾湘的话声,就知道她说这话,并非是句玩笑。
沉默半晌,姜氏低下头,拿帕子抿了下眼角,再抬头,面上却露出灿然的笑来。
“原来……真的是公主!”姜氏伸手牵了顾湘的手,拉着她坐在身边。
顾湘的手长得尤其好,手指修长,握住掌心里柔软而温暖,她从小就爱握着小闺女的手指把玩。
姜氏叹了口气:“这是好事,是好事。”
顾老实怔了怔,抬头看他媳妇:“娘子?”
姜氏摇摇头,只对顾湘道:“十六年前,我陪着你爹去县城做活,也是年轻,有闯劲,不想老在家里让爹娘养着。”
“一做,就从秋日做到了来年冬日,每日都忙,那天下了雪,我和你爹终于做完了一户人家的活,想着就要到年节上,这一年多的光景都没回家,过年也没回去,就赶路回家过年,就在半路上,我一不小心,居然从山坡上滑了下去,幸好地面上有积雪,十分软和,我就是扭了腰身,到没丢了性命,只你爹想救我,也不下心卡在山缝里出不来,腿骨还折了。”
姜氏叹了口气,“那天可真冷,村子里这些年的气候都怪,冬日早早就结了冰,冷的要命,我当时还以为我们两个必是活不成的,这时候,山道上就过来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娘子。”
“娘子虽年轻,却身手特别好,从袖子里摸出条绳子,便一路顺着爬下了山坡,一个人就把我们两个都救了。”
姜氏陷入回忆,神色有些怀念,也有些无奈,“只是我不小心也受了风寒,冻得厉害,你爹又坏了腿,那娘子没法子,只好就在山里寻了个山洞,把我们安顿下来,还自己采了药草给我们用,她特别有本事,采的药材也特别管用,我和你爹受了那么大的罪,竟都平安无事,你爹连腰上的那点老毛病也被她治好了。”
“当时这年轻的娘子不是一个人,她怀里还抱着个小婴孩,孩子刚出生不久,也就个把月,粉雕玉琢,可爱极了,小娘子走到哪儿都揣着她,后来我们熟识起来,她去附近采药,才肯让我帮着看一看,只若去远路,仍是不肯的。”
“我到也能理解她,这么可爱的女娃娃,又乖巧,特别懂事,轻易不哭,伶俐得不得了,谁见了能不喜欢?”
“我和你爹的病情见好,我都想着要同那娘子告辞了,不曾想她那天出去,说是去周围村子再找些药材,也给我和阿郎寻个驴车之类,没想到回来时,不知遇到了什么事,竟受了重伤,一头栽倒就再也起不了身。”
“她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和阿郎自是不能做那忘恩负义的舍了她而去,偏阿郎的腿脚还没好,我也受了伤,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实在是没了法子,小娘子却是豁达,醒过来只道天意如此,无可奈何,唯一担忧的就是那尚在襁褓中的婴孩儿。”
“小娘子说,她是婴孩儿母亲的使女,主母已不幸去世了,唯留下这一根根苗,她也是思来想去,知道自己的身子怕是撑不住,便苦笑着对我道:‘大嫂是个厚道人,按说此事不该牵扯到大嫂,只我如今这境况,怕是真不成了。’”
“她似乎也很犹豫,期间数次跟我们说,要托我们去递送个口信,到最后却又不曾多言,等她实在挨不住,终于下定决心把孩子托付给了我和阿郎,只道她已是无法查证到底何人可靠,何人又是奸佞,若是真让我们把这孩子送到她该去的地处,怕是路上不太平,说不得孩子活不了,也要牵连我们二人的性命,于是她便求我收养了这个孩子。”
姜氏拉着顾湘的手,低着头幽幽叹气。
顾湘轻声道:“这是我的福气,天底下能像阿娘这么疼女儿的好人,肯定没有几个,我能进咱们顾家的门,必是我上辈子修了功德,这辈子才来享福的。”
姜氏顿时笑起来,那点复杂的心绪也一扫而空,伸手拥着女儿的肩头,叹道:“真是阿娘我最贴心的小棉袄。”
哪怕她有了小五,心里还是最疼阿湘。
她以前也不知道,原来自己有时候居然真不算是个俗人,根本不在乎什么血缘不血缘。
她只知道,阿湘是她捧在手心里小心翼翼地呵护大的,当时家里不宽裕,她又没真生产过,自是没有奶水,只能努力赚钱请村里的婶子来帮着喂。
辛辛苦苦养了这么大!
哎!
“那位娘子死得惨,她留了话,让我们把她火葬了,只她身上带着的东西,要我们不要打开,直接和她的骨灰合葬了就好。”
姜氏轻声道,“当时顾庄人少,祖坟偏僻,我和阿郎是偷偷摸摸地给她修的坟茔,那块石碑,也是阿郎去给人修房子时,专门到府城买的,让人运送过来,思来想去,也不知姓名,干脆就把她夹在书册里的小书签上的字——‘拟将日月鉴衷肠’给刻了上去。”
“阿娘觉得合适得很,她说自己是主母身边的普通使女,可看她提起她主母的模样,分明是一等一的忠仆。”
姜氏拉着顾湘,把憋在肚子里十六年的话一口气都说出来,心里到是痛快了好些。
“最近村里要修坟,那姓崔的母子两个说认识那位娘子,我心里觉得有些奇怪,不过那娘子确实是个热心肠,见人有难,必会伸把手,说不得真是救过他们?只我和你爹葬她时,可是相当小心,毕竟她是重伤而去的,指不定有仇人在外面,我们也是怕牵连阿湘你,这些年都轻易不在外头提起……这崔家母子怎么竟知道这座坟里葬的是她?”
顾湘莞尔:“谁知道?别管她是真心还是假意,咱们顾庄如今可不怕这个!”
姜氏笑了笑,显然心里更惦记的是她闺女去京城的经历,根本顾不上别的,先让顾湘仔细说一说。
“我和你爹这些年一直都在想这一桩,阿湘你一看就是好人家出来的女孩子,用的襁褓的料子我一看就名贵,还有那位娘子留下的东西里,有一张你亲娘的画像,只那衣着打扮,那模样,简直就是天上的仙女。”
因为这个,姜氏和顾老实多年来,既担心女儿被她亲生的爹娘认回去,又盼着闺女被认回去。“呜,嗝!”
