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合萨想要退后，却挪不开步子。他眼睛眨也不眨地迎着远来的骑队。 他有些模糊的老眼竟然变得如此锐利，清楚地看见战马身上的肌肉跃动、看见马喷出的丝丝白气、看见武士们铁甲的甲片一起一落…… 无形的威压像是墙一样推到他的面前，他就要喘不过气来。 为首的武士高举起幡，停顿一下，猛地插进了泥土里。 大地仿佛都震了一下，武士们翻身下马，默默地排成两队，中间留出了一条通道。 停了许久的呜咽声又一次响了起来，大合萨觉得胸口的压力忽地减轻了。 那面巨大的黑幡忽然扬起，黑幡后站着黑衣的人，他手持着一件浑圆的陶器，满头的发丝是一色的银白。 那是一个老人，高瘦、挺拔，披着和武士们一样的黑氅，黑得像是无边的夜色，立起的高领遮住了半张面孔。 白狼军的战士们也感到了同样可怕的压力，没有人下令，他们所有人已经拉满了弓，箭在弦上，一触即发。 整个阵型已经转成了反弯月，如果现在发箭，那么这支神秘的队伍将会被数十支羽箭钉死在月形的中心。 “收起你们的弓箭！退后，为我们的贵宾让出路来。”车里虎出声喝止。 “又相见了，淳于景德先生。”他对着老人微微欠身行礼。 “感谢日逐汗的支持，我们来得晚了。”淳于景德以索伦部的礼节按着胸口躬腰，“路上遇见了大群的驯鹿在河边取水，月光照在它们柔软的背脊上，满眼的望不到边，我贪恋于观摩乌苏里江畔的美景，迟了一步。” 他抖开黑氅，在大火堆边盘膝坐下。 车里虎拉了大合萨一把，两人也与老人对面坐下。 “来使前几天越过山海关，送来了中原大皇帝的亲笔书信。”淳于景德伸手示意。 武士们中走出一个清秀的年轻人，他和淳于景德一样没有穿铠甲，漆黑长袍上绣着金色的红莲花图案。 他手里捧着深红色的漆盒，半跪在车里虎的面前，低头把盒子高高地呈了上去。 车里虎揭开盒子，里面只有薄薄的一只信封。 车里虎从信封里抽出的是一页金色的信笺。 他在手里反复地摩挲了片刻，递给了大合萨：“可里集，你看看这里面的东西。” 大合萨捏住那张信笺的时候，微微吃惊了一下。 那根本不是纸，而是一页薄薄的黄金，在月光下泛着乌金色的光。 他强忍着惊诧小心地展开那份黄金的书信，叠合在一起的两页黄金分开，精致的中原文字被人以极为精致的刻工刻在金页上，一个手掌大小的印章印在正中：“极天之高，极地之远，皇帝之信，威临九州。” 他的手猛地抖了一下：“这是……” “是真的么？”车里虎低声问。 “是真的……”大合萨点了点头他终于抬起了头来：“我不会记错……我年轻的时候看过世祖大皇帝写给老汗，伊索利汗招降时的信，就是印着这个印章。 连那个缺口都是一模一样的，前明末年，政权覆灭的时候，崇祯用镇国的石玺投掷大青的开国皇帝陈赤，石印碎成了两半，后来以黄金箍好，可是这道痕迹永远也消不去。” 淳于景德微微点头：“这样博学的人，只能是可里集大合萨了吧？这封金书就是来自关内中原大皇帝的国书。 由皇帝陛下亲笔书写，少府工匠镌刻，印有我们大青镇国之玺。我是大皇帝派来的密使。” “大皇帝派来的……密使？”大合萨不敢相信自己所闻的一切。 “不单单是密使，”淳于景德恭敬地说，“还是希望改变未来，为索伦诸部带来伟大兴旺的结盟使者。” “结盟？” “是的，可里集，”车里虎说话了，“淳于景德先生对外自称是中原大皇帝的秘密钦使，实际上，他是来自天外之人，他来这里的目的，是要以一个天上之国的名义和我们乌吉延部订立盟约！” 什么天上之国，不就是本源六天旗下的走狗和代言人…甄应辂听到这里，不由得翻了一个白眼。 “我们还希望看见索伦诸部强大的铁骑出现在关内的国土之上，纵横驰骋！” “这不可能！”大合萨断然地说，“这样的说法我绝不相信。” 