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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七,车里虎以日逐汗的名义发布了“求贤令”,召集索伦五部的勇士和各部将领及贵族前来商议结盟之事。
车里虎手指着地图:“关内的疆域很大,首当其冲的就是九边重镇,大小相差不多,贫富却差得大。
我当日便算过,我们关外一年的出产,若是折成关内的银两,大概是一千万左右。
可是关内,光是中原地界一年的出产,就不下九千万两。
而据说江南地界的出产,就比关内整个北方加起来都还多…”
众人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并不发话,他们都想看看对方准备做什么文章。
“诸位,我们索伦诸部的心愿是什么?当然是建立起伯利青汗一般的功业,我们要踏遍大地和关内外…打败一个两个敌人又算什么?我们要打败所有人!可是单凭关外的出产,我们没有兵力四方开战,我们只有先占据九边重镇,借助关内的出产,才能完成江神乌苏里指引给我们的功业!所以我们的敌人,一定要是关内人!”
“说得轻巧。”几个老贵族冷冷地喝道,“当年关内大皇帝侵入我们关外的时候,别说你们没有看过,我也只是听说。
真正接战的短短七个月中,我们七部战死的年轻人就不下十八万,大半的青壮死在战场上,只得依靠妇孺去放牧去捕鱼去开垦荒地种上粮食,哪怕是这样,都用了十几年而不能恢复。
关内的铁甲硬弩,那两次是杀伤了我们七部的胆,所以至今我们不敢越过关内半步。
你要进占九边重镇,你凭什么进占九边重镇?你也是关内人生的贱种,现在却要做白眼狼了吗?”
“呵……这就不劳你们费心了,凭着我们关外几十年的积累,我们可以的。”车里虎更上一步,“当年世祖皇帝发动的义州一战,关外损失惨重,但关内也好不到哪里去,如今有人公开在关内造反,也未必不是因此而来的…只要他们分裂,我们就可以分开来击破,关内的大青国现在已经不是一体,再等下去,这个绝好的机会就要失去了!”
他走到门边一掀羊皮帘子,指着南方:“我们索伦诸部要看的敌人,是整个关内。我们要成为这片土地上唯一的皇帝,西边打败蒙古人、东边打败北山野人又算得了什么?只有拿下富饶的关内,才是我们索伦人能够万年立业的根本!”
金帐中静得出奇,几个王汉微微吐口气,也点了点头。
“好!这才是像是咱们索伦勇士该说的话!”格黎等一批老将点了点头。
“诸位。”车里虎环视将领们,“只看到眼下的不是英雄,你心里有天下,你才能占到天下的土地。伯利青汗起兵前不过是个牧马的奴隶,他为什么当年可以一统七部?是因为他有一统七部的心思!只想着守好脚下这片土地,你们是当不得英雄的!”
“是!”将领们齐声回答。
“阿浑,我以为不可……”排在最后的格凝苏玛低低地说,可是她的声音,很快被将领们的高声应答给吞没了。
车里虎这时候转向了大合萨:“大合萨,在关内的见闻,就由你自己告诉他们吧。”
大合萨刚刚在烟锅里塞满了烟草,深深吸了一口。
他抓着自己的光头下了坐床,挥手掀开帐篷一侧的帷幕。
帷幕下巨大的地图暴露出来,它绘制在淡黄的生绢上,赭色绘制山脉,蓝色绘制河流。
细细的绿线标明了关内的国境,散布在地图上的红点是重要的关隘和都市。
“这是关内的地图,”他指地图上的疆域:“关内开国的大皇帝陈赤建国时候,就把土地分封给了大将和亲随,当时是十二开国功臣的制度,四王爵八国公…大皇帝只统治神京城及北方地界,江南地界基本上都是开国重臣的后代们在管辖。”
“而就在三十年前,大皇帝又重新划分了关内防线,分出九边重镇,分别交给九个家族来管理…”
“本次我出使的是榆林镇的百里氏家族势力范围,”大合萨点了点地图南方的一座城镇,“这里就是陕西榆林城,百里氏的家主叫做百里峪,要和我们结为盟友。”
“我们怎么能和没有信义的关内人结盟?”有人惊得喊了起来,“那些人还不如关外的群狼有骨气!”
车里虎点了点头:“你们几个怎么以为啊?”