姜氏说话的工夫,顾老实已经泪流满面,鼻涕都下来了。
顾湘:“……”
姜氏:“……”
顾湘和姜氏的脉脉温情,一下子就让顾老实这作态给冲得支离破碎。
姜氏无奈,甩了条帕子给他:“擦干净,也不嫌脏,一边待着去,别耽误我和闺女说话。”
顾湘却不能像姜氏一般无动于衷,连忙亲自拿了酒杯给顾老实递过去,又把炊饼和肘子也往他眼前推了推:“阿爹快吃,都要凉了。”
又哄了两句,总算哄得顾老实不再用欲言又止的,可怜巴巴的眼神看她,更咽着垂下头吃饭,顾湘也松了口气。若是姜氏这般看人,那到挺让人心疼,可顾老实这么看她,她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安抚了亲爹,顾湘才简单说了说她在京城的那一番经历。
其实返乡时,她已同姜氏和顾老实说过,只那时候都是在围绕她开的顾记来说,再说说京城有多热闹,京城食客们有多好糊弄,这一次却不同,顾湘并没有糊弄姜氏,反而把她进京后怎么同李家人打交道,又怎么一步一步变成了本朝公主的,都详细说了一遍。
顾湘本能地感觉,这一回实话实说,说得越详细,大约她阿娘才越能背安抚得住。
而且她也不觉得这里面有什么不好说的地方,她分明是一路高歌猛进,四处遇贵人,手下又有能力还忠心耿耿,丝毫苦头都没吃。
姜氏却是听得心惊肉跳。
又是李家,又是高家,一会儿这个国公家,一会儿又是那个丞相家,最后连皇宫,皇帝他老人家都冒出来,听着就让人不安。
姜氏心思复杂,面上却不露,母女两个说了好半晌的话,顾湘总算是把姜氏安慰好,一出房门,正好碰见狄雅怀狄小公子立在院子里正和洒扫的小厮说话。
她家小厮素来淡定,这会儿却是嗖地一下就不见了踪影。
顾湘莞尔一笑,伸手招呼道:“狄小将军,劳烦过来一下。”
狄雅怀一怔,抬眸迅速地瞄了瞄顾湘。
清风吹拂,掠起顾湘一缕发丝,露出明丽的眉眼,狄雅怀小小地屏了下呼吸。
但是他的自制力还是非常强,别看偶尔嘀咕个几句,想要追求美人云云,实际上他绝不可能撬墙角撬到他大哥赵瑛头上。
狄雅怀知道自己长得好,讨人喜欢……
唉,要是迫不得已,只好用应付别的千金的手段应付一下公主了,希望公主别太记仇,至少不要断了他在顾记的特殊待遇才好。
狄雅怀和京城好几位同顾湘交好的朋友一样,面上虽也与寻常食客没什么不同,但其实还是得到了不少特殊照顾。
比如能蹭员工食堂,比如能提前看到新菜单,再比如他们不用和食客去挤,完全能借用公主预留的雅间等等。
这些说起来没什么,可顾湘成了金厨以后,这些小特权就变得特别让人羡慕。
不过无论如何,狄雅怀不能对不住大哥,公主是大哥的心上人,他可不敢乱伸手。
这脸长得太好,想来也不全是好事。这等时候可不就显出弊病来了。
狄雅怀揣着一肚子小心思,战战兢兢进了书房,进门前稍微一观察,心里就一咯噔。
这书房的位置着实安全,左右岗哨位置都很微妙,如果他一旦反抗公主,恐以他的实力,也是很难脱身的……
狄雅怀一时脚下迟疑,后面老狗匆匆而至,连忙抢上前两步替他推门,笑道:“狄小将军放心,咱们这门把手也每日擦好几次,干净得很。”
门一开,里面就传来叽叽喳喳的说话声。
狄雅怀打眼看去,公主坐在第一排的位置,后面好几排,则是公主身边几个有名有姓的使女,不知在读什么书,读得头也不抬,十分认真。
最后头还有个小子,正捧着地瓜吃。
所有人都神态轻松,有说有笑。
老狗往旁边让了让,客客气气地让狄小将军先进去,他才同陈旭在后头进了门。
狄雅怀面上一红,幸好大家都没有什么读心术,不对,幸好他大哥不在,别管他有什么小心思,从来瞒不过他那个好大哥去,若是大哥在,恐怕他心底闹出来的那点笑话,早让大哥给揭破了,那他可怎么见人!
顾湘:“……”
这狄小将军还真挺有趣。
她仔细看了看狄小将军的脸,确实面如好女,十分精致漂亮,但是并不女气,英姿勃发的,的确是个相当俊俏优秀的男子。
顾湘忍不住一笑,就是这满肚子的心思和外面实在反差挺大。
不过,并不太符合她的审美。
顾湘不追星,顶多看见好看的明星多看两眼,别管男女老幼,她中意的类型挺也挺杂,大部分平常人眼里的美男子,她都会觉得挺好看,只是她真正的审美有点特别。
她既不特别喜欢太过白净精致的,也并不很爱硬汉类型,不是说她不能欣赏这两种美男子,只能说这两种都没有真正长在她的审美点上。
顾湘喜欢那种真正的正气凛然的男子,相貌上,性格上都要如此,才真正触动她的审美。
别看她自己是个不爱多管闲事,万事随性的人,偏喜欢那种为国为民的英雄人物。
目前为止,她在这个时代遇到的人,无论哪个在相貌上都没真正符合她的心意,现在让她多少有点心动的安国公也是一样。
安国公触动她的地方,或许是他的工作?
狄雅怀灰溜溜地在老狗殷勤招待下,在桌边落座,顾湘也收敛了散乱的心思,对狄雅怀道:“狄小将军,我们要找到花满桃。”
顾湘略一扬眉,笑道:“从今天开始,我们找到花满桃了。”
只一句话,秋丽就点头:“我去准备客房。”
樱桃也道:“那我去同老族长和村里几个大夫通个信。”
老狗给陈旭使了个眼色,伸手把二木叫过来:“小娘子放心,某知道分寸。”
赵素素和萧灵韵两位到是眉头轻蹙。
“我们今日去碰了碰那崔娘子,此人有些城府,恐怕不易骗。”
狄雅怀:“……”
他在哪儿?他在作甚?这些人到底在说什么?狄雅怀简直怀疑自己或许平白丢了一段时间,否则怎么会根本听不懂这些人都在说些什么?
一屋子人轰然散去,狄雅怀也迷迷瞪瞪地跟着往外走。
雪鹰一伸手拽住他的衣领,面上露出一抹笑。
狄雅怀被这一笑,愣是硬生生吓出一身冷汗。
顾湘连忙道:“狄小将军且住,我有些话想问问小将军。”
她实不适合卖关子,忙肃然道:“还请小将军将花满桃的各种信息都讲述一遍,他的身高,相貌特征,有什么习惯,越详细越好。”
狄雅怀这才恍然。
“公主是想寻人假扮花满桃,让人以为咱们已经成功救了人出来,以便打草惊蛇?只……恐怕没这么容易。”
顾湘笑道:“试试也无妨。”
这到是。
狄雅怀如今是人生地不熟,双眼茫然,一筹莫展,既公主觉得能试试,他只有配合。
顾湘让秋丽给她拿了个螺子黛,一边听狄雅怀绞尽脑汁地描述花满桃的形容相貌,一边花花。
“他个子挺高,比我还要高上些许,我平视只能看到他的鼻子,他比较瘦,五官端正,只是因为看不清人,眼睛老眯着,就显得眼睛小。”
顾湘点头:“出京时都佩戴了什么器物,穿了什么样的衣服,不知小将军可知道么?”
狄雅怀:“……”
他绞尽脑汁地想了半天,才勉强迟疑道:“他好像每天穿的都差不多,就是蓝色直裰,平素他爱簪牡丹花,到是不爱戴香囊……”
说了半晌,狄雅怀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水,苦笑了声。
他必须要承认,他虽然和花满桃也算相熟,平日里经常能见到面,可他真记不大清楚他平时穿什么戴什么。
“他又不是漂亮的小娘子,也不是行首花魁,我没事看他作甚。平时只有他看我的份,我看不着他。”
顾湘笑得不成,把自己画的画像推给狄雅怀看看:“如何,可有哪里需要调整?”