淳于景德似乎早已经料到了他的反应，只是轻轻摇头：“在世祖大皇帝的时代，当然不可能，但是在如今……” 他沉吟了片刻：“日逐汗和大合萨都知道了关于威烈侯符克文的事吧？ 封地在湘州地带的威烈侯符氏一脉一直是几代先帝所倚仗的忠臣，以前虽然也有种种不好的传闻，但是几代先帝都对其信赖有加…可是就在今年的四月，符克文带着五千震雷骑兵仿佛天降一样出现在湘州城下，公然举起反旗……五月时间便攻陷了湘西湘东直到江州以东地区，朝廷现在正在发兵征剿…不过那是没有用处的，因为他麾下的五千震雷骑兵，全都是来自我婆罗门阿修罗一族的精锐战士…一般的军队是无法制住他们的。”淳于景德微笑着说。 听到这里，甄应辂也有点吃惊，这盘棋下得可真是大，也幸亏自己留了个心眼，没有提前离开这里，不然就听不到这些机密事了。 这么重大的事情，自己在湖广建立的情报网居然没有传信过来…难道是被别人发现了？ 车里虎和大合萨互相看了一眼，并不说话。 “其实不必否认，不光是符氏，这天底下都不乏意图称霸的人。 帝朝本身的势力经过了三代人，已经衰弱了不少，再也无法弹压他们了，即使符氏家族不起兵，也会有其他人起兵。 如今皇室可以倚靠的诸侯，大概只剩下九边重臣之一的百里氏，但是百里氏的兵力和其他功臣之家比起来，实在是微不足道的。 正是因此，我入朝觐见，向皇帝陛下上书，希望突破多年来的限制，以百里氏家臣的名义和贵部结盟。 有了索伦战士的帮助，加上百里氏的财力，不愁不能慑服这些老臣，巩固皇家威严。” 大合萨还是摇头：“可是大皇帝不担心么？我们索伦诸部的铁骑踏上关内的土地，不是关内历朝最忌讳的事情么？” 淳于景德幽幽地叹息一声：“也许我们将不得不与贵部分享关内的资源。 但是与其看着这些不安分的功臣之后把陈氏皇族几十年的基业毁掉，还不如让出部分利益和疆土给能够帮助我们的盟友。 否则，十年之后，陈氏皇族是否能够保护自己的宗庙，都难说呢！更可怕的是……”他的脸上也露出敬畏的神色，轻轻地按住胸口，仰望星空，起身默默地跪下，行了古老的礼节。 “更可怕的是，”他站起身来，“我们得到可怕的预言，这片天下将不再是我们关内帝国可以主宰的，它就会割裂，强大的敌人来自北辰之星，它将分去帝国的荣耀。 这些功臣之后在我们关内的强兵重甲下还不是威胁，那么这个敌人，只能是来自关外的蒙古人和索伦人。” “所以你们要主动把国土让出来？”大合萨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 “是的。” “这是笑话！”大合萨忽然高声说，“这是骗子的言论，什么人又可以预测到那么遥远未来的事情？我是烈阳部的大合萨，我也观看星辰去判断凶吉，淳于先生不要用虚无的命运来作为幌子！你来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淳于景德还是微笑：“我知道大合萨会怀疑。 是的，一般人是无法去预测遥远的将来的，可是大合萨不要小看了我们的力量。” 他忽然起身，对着天空张开双臂，仿佛皇帝那样昂然立于星光之中，“我们就是星辰诸神的使者，我们可以听到他的耳语，我们生来便有它赐予的无上伟力。大合萨真的以为我们需要以谎言欺骗去获得什么好处么？我们想要的，我们都可得到！” 他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递到了大合萨的手中。 “大合萨看手里，这是什么？” “镜子。” 大合萨疑惑地翻弄着那枚沉甸甸的铜镜，像是关内的古物，看不出年代，厚厚的铜绿已经填满了它背后的夔龙纹，可正面还是磨得平滑透亮，把人的发丝都照得清清楚楚。 “不是镜子，”淳于景德微笑，“那是索伦烈阳部的大合萨可里集都博喇…” “你……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大合萨吃了一惊，知道“可里集都博喇”这个名字的人在乌吉延部里也是屈指可数的。 “那不是你的名字，那是那个人的名字，现在你看着镜子，就看见他了。”淳于景德还是微微地笑着。 合萨翻过镜子，在里面看见了熟悉的面容，那是他自己。 “淳于先生到底要说什么？那是我的影子，这就是镜子！”他把话说出来才觉得有一点奇怪。 “不，你什么都不是，烈阳部的大合萨可里集都博喇在你的手中。” 大合萨觉得他的声音如此的虚无缥缈，他想把目光从镜子里挪开，可是他忽然发现他已经做不到了。 他的视线根本就是落在镜子背后，镜子里面是一片水波在荡漾，里面那张面孔是如此的熟悉，一丝一丝的皱纹和秃光的头，花白的眉毛下一对带着诡笑的眼睛。 他和那人的眼睛对上了，那人忽然对他轻轻地笑了。 绝大的恐惧当头笼罩下来，他抛下了镜子看着周围，可是他身边一个人也没有。他不在林海之间，他在白金大帐里！ 一切全部都错了，他头痛欲裂。 他冲出了白金大帐。 他看不见乌苏里山，也看不见周围的栅栏和其他的帐篷，总是围绕帐篷的火盆也没有。 一切都没有了，只剩下平如水面的草原和满天的星月。 他喘着粗气奔跑了几步，可是没有用，什么都没有。 他猛地一回头，帐篷也没有了。只有一面明亮的镜子，躺在草地上，反映着漫天的星光。 那个人从镜子中缓缓地站了起来，他对着天空张开双臂。 风吹起他白色的长袍，他胸前配着烈阳部神圣的金刀，对着天空祈祷。 他才是当年烈阳部的大合萨可里集都博喇，他在行一个古老的礼仪，对着星空发出了呼喊。 星光明亮起来，它们的光变得火热炽烈，颜色转为耀眼的蓝白。周围热得像是被沸水围裹着，大合萨全身的毛孔都紧紧地收缩起来。他颤巍巍地看着天空，耀眼的光仿佛瞬间就把他的眼睛完全烧毁了，可是他偏偏能清楚地看见那些世间所没有的光芒，顶天立地的巨大武士满身是光明的业火红莲，他们在天空背后挥舞着，每一击都足以击碎天穹，天空因为他们的搏斗而开裂焚烧。 漫天的光明流了下来，像是惩罚之火的大雨。 每一滴雨落在大合萨的身上，都燃烧着他的身体，把他化为一团火。 天压得越来越低，大地都在溶化了。 那个镜子中站起来的人，如今大合萨也相信他是真正的可里集都博喇，他向着东南西北各走了十步，光芒的脚印步成了神圣的烙印，在熔岩般的大地上发出最炽烈的白光。 他忽然成为青色的影子成千上万倍地膨胀起来，猛地转身，大合萨才发现他的脸已经变成了淳于景德。 “四方上下，天地穹庐，吾乃天下之主！”淳于景德把手按在大合萨的头顶，“你可要我救你于毁灭么？” 大合萨就要跪了下去，他的膝盖已经软了，完全被那种威严压服了…那不是帝王的威严，那是神性的威严！ 他咬牙，也许他的牙已经不在了，被火焰烧毁了，他不知道。 牙上传来了感觉，他还有牙，还有嘴。 “十方……十方之镜……”他用尽最后的力量咆哮起来，“这是幻境！” 全身的毛孔都张开了，汗一次排了出去，他整个人像是崩溃一般背摔倒下。 有人扶住了他。 他还是坐在夜空下的草原上，面对着一堆篝火，手里持着那面镜子。 车里虎就坐在他身边，两只手搭在他的肩上。 在他清醒之前，车里虎分明在拼命地摇晃着他，可是他却全然没有感觉。“十方……”大合萨喘息着，“那是十方之镜！” 看着这诡异的一幕，甄应辂也很是好奇，这个十方之镜究竟是什么东西，自己在离恨天的资料库里都没有见到过有这种幻境至宝的记载，看来…这是婆罗门阿修罗一族的技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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