“大汗,我也觉得不妥,关内人和我们结盟,又远在北地边陲,谁也不知道会是什么打算。”
“结盟的事情还是和诸位王汉计议一下的好。”
“不妥不妥……”
车里虎挥手打断了众人:“看来都是觉得不好了。”
“是。”
“我知道这消息传出去,动静比现在会大得多,所以先见你们几个。”车里虎斩钉截铁地说,“和百里氏结盟的事情,不可更改!愿意跟随我的人马,现在就都留下来!”
“那么…我部会追随大汗!”萨乌节跪了下去。
有了贵族带头,这时候瞬间便跪倒了一片,他们忽然反应过来,车里虎根本不是来征求他们的意见的,而是早有预谋,叫他们来只是为了走个过场。
只剩下格凝苏玛静静地坐在最后面,没有出声。
“你们都表态了,我很高兴。”车里虎这样说着,却没有喜色。
他也不叫众人起身,冷冷的目光在众位贵族们头顶上扫过,有人微一抬头,竟被车里虎的目光吓得心里一寒,急忙又低下头去。
“按照关内的规矩,凡是双方结盟,就要互送亲属人马,作为人质…你们既然有胆略,那么谁愿意把自己的儿子送去百里氏做为人质啊?”
众人愕然地抬头看着大汗,头脑中一片空白。
他们不是只懂说大话的人,年轻的时候都是打过仗见过血的。
可是远去陕西边陲之地实在是件令人不安的事情,到了千里之外,从此就不再是尊贵的王汉或者贵族老爷,而是一个无依无靠的人质,像是陷在泥沼里的飞鸟,只能任人摆布。
而最重要的莫过于离开了纳亚阿城以后,或许在新的日逐汗登位之前,都不能回来。
“怎么,都不说话了?”车里虎从坐床上走下,一一看着低头不言的贵族们,“一听到要去做人质,就都没有胆子了么?”
白金大帐中一时间静悄悄的。
最前边的乌吉延贵族图玛蒙趴在那里,目光只敢盯着膝盖前的一小片,余光瞟见大汗的重靴在面前悄无声息地踱过,仿佛能感觉到那凌厉如刀剑的眼神在自己背脊上刮了过去,通体一阵冰凉。
“虽说是人质,可是百里家主已经许诺将会教授大青国排兵布阵的学问和交换各地兵马布置的情报,可让你们亲身随军。
你们若是有心,不但可以见识到关内的风土,而且可以结交那边的贵族大家,更可以探听得关内兵力的虚实。这难道不是我们绝无仅有的机会么?”众人依旧低着头。
甄应辂看着这一幕,摇了摇头,这贵族老爷是不分族群门户的啊,关内如此,关外还是如此。
“真是笑话!”车里虎冷笑,“百里氏家族的使节不日就护送一名出身百里氏家族的嫡系血脉来我们乌吉延部作人质,你们平日里嘴里说不贪生怕死,可是让你们这时候派几个儿子去百里氏的都没有。
这就是我们乌吉延部的好男子?你们看不起关内人的软弱,我看到了这种时候,你们还不如关内的年轻人!不!连个女人都不如,伯利青汗送了自己的妻子去做人质,他的妻子骑了白马,一次都没有回头…”
“呵…平日里也不知道是谁家的儿子一个个都自以为聪明,在众位王汉们面前大放厥词,又是谁最喜欢议论关内的局势,说了些豪言壮语?为什么现在就都不说话了呢?”车里虎冷冷地说。
一声铿锵有力的暴响忽然打破了寂静。
众人一惊,惊觉那是来自于车里虎的行动,他把两任大汗传下来的佩刀插在了案几上。
这是老汗和先汗都有的习惯,代表着他们动了真火,车里虎这是准备发火了。
众人登时都有些慌了,有些想退出大账的,立刻被门口的精锐武士们拿刀逼退了回去。
“罢了……今日的大会到此为止!”车里虎的表情看不出喜怒,“都给我滚出去!”
贵族们登时如蒙大赦,退了出去,格凝苏玛走在最后面。
车里虎唤住了她:“苏玛,你年纪还小,可是阿浑也想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格凝苏玛沉默了一下,转身行礼,轻轻的说:“阿浑,您心里不是早有打算了吗?又何必问我呢?”
车里虎呆了一下,不知道如何回答,格凝苏玛这时候已经起身出帐去了。
真是女大不中留啊…车里虎有些无奈地看着这个妹妹的背影,也不知道甄兄弟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能让她这么死心塌地。
大合萨这时候走过来笑了笑:“日逐汗,也不必那么着急,早该知道这些人会是这个反应。”
“我恨的不是他们的反应。可里集,从他们的身上,你还看不出来么?”车里虎低声说,“我们索伦人最大的敌人,永远是我们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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