狄雅怀一眼瞥过去,登时吓了一跳,连忙揉了揉眼睛低头细看,愕然道:“公主画得可真像。”
就算公主见过花满桃,能把他画得如此形神皆似,也是很不可想象的。
顾湘却是并不大满意。
她当初正经学画画的时间太短,都是小时候上兴趣班上了一点,如今这点模拟画像的本事,根本不专业,是学校里蹭课听了些,又因为写作需要,在网络上翻找了许多资料。
现在她画画的能力大增,才能勉强画得有点样子,和专业人士肯定没得比。但就这一点点微末伎俩,于当下来说,在这些使女们,还有狄雅怀这等人物的眼里,就是足以开宗立派的大本事,自然是足够用的。
一连数日,顾湘都没去灶上,让秋丽她们帮忙收拢了市面上各种胭脂水粉,还让人去药铺买了不少药材,另外买了不少生猪蹄煮了好大一锅。
食客们纷纷议论,心怀期待,都当顾湘要琢磨新菜单。
陈旭却只觉得自己现在成了一菜盘!
不是菜,就是一菜盘。
公主拿着各种东西在他脸上刷来刷去,涂涂抹抹,还要拿火烤他,闹得陈旭是毛骨悚然。
老狗笑着劝慰:“也就是你能当此重任了,别人也干不了这样的活,你看看我这张老脸,咱公主就是有通天的本事,我也成不了人家钦差。再者,我整日四处走动,村民们一日不见我就要问的,总不能再画个我出来应付。”
陈旭:所以他就很没存在感,就算消失了也没人关注?
只这是公主的决定,陈旭如今已是死心塌地地要在公主府做下去,公主的命令同陛下之令,在他心中并无多少区别,自然不会反驳。
这日,顾湘从书房出来,远远就见顾涵正同一个身形高大的年轻人在门口说话,她本没在意,只一拐弯看清了对方的脸,却是瞬间驻足。
老狗连忙上前,压低声音道:“项胜龙最近在村里很受欢迎,他每日都到咱们的扫盲班去学习,听说他本身识文断字,会算一手好账,人又生得体面,在村里人缘是越来越好了。”
只他行事颇有分寸,并无故意勾搭小娘子的嫌疑。
现在风气与以往不同,尤其是村里,实没有人家不过说两句好听话,就要给人定罪的。
老狗便派人盯着他,一见他竟同顾涵搭话,且越走越近,顿时吓了一跳,心里很是担忧。
顾湘到是笑起来:“别担心,我大姐很冷静。”
顾涵平日文静低调,瞧着性格内向害羞,一副很好蒙骗的模样,可她没和离前,可是正经做生意的,还做得红红火火,一个人撑起一个家,又受此磨难,如何能上这等人的当?
顾湘徐徐走过去,远远就见项胜龙客气地朝她一颔首,便转身而去。
顾涵抬头,见到顾湘却是一笑:“三娘。这项小郎君,可是有什么事要求到三娘这里?”
顾湘:“……”
“有什么难猜的,他相貌堂堂,年纪也轻,没成过亲,家境不坏,刚才虽没留下确切的话柄,说的话都是进可攻退可守,可我早就见识过了,哪里不知道这人虚情假意?只我不过一寻常乡下女子,他实没必要盯着我,除非是对三娘你有所求了。”
顾湘失笑。
顾涵猜得稍稍有些歪,不过也算歪打正着。
“别管他想什么,反正不像好人,总归阿姐要小心。”顾湘笑道。
顾涵摇头:“没什么大不了的,他爱献殷勤,我便受着,这里是顾庄,可不是我原来待的那地处,在我家,有我妹子在,难道我还能吃亏?”
顾湘莞尔:“阿姐说得对。”
话虽如此,顾湘还是蹙眉,冷笑道:“既他们母子都如此费心思,就依着他们便是。”
她沉吟片刻,叫了老狗过来,低声吩咐了几句。
老狗眼珠子一转,连忙应下。
转眼数日已过。
刚下了一夜雨,天蒙蒙亮,顾湘还没起身,就听见外头秋丽和樱桃她们在偷笑,噗嗤噗嗤的,笑一会儿就闷在肚子里忍忍,结果忍不住又笑。
顾湘哭笑不得:“行了,想笑就笑,吵不着我。”
“噗!哈哈哈哈哈!”
外头顿时爆出一阵哄笑声。
秋丽笑眯眯地进屋:“没想到这厮还真上钩,他们是傻子么?昨天晚上偷摸跑到公厕里去,掏了一宿大粪。”
顾湘莞尔:“竟这般顺利?不过,他们白忙了好几日,自然着急……想找的东西太重,掏粪与其比,也不算什么。”顾湘没出什么了不得的主意,这主意简单到不能再简单,老祖宗们早就用得娴熟无比,不过是无中生有,浑水摸鱼等等罢了。
村里决定在祭祖之前,要先整修祖坟,给祖宗们好好修修宅子,总不能子孙后代如今享福了,就忘了祖宗。
如今村里好些后生都在祖坟里忙来忙去,日日夜夜地都有人。
崔娘子他们母子自然也去的。
这些时日,两个人在村里过得如鱼得水,可谓四下都混得极熟,自也是心气大涨。
顾湘就发现,崔娘子到还好些,这项胜龙简直觉得自己是块香饽饽,满村的小娘子都把他当个宝贝,他完全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为所欲为。可偏就……他们要寻的东西寻不到。
如今借着翻修坟茔,虽然在众人眼皮子底下没敢乱来,可也算是翻找得颇为仔细,可愣是一无所获。
项胜龙颇有经验,一眼就发现那座坟茔最近才让人动过土,登时心里就一咯噔。
崔娘子劝他稍安勿躁,可又怎么可能?眼下这事,对他来说重要程度堪比性命,为了玉姨……他死都不怕,玉姨交代的事,他也必要完成。
“还是小娘子眼睛厉害,一眼就看出这崔娘子和那项胜龙分明是假母子,彼此至少有些防备,崔娘子根本就控制不住这姓项的小郎。”
秋丽笑得见牙不见眼,“果然,咱们私底下让十三郎他们瞎编排的话,崔娘子心里别管信不信的,却是稳如泰山,并不妄动,可她哪里管得了那项胜龙?”
这几日顾湘交代下去,让二木带队,带着村里一群毛孩子闲来无事地就凑在一起说闲话,都说前些时候村里整修祖坟,从一口墓里挖出了样东西,听家里大人说,那东西不吉利,或能招灾引祸,为了保全整个顾庄的平安,大人们商量了半晌,就把它埋到了地里,在上头建了个五谷轮回之所,做镇压之用。
顾湘可没正经传消息,都是胡乱谣传的,透着一股子漫不经意,小孩子们和村民们的说法还有诸多矛盾之处,按照顾湘的想法——正经人谁信这些?就和什么某某地十大怪谈一般,都是糊弄人玩的。
尤其是顾湘犯了老毛病,编着编着就着重讲故事,把故事到是讲得丝丝入扣,氛围直接拉满,别的都忘了大半。
项胜龙竟还真就这么上了当,昨日大晚上的,偷偷摸摸跑到传闻中的公厕里去,吭哧吭哧地掏了大半宿的粪,还让黄婶子她们撞了个正着。
“瞧着到是个好后生,可惜有这么个毛病,大晚上地还会发癫,他要只掏粪也还罢了,送到农场的积肥池那边还能赚些积分,就怕他发癫时不止去掏粪,还有旁的毛病。万一要是喜欢打人咬人的,那还了得?就像咱村里二愣子那样,发疯打媳妇还不算,打到后来都打旁人头上,闹出了人命官司,可不就被砍了脑袋……”
黄婶子一干大婶子,小媳妇,聚在一处说了说话,很快就把项胜龙给安排得清清楚楚。
好发癫,喜掏粪,脑子不清楚,浑身臭烘烘的,脏得很。
一时之间,崔氏和项胜龙走到哪都被围观,被指指点点,他们如往常一般去坟茔处打探情况,也是时常有百姓窥探。
项胜龙:“……”
两个人简直是烦不胜烦,瞬间就变得束手束脚起来。
崔娘子心里犹疑,总觉这一切似乎巧得离谱,想了想就对项胜龙道:“我留下处置此事,你且回县里和项大虎通通气,让他惊醒些,我担心——”
话没说完,项胜龙就皮笑肉不笑地道,“我看很不必,刘公公早探明白了的,东西就在顾庄祖坟里,就在十六年前那女子的墓中,我们一时是没寻到,不过……气急了我,呵!”
他早下定决心,必要给顾庄所有人好看。
在这儿丢了如此大的脸面,不把全村知道的人都给弄死,他就心不安。
崔娘子无奈,她只看这小子的表情,就知他不是个能被说服的。
“也罢,顾氏祭祖之日将近,到时全顾庄村民都去观礼,我们正好借机……掘墓开棺。”
崔娘子面上露出些犹豫迷惘。
顾湘也没想到,项胜龙吃了这么个闷亏,就是半点都不怀疑‘顾庄’,她安排的几个后手都没用到。
只能说有些人天然眼睛长在头顶上,根本瞧不起村里的乡亲们,好似大家永远都是颟顸糊涂,愚笨无知,就是不小心坑到了自己,也绝非故意。
顾湘此时也没心思再给项胜龙‘上课’,她现在很忙——‘顾庄’祭祖的日子终于到了。
这次祭祖,外人或许不放在心上,可顾庄村民却是从消息传出便开始兴奋地做准备,人人都十分重视。
祭祖这日,天色晴好。
全村的老少都穿着簇新的衣裳,扶老携幼去新修好的宗祠前面站定,锣鼓声阵阵响,老族长特意把顾湘请去给祖宗祠堂揭匾。
合村上下就没有不同意的。
顾庄以前也有女人不进祠堂的规矩,可早好些年前就早名存实亡了,在他们这等地处,百姓们其实最随和不过,但凡能让家里多一口米多一口饭,让家里老人能多活些年岁,小孩子能多养住一两个,别说女人进祠堂,就是女人来当家做主,就是女人把天给捅破了,他们也不多一句嘴。
顾湘推辞不过,也只好应下,一大早就赶紧让秋丽赶紧给自己画好了妆容,她实在有些怕村里的审美。
以前过年过节,村里要选女子扮观音,原主总能雀屏中选,如今顾湘回想起那时的妆容,实在是心里发毛。
村民们却是一点都不觉得那时的‘观音’有哪里不好,好几个族人一看见顾湘,就忍不住说起当年:“三娘从小扮童子扮得漂亮,从十三岁开始扮观音,更是这十里八乡最美的,你们见过舒平画的‘新年大观’了没有?”
“怎么没见过,老族长你不是还让十三哥仿了一幅,我记得那所有的神仙里面,只有咱们家的‘观音’最漂亮。”
老百姓们也想不出什么形容,所有的赞美也不过是‘漂亮’二字。一派活泼激动得肃然中,顾湘上前去揭了牌匾,新牌匾是拿黄花梨木做的,牌匾做得非常精美华丽,‘顾氏祠堂’几个字更是铁画银钩,龙飞凤舞——分明是安国公的手笔。
顾湘都不知他是何时帮顾庄刻了这块牌匾,不过刻得很好就是。
老族长显然也很满意,带着一众顾氏子孙仔仔细细地欣赏了半晌,才依次进了祠堂,敬香拜祖。
祠堂里霎时间点起了粗香,香烟滚滚,冲天而起。
顾湘看那些高香,每一根都有手臂粗,估计全都点完,许是要花上月余工夫,若是祖宗当真有灵,只这一顿,大约能饱足个一年半载。
老族长红光满面,专门让儿子给认真写了祭文,好好夸耀了一番如今‘顾庄’的成就。
不光本村人在,好些外村人也都来围观,大李村那边的几个和老族长相熟的老人家,忍不住从鼻子里喷出口气:“他到得意。”
“得意什么,这祭祖的流程都不全,就是个四不像,还吃什么流水席,祭祖宗呢,他们到先享受上,像话?”
老族长听见他们说话,到越发得意起来,根本懒得反驳,只是笑了笑——呵呵,就那股子老陈醋的酸味都飘出老远去,谁还不知那老李头的心思!
崔娘子今日也过来围观,她在村里同几个婶子交好,此时和几个婶子站在一处,言笑晏晏,丝毫不见违和。
老族长捋着胡须,在顾家祖宗们面前,高高兴兴地说自家修祖坟的事。
“待祭祖一毕,立时便修。这一回,咱们要好好修,老祖宗们也享受享受咱子孙后代的孝敬。”
老族长深深觉得,待他去了下头,见了祖宗,也一定脸面上有光,往后看不知道,往前看,他比前头那几任族长可都强得多。
崔娘子有一句没一句地应付周围婶子们的话,心里到是稍稍安稳了点,看得出,顾庄早决定该要修坟了,或许她的担忧是杞人忧天。
祭祖典礼顺顺利利结束,顾湘笑着招呼了声,秋丽就道:“今日大喜,顾记酬宾,套餐价一律打五折。不分本村外村,若……”
秋丽话未说完,村民们就兴奋起来,顾不上客气,连忙叫齐了家里老少一起去吃饭。
顾记的套餐,卖给本村村民本来就很是优惠,如今五折更是便宜得很,便是寻常家里舍不得在饮食上太奢侈的,今天也都动了心思,大多叫上家里老少去‘顾记’吃上一顿。
顾湘微笑,回眸见狄雅怀匆匆而至,扬眉招了招手,狄雅怀看到她也松了口气,疾步上前,只眼角的余光还留在‘顾记’的方向,面上隐隐带出些遗憾。
狄小公子一出现,就像深夜里倏然落下的月光,所有人的视线瞬间就粘在他的身上,再也移转不开。
尤其是他这般锦衣华服,与村里所有人都格格不入。
顾湘笑道:“小将军也在,一起去吃杯酒?”
狄雅怀叹了口气,小小地吞了口口水,显然是极想去的,却是叹了口气:“讷,那么个活祖宗在,先得安顿他,哎,哪有时间。花满桃这小子以后要是不赔个千百两给我,我同他没完,为了他,我损失实在大。”
“在下此次过来是想麻烦顾娘子帮我安排个妥善的住处,我这朋友很需要静养一段时日。”
顾湘瞟了一眼,微微颔首笑道:“好说。”
话音未落,便高声叫了老狗带了两个侍卫,“你们护送狄小将军和他的客人回去。直接去梧桐苑,路上莫要耽搁了。”
老狗连声应下,顾湘点点头,亲自送狄雅怀上了马车,马车车帘一掀,里面露出个面色苍白的男子,只是一瞬间而已,崔娘子却骤然手指微微蜷缩,脸色微变——怎么可能!
那张脸,分明是刘公公托付给她和项大虎的那人。
刘公公亲口说过,别的事情都有出错的余地,但这个人知道得太多,太杂,且身份特殊,一旦在他身上出差错,那就很可能是满盘皆输,再无机会。
崔娘子骤然低头,面色骇然:到底怎么回事,这人怎么可能出现在此?不,他不可能逃得掉!
猛地转身,她也顾不上会不会让人感觉奇怪,立时就向回走。她必须尽快通知对方,叮咛他们不许轻举妄动。
她绝不信花满桃那个病弱小子能逃得掉,看守他的人再稳妥不过,绝不会有问题。
这肯定是阴谋。
步履匆匆进了屋子,四下打量,没见项胜龙,崔娘子摇摇头,暗自啐了口: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此时也顾不上寻人,崔娘子立时就四下检查好,伏案匆匆写了封信送出去,眼看着信顺当地被送信的小子带出村子,这才稍稍吐出口气,只仍然面带忧色。
这几日她给项大虎写过两封信,却是一封回信都没收到,送信的小子道是说,埋信的信桩并无异常,可为何一封回信也无?
她心中难免不安。
事态要紧,她顾不上别的,既不确定信能不能到,还是需得亲自过去,才能安心。
项大虎的性子她了解,为人实有些冲动,这下不见他一面,崔娘子怕是会觉得连觉都要睡不着。
心思电转,崔娘子便简单收拾了行囊,整了整衣冠,抿了下头发,出了门不紧不慢地朝外走。
她心里再急切,步调却是如往常一样,不急不缓,一路上遇见村里的村民也如以往一样招呼。
此时她到有些庆幸,这些村民大多急着去‘顾记’吃饭,到是没空关注她。
“哎哟,崔娘子,可找着你了,怎么你这会儿还在外头看热闹?快,快,赶紧回去。”
崔娘子还没走到村口,就听见后面有个洪亮的大嗓门吼起,随即被拽得一趔趄,抬头看了看,原来是住在顾庄东头的武婶子。
这武婶子和黄婶子一般,都是热心肠,好事得很,消息灵通,村里的事就没有她们管不着,管不到的,崔娘子一到村里就刻意同她们交好,此时被武婶子一把拽住,却是满脸茫然。
不只是武婶子在,拜她这大嗓门所赐,周围好些扶老携幼准备去‘顾记’的乡亲们都凑了过来。
崔娘子眉头微蹙,转头正准备找个脱身的借口,目光却忽然凝滞——那个顾湘居然也在!顾湘遥遥看着崔娘子,眉眼弯弯,倏然一笑。
崔娘子心头微颤,恍惚了片刻,武婶子扯着她的手臂不松手,满脸堆笑,神色兴奋,一群顾庄村民听见动静纷纷围拢过来。
她到不是不能挣脱,只看到顾湘和她身边的使女,却是半点多余的动作都不敢有。
顾湘徐徐走至,周围围观的人不自觉都跟在她身后,一时到成人山人海之势。
这么多人的目光被吸引至此,人也流连不去,除了乡下人爱看热闹的通病,恐也是因着如今‘顾记’最大的招牌正一脸好奇地朝着这边瞧。
顾湘在此,其他人便是提前去了顾记,也不过是能占一二风景好的坐席而已,反正是吃不到由顾湘亲手做的菜,一想就不划算。
“武婶子,你这兴奋头,怎么,白捡回家一老大的宝贝不成?”
武婶子眉开眼笑,看看崔娘子,对周围乡亲们道:“哈哈,可不是大宝贝,崔娘子母子两个,以后可都是自己人啦。他们这俩宝贝,比什么都强!”
顾湘眨了眨眼,好奇地看过来。
她是真好奇,她的确想借着崔娘子两人,找一找丢的那位钦差,目前进度太慢,她也是担心迟则生变。
不过此事都是雪鹰他们几个领着人办的,她只提了要求,一曰离间,需让寿灵县剩下的那些敌人和这个相当机敏的崔娘子心生嫌隙,彼此不信任。
顾湘研究了下老狗他们总结的崔娘子的资料,乍看像个普通的市井小民,仔细研究,里面却是细节相当丰富。
这崔娘子分明是十二分的难对付,绝对是个细心谨慎的女子。
二来,就是绝对断绝彼此之间的消息流通了。
这人只要一不能沟通,便是心有灵犀的家人爱侣都要出问题,何况是这些本来就各怀鬼胎的家伙们。
但她只是提了要求,可没详细说明具体的做法,是雪鹰,老狗,赵素素等人做的详细策划。
所以此时此刻,顾湘也和村民们一样,都是来看热闹的。她看热闹的心思还更重些。
“怎么说?”
众人纷纷围拢过来。
武婶子笑盈盈地拍了拍崔娘子的手背,转身往后头一伸手用力拉扯,“号子,来,害羞什么。”
她一把揪出来的是三十多岁的中年汉子。
这人一出来,讪讪而笑,捂脸道:“婶子!”
他皮肤微黑,浓眉大眼,一身短打打扮,眉眼间略带出几分憨厚,端称得上是相貌堂堂,面上略带几分羞涩,偷眼看了看崔娘子,面上的笑意不由更浓了些,缓缓低下头去。
“多大个人,还不好意思!”武婶子爽朗地大笑了几声,“崔娘子你也别客气,更别害羞,还有什么旁的要求你都可以提一提,项小郎呢?他有没有要求?虽说是要入赘到我们顾庄,但我们麻姑是个性子很好的人,很好说话,你们家有什么想法,都说出来大家讨论讨论,以后就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武婶子不打半个磕绊地说了这么一通,周围乡亲们顿时了然,纷纷笑道:“恭喜恭喜。原来是我们麻姑的喜事到了!”
崔娘子愕然:“什么!?”
“崔娘子真是好眼光,我们号子可是个好后生,能干,老实,不打老婆,你嫁给他以后,就等着过好日子吧!”
崔娘子气得差点咬到舌头,生疼。
脑袋一晕的工夫,武婶子和村民们已经商量了良辰吉日,就只差拜堂成亲。
“武婶子这是什么话,我何时说过要嫁这人,胜龙他爹还在的,我怎么会改嫁,你们莫要坏我名声!”
崔娘子厉声道。
她气得浑身发抖,心里很明白,这会儿可不能有半点迟疑侥幸,哪怕疾言厉色,坏了她经营许久的好人缘,此时也不能容让半分。
崔娘子一板脸,武婶子却是比她更气,义愤填膺道:“什么话,你儿子聘礼都收了,足足要了三百贯的聘礼,如今怎么到说起这等糊涂话来,便是女儿家害羞,也不能这般!”
说话间,后面就听到一声咆哮,“他奶奶个球,项胜龙这个混账东西,耍老子玩呢,你个孙子,别让老子逮住,否则老子非剥了你的皮!姓崔的那个娘们是不是在,婶儿,给我把她按住!”
场面顿时一团乱。
武婶子也捶胸顿足,嚎啕大哭:“我可闯了祸啊,一头撞到了骗子窝里头,姓崔的母子两个都是骗子,骗走了咱老百姓存了一辈子的聘礼!可不能放过他们!”
说话间,武婶子合身扑上去一把扯住崔娘子的头发。
顾湘都被吓了一跳,回头看了看雪鹰,雪鹰一脸木然,魂游天外。
崔娘子痛呼,再也顾不上藏拙,猛地一肘子过去,结果却是手肘剧痛,仿佛直接撞到了铁板,武婶子一愣,咆哮道:“好啊,果然是奸恶之徒,想杀人么?”
周围乌泱泱围上来一群乡亲。
拉架的,趁机下黑手的,吵吵闹闹一团混乱。
“不能让她走脱,报官,谁跑得快,快去报官。”
顾湘连忙上前:“乡亲们,有话好好说,你们看,如今可不只是咱们村里的乡亲在,外乡来的客人也多,我看崔娘子并不是背信弃义之人,这其中可有什么误会?”
“有什么误会,前些时候每天晚上号子都和她在小树林说话,老林头,你看见没有?王叔,你呢?”
“前天晚上姓崔的还给我们号子补了汗衫子,再说,她要是不乐意,她也不能要我们号子的聘礼。”
一时间出来好几个作证的,所有村民怒目而视。
崔娘子心里一团乱,她现在唯有一个想法——要出事,这帮人想把她困在顾庄!
她必须去和项大虎通个声气。
心里一连转了好几个弯,耳边听顾湘很认真地道:“我还是觉得这里面有误会,崔娘子这般品貌,这般性情,如何会愿意嫁到我们顾庄?大家莫急,不如坐下来好好说清楚……”
崔娘子心神动荡,不知转了多少念头,倏然柔了眉眼,低声道:“这事太突然了,我,我也没说不愿意。”
她面上微红,捂住脸颊,目光只落在脚面上。
众人一怔,武婶子仿佛松了口气:“我就说,这分明是好姻缘,怎能说不算数,就不算数。”顾湘扬了扬眉,似也有些意外,眨了眨眼,定定神问崔娘子:“崔娘子,你不必担心,我们顾庄的乡亲们都很通情达理,若是你当真并不想嫁给我号子叔,你把事情解释清楚便是。”
“我可让人去知会一声王知县,他正好在附近。”
顾湘神色柔和,话语也是不急不缓,丝毫不见焦躁。
她身边那些乡亲们却是齐齐皱眉,神色不悦,虽当面无人驳顾湘,好些人私底下却是忍不住嘀咕起来。
“她若是不乐意号子,干嘛在小树人和人说话,一点都不知道避忌的。”
“我似乎听她说,她男人还在,没死?”
“到底哪句是真的?她一个人带着儿子跑到咱们村,我们都当她男人没了,所以也便没多问,要是她有男人……怎么还四下里勾搭?”
“我看你们都吃了她娘俩下的迷魂药吧,不只是号子,这姓崔的分明还勾搭旁人来着,我前几日瞧见她攀着人家顾老实说了好半晌的话,也就是姜氏斯文,不同她计较,换了我,哼!”
一众乡亲们目中凶光毕露,人人面上都带着浓浓的惊疑。
崔娘子深吸了口气,闭了闭眼,低声道:“我的确不知怎么就有这样的误会,但——我对号子哥,对号子哥……”
她面上一红,温柔地,堪称深情款款地看了过去。
号子一愣,猛地抬手捂住脸,到先一步转身一头扎到人群里不见了踪影。
众人:“……”
无论如何,一众乡亲们面上到是和缓下来,武婶子又乐呵呵地道:“我就说,不可能反悔的,我们号子怎么了?多好的人才!”
顾湘面上却露出几分迟疑犹豫,蹙眉盯着崔娘子,仿佛不理解她怎么就做了这样奇怪的决定。
“她既要嫁号子,这……我便不为难她,可她儿子要入赘我们谢家的事又怎么说?我们谢家在顾庄是小姓不错,可从我曾祖起,我们家就在顾庄落脚了,老姐姐,你也是看着麻姑长大的。”
说话的中年汉子眼睛微微泛红,一脸的痛恨。
“我家麻姑这些年容易么?她是长得丑,可她除了长得丑,还有什么毛病,要让人这般羞辱!是他主动来招惹我们家麻姑,麻姑知道自己的情况,本来没想过这些事,是那个项胜龙撩拨个不停!”
众人见他急得都要掉眼泪,连忙劝慰了半晌。
崔娘子白着脸站在一边,目光却死死盯在这几个唱作俱佳的人身上,愣是没从对方脸上看出半点虚假。
她一时也很意外。
难道项胜龙那小混账当真瞒着自己做了点什么?
她到不是觉得项胜龙会真打算过娶麻姑,甚至不认为他会平白无故地编这等瞎话骗这帮村民,可如何不是无缘无故又如何?
崔娘子来顾庄这好几日,每天都在打探消息,麻姑在顾庄这地处也很是出名,她自然知道,这人今年已十九岁,小时候得过天花,当时照顾得不精心,她又小,还不懂事,就留了一脸的麻子,本身长得也不好看,麻子脸以后便更丑,不过听说当初顾庄遇到了土匪劫掠,差点遭难,麻姑领着头带着村里许多青壮和那些土匪周旋,给村民争取到不少逃走的时间,这才保全了村子,她对他们村子有功,在本地人缘非常好。
项胜龙和麻姑接触过,这大约是真的,至于其它……难道那小混账自己探听到什么消息,这才使出美男计,哄了麻姑去,只是怕自己和他抢功劳,便没知会自己一声?
那边,麻姑的亲哥哥,中年汉子谢成,仍在破口大骂:“项胜龙那个王八蛋,他自己说,他一点都不喜欢县城那烦闷的,枯燥的日子,更不喜欢他娘老想让他寻一个高门的千金做媳妇。就想过太平的,普普通通的日子,他说他一点也不觉得麻姑丑,他看他娘,也看不出他娘哪里好看,他这人有点脸盲,经常认不出人来,唯独麻姑一出现,他就看得真真切切,他就是麻姑这样爽利的性子。”
“他还说什么,他爹早弃了他娘一走了之,他根本就没爹,也不想给他们老项家传宗接代,要不是他娘不愿意,他早就改了姓,如今他愿意入赘,以后生了孩子就姓谢,让老项家断子绝孙才好。”
“哄得我们麻姑对他掏心掏肺,连我爹留给她的宝贝,都拱手送给那厮,哼,那厮竟然还说什么不想他娘给他爹守着,就要他娘改嫁,还说号子叔是好人,不辱没他娘,他娘心里也乐意什么的,哼,如今看,也就这一句是实话?”
崔娘子瞳孔骤然收缩——项胜龙那厮还真能做得出这样的事,这也的确是他惯用的伎俩。
项胜龙的脾性如何,惯常做法又如何,按理说不是这些人能知道的,难道……当真不是自己想象的,敌人的手段,就是那混账东西在作怪?
崔娘子面上却露出些急切:“胜龙虽说淘气,却不是个会做这等事的,我是他娘,他也不可能丢下我一走了之,这,莫不是有误会?”
“误会?”
谢成冷声道,“郝哥,你说,这是不是误会。”
“今天早晨我去给项胜龙送饭,就见他屋里炭盆里烧了好些东西,屋里行囊都不见,我心下奇怪,去打听了几句,就听村里猎户王叔说,昨晚三更天,看见他往后山去。”
“行囊都收拾了一空,一句话没留下,不是跑了,又是怎样?”
谢成愤然道。
崔娘子怔住,一时不知所措,眼泪却是吧嗒吧嗒就落下来。
周围几个婶子对视一眼,都犹犹豫豫地劝了几句,崔娘子摇摇头:“若他真做出这等事,那他便再不是我儿子,都是我不会教……不成,我要回县城一趟——至少要筹钱把麻姑的嫁妆,还有那……聘礼都还上。”
武婶子等人一愣,对视一眼,到是都有点同意的样子。
“咳。”
旁人还未来得及开口,顾湘便咳了声,面上带出些异样,“既然以后便都是一家人,就不说这些,我看崔娘子哪里也不好去,踏实办个婚礼才是正经。”
旁边一众乡亲们似是有些迟疑!
此时山风已有些泛起寒意,崔娘子却是紧张得额头冒出一层细细密密的冷汗。武婶子迟疑了下:“三娘说的自是有道理……”
崔娘子手指控制不住地蜷缩,冷汗涔涔,后背上一片潮湿。
她每当紧张时都会如此,这毛病大约到死也是改不了了。
武婶子四下看了看,叹道:“只是,崔娘子……号子给出去的那些聘礼也还罢了,崔娘子既要嫁,聘礼自是当给的,号子也老大不小的,这些年给他相的小娘子没有十个,也有八个,他都不曾应下,既是瞧中了崔娘子,那些聘礼再高,他自己乐意的,就该他出。”
“可我们麻姑攒些嫁妆大不易。她以前除了种地,还给人扛活,农闲时一个女人去码头上扛大包,什么能赚钱她就做什么,如今不光她爹给的宝贝让人骗了,连钱也……我看,至少得让他们家还上我们麻姑的嫁妆钱才好。”
村民们纷纷颔首。
“咱们麻姑素来勤俭,这不舍得吃,不舍得喝的,好不容易攒下来的银钱,全白白给了那么个混蛋,想想心里也难受得紧。”
崔娘子苦笑:“我如今也是百口莫辩,不过父老乡亲们放心,此次我回去,便是卖了我那成衣铺子,也要还上这笔债,要不然我这辈子都不能安心,更不要说踏踏实实地……备嫁。”
她这般一说,村民们顿时私底下嘀咕开——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这崔娘子在县城开着店,她回去一趟又怎地,难道还能把店铺搬空,逃之夭夭不成?再说,她也犯不上。
顾湘又劝了两句,见劝不动村民们,面色略有些不好,定定地看了看崔娘子,冷笑了声,到是再未开口。
村民们愣了半晌,倏然想起,他们还要去‘顾记’享受打五折的美食,登时暂忘了这些乱七八糟的事,连忙催促顾湘:“三娘别操心这个,咱顾庄如今不比以前了,绝不会让人白白欺负,走吧走吧。”
说话间,大家伙就散了一大半。
崔娘子的视线静静地穿过村民们乱哄哄的背影,落在顾湘的身上,看了许久,她缓缓扶着身边一棵老树,靠在树上轻轻拍打一直在抽筋的小腿。
她本一直在装怒,装惊,装害怕,可就在刚才,她见到顾湘和她身后那使女,却如蛇遇了鹰,似见天敌,一颗心仿佛被藤蔓缠绕,憋得她几乎喘不上气来。
她已经有很多年没有过这样丰富的情绪。
崔娘子擦干了汗水,先回到她借住的王叔家,到隔壁院子一看,果见项胜龙的行囊都消失不见,就是藏在床底下的要紧匣子也不见踪影。
她心里本只有两三分相信项胜龙这厮真卖了她,自己跑了,此时却已有八九分信。
项胜龙那个混账东西,为了在张夫人面前露脸,从来都不择手段。
崔娘子心中越发急切,她对功劳也有需求,虽然和项小子所求不同,可她也急需立下功劳,才好给自家那几个杀千刀的小东西求一条更好的活路。
这件差事可是她从头到尾经手,辛苦筹谋,若最后让别人摘了桃子,她连点残羹冷炙都吃不到,还不得呕死?
崔娘子连行囊都不敢全收好,只携了几样随身的重要物品,就匆匆出了门,叫了身边跟着的小子,赶着驴车朝村外去。
走在顾庄平整得有些过分的青石板路上,崔娘子整颗心都揪在一起,浑身肌肉紧绷。
穿过‘顾记’大门前,崔娘子陡然抓住手边的短剑,握得死紧。
此时顾记内,顾湘才把牛肚,牛心,牛筋,牛肉等一干牛肉都分门别类地码放到瓦罐里头,加上各种调料细细地炖。
村子里杀一头牛极难得,顾湘对这几瓦罐的牛肉也是十分上心,都要先分着炖,各自用料和火候都不同,到最后还要合锅。
雪鹰从厨房外的树上一跃而下,目光幽幽地看着远处,忽然道:“她那把剑不错,我想要。”
话音未落,顾湘就觉得雪鹰的肩膀仿佛沉了沉,她肩头上那个用破布包裹起来的剑似乎有些动静。
也只是感觉而已,真正看去,那剑自然是不可能动,它又不是人。
雪鹰死死盯着大门外,神色间蠢蠢欲动。
顾湘:“……我们是正经人,不能当抢匪。”
雪鹰默默垂首,叹了口气:“那是把好剑,跟着她可惜了。”
顾湘:“……”
她竟能从雪鹰的脸上,看出些无可奈何的遗憾。
不过,雪鹰三观本来就不正,这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只要她只是说说,不真去抢人家的东西……那就说说吧。
顾湘掐算着时间,把其中一个罐子打开,浓郁的烧牛肉的香味扑鼻而至,她连忙捞起一大块连肉带筋的,放到雪鹰的碗里递过去。
“尝尝,看看软硬如何,入味不入味?”
顾湘话还没说完,老大一块拳头大小的牛肉就把雪鹰的脸埋了,嘴里只是哼哼唧唧地咕哝着谁也听不懂的话,简直像一只心满意足的大猫。
一看这般,顾湘赶紧又给她捞了两大块,吃饱喝足的猫都比较慵懒,不好动,她现在真挺怕自家雪鹰想活动活动身手的。
这边正尝肉,只是尝得稍稍有些多,老狗就跟着秋丽她们快步近来,进门就笑道:“咱左邻右舍都开了窗户门,一个个地跑到院子外头来吃饭呢。”
秋丽失笑:“咱们门外的树荫,都快变得比瓦子还热闹,一到饭点,人流汹涌。”
‘顾记’的饭菜经济实惠味道好,但再殷实的人家,也受不住天天吃,天天下馆子,那就不是过日子的样子。
一开始,周围的村民们是一闻到味就关门关窗户,还有揍小孩,总有小孩要被馋苦,后来才发现,关门作甚,赶紧把家里的饭菜都端出来就着那香味吃,便是普普通通的饭染上‘顾记’的饭香,也能增色不少。
据说邻居家七旬老太,平日里吃饭已是吃什么都不香的,自从学会借‘顾记’的饭香,如今一顿能吃两大碗饭。
老大夫都说,她若是保养得好,之后别再得什么大病,活到八十也没问题。
自此之后,‘顾记’外的树林,就彻底变成顾庄老百姓们最喜欢的聚餐宝地,每到饭点,席位都要靠抢的。老狗调侃了几句外头的热闹,这才笑道:“崔娘子出了顾庄,我瞧她挺紧张的,我们的人护送她一程?”
顾湘失笑:“让左近的兄弟稍微给她送送风。我们顾庄热情好客,怎么也要留留客才好。”
老狗笑应下,不过这点事不着急,这会儿却是先要吃肉去。
陈旭此时也进了门,他刚去了妆容,人轻省了三五斤,满肚子的话想和老狗讨论讨论,就是这肉香味勾人,老勾得他走神,半晌话也没说到正题,此时那崔娘子想必都走出老远,他才忙收回心思问:“公主不是说,咱们要断开崔娘子同寿灵县那些敌人的联系,让他们消息难交通,怎此时又放这崔娘子回去?”
如果有必要,他点两个弟兄换身衣裳,快马加鞭就能把那人困住,困个十天半月绝不成问题。
陈旭在禁军一向前途光明,从没做过黑活,但他也知道,军中向来有人专门负责做这些事,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陈旭对这些也有所了解。
老狗了然地瞥了陈旭一眼,嘿嘿一乐:“只要他们前两日不能通信息就好,至于现在……就算崔娘子回去,某保证他们也交流不了什么,保证是鸡同鸭讲,越说越乱。”
陈旭若有所思,似乎品出些味道,点点头:“公主这是实则虚之,虚则实之,高!公主若领兵,必然是精通兵略,百战百胜之将。”
顾湘莞尔:“挑唆他们窝里斗而已,到不用把挑拨离间这点小事给拔高到这等地步。”
而且顾湘根本就是作弊,好似她能透彻人心,总能猜到敌人的想法做法,其实她是用这双眼看的,根本就不是真在揣摩人心。
“陈统领,你且快去同王哥一起吃些东西,一会儿我们要出门,别耽误正事。”
两人忙应下,只老狗往外瞟了一眼,就没敢带陈旭去他们常去的地方吃饭,只守着灶头赶紧吃点垫垫肚子解解馋,实在是今日‘顾记’的热闹程度远超平时,这边开始杀牛,左右的乡亲便都知道了,心里一直惦记,公主又决定打五折,但凡有心思来享受一顿的乡亲们,都选了今日扶老携幼地过来,还有隔壁村的凑热闹。
人一多,肉却是就只有那些,一头牛虽大,可肉终归有数,便不免争个你先我后的,这等时候,让人瞧见他们竟能抢在前头吃上一口,指不定又要招来各种闹腾抗议。
此时‘顾记’外树林里,三三两两的乡亲早就占满了石桌石凳,还有的自带木凳子,家家户户都提着食盒,各色的饭食是颇有些争奇斗艳之势。
要说大半年前,来‘顾记’这边借味道下饭的百姓,待的食物还都是什么杂粮饼子,杂米粥,偶尔有条咸鱼便是好滋味,现在可不一样,虽不可能日日都吃‘顾记’,但家里餐桌上每顿都要有两三个菜,再来个汤,菜里至少要有一荤,要不然连当家的都不乐意。
王婶子今天带的饭盒就很丰盛,有个拌鸡杂,有个炒芽菜,没有备汤,她大闺女已经去‘顾记’门口排队,正等着买一碗骨头汤配饭。
鸡杂是百搭的好菜,在骨头汤里再涮一下提味,味道就更是滋润。她两个孩子都爱吃,说起来,这也是近来顾庄颇流行的一道好菜。
每日农场那边都在东门口支起个小摊子,卖些鸡心鸡肝之类,通常就卖一两个时辰,把当天杀鸡剩下的鸡杂卖完了事,价格十分便宜,要积分充足,还能再有优惠,十文钱就能买上够一家好几口吃的。
只出摊时间不定,乡亲们日日都惦记着去看一眼,若能抢上一回,都觉得是占了老大的便宜。
今天菜色好,王婶子又是照着‘顾记’菜谱上介绍的做法,认真炒过,油都放了不少,炒得芽菜都油汪汪的,瞧着便好吃。
一亮出来,果然引来左右邻里羡慕。
她大闺女掩唇而笑,却丝毫没阻拦她娘亲的显摆,但凡显摆一二,她就能吃到这般好滋味,她宁愿阿娘和这些村民是天天争,月月争。
开酒楼的都喜欢热闹,乡亲们围在门口热闹一下很好,不过就是偶尔有外地第一次来的客商经过,看到老百姓们食盒里的饭食,经常会被吓上一大跳。
尤其是拌鸡杂这道菜,总让人侧目,贸然见到这东西,好些普通的行商都吓得赶紧护住自家的行囊,还要疑神疑鬼个好半晌。
他们行商经常在外走动,自然知道寻常乡村什么模样,桌上能有一坛子鸡杂,那至少要杀个十几只鸡才凑得出,如今天气热,鸡杂保存不易,说不得过夜就要坏的,也就是一日内要杀十几只鸡,才凑得出一盘菜。寻常村子,哪有一天杀十几只鸡的道理?
普通百姓家,好多人就指着家里老母鸡下几个鸡蛋,攒一攒好去换些东西回家,不到老母鸡下不得蛋,轻易舍不得吃。
且这还不是一个人饭桌上有,大体看去,就有好几张桌上都有,稍微多想一下,客商们的脸上就不觉变了色,心里怀疑顾庄是土匪窝,这些村民们都是土匪。
虽说这年头,土匪也不一定每日大鱼大肉,可至少大家总听说,土匪多是大碗吃肉,大块分金,许是这一村人都是富贵土匪也说不定。
说起来顾庄的老少爷们本就多生得人高马大,现在吃上了肉,面上有了油光,人也长了重量,让人瞧见,竟是多少真有些匪气在。
若让崔娘子来说,她此时此刻,大约极认同这些外地人的‘误会’。
崔娘子一路匆匆离开,只想尽快赶回县城去,结果这一路上,竟然遇见了七次土匪打劫。
到最后两次,她小心谨慎地跟着商旅一起走,结果白日到是一路平安,半夜起夜,睁眼却见枕头边上洒了好多松子壳,地上还有各种凌乱的脚印,床帮上还写了好几个血红的‘退’字,缺胳膊少腿,张牙舞爪,带着浓浓‘匪气’。
崔娘子大恨:“……项胜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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