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下我是真的忍不住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看见那同样端庄的小罗汉用仅剩的一只眼微笑着看我,更是哈哈大笑,这笑真是最近最舒心的笑,虽然刻薄又冰冷。
笑到最后我才想起来,我本是想来摸摸闫二的额头的,于是在闫二紧抿的嘴角中停下来,才咳了咳问道,
“你的风寒如何了?”
闫二这下偏过了头,很没教养的往前院去了,他又靠在那根柱子下,闭上眼睛,我跟着他蹲下,暗自挑眉,完了,惹人家生气了。
不过,那又怎么样。
事实上,见过了闫二在城中被人街头巷尾议论,被各类人冷言冷语欺辱,让我也生出了邪恶的念头,好像我也能欺负他一样,只不过我发现其中的不同是,被鹤祥城人讽刺的闫二没什么反应,但在这就不一样,我好歹还能欣赏一下此人强压怒火的表情。
他不说话,我也没继续开口,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等到我想起身告辞时,他睁开眼迟疑看我,微皱眉头,像含了真实的不解和莫名其妙的激动,直视着我,不负刚才的闪躲,
“为什么?”
为什么?他在问为什么?
一时间,我停下了所有的动作乃至思考,什么为什么?
我想说我不知道可说不出口,不管他是在问我还是他自己,我都无法回答他,给不了一个像样的答案。
于是我说,“我叫千子絮,柳絮的絮,”
他还是直直地看着我,像看了一位无所不知的圣人,像偶然遇见武功盖世的大侠,重复而迟疑地求问,
“为什么?”
我想问为何要来问我?,于是方才从他身上得到的乐趣不复存在,原本的刻薄完全反噬住我,动弹不得,只因为他的一句“为什么”,我尽力压住微微晃动的身躯,
认真而快速的回答,声音尽量平淡,“我家住在东边鹿隐街,外面有棵小橘树,若是有难处,便可来找我,但记着避开人群。”
然后不等他问出第三遍问题,在背后扎人蚀骨的注视中假装镇静地离开,逃也似的回了城。
回到城中,我不知自己再往哪个方向走,脑海中都是闫二询问的目光围绕着我,要我给他一个答案。我像个无头苍蝇一般靠本能躲开路上的行人,听不见贩卖的吆喝声,感受不到太阳照射在脸颊的滚烫,但最终还是撞在一个坚硬的胸膛前。这个胸膛有些熟悉,
表哥将我拉开一段距离,低下腰瞧着我,
“方才就见你跟游魂一样在街上飘来飘去,神游得就差离地起飞了,这下可撞着人了,我可顾不上咱的情分,你得赔偿。”
“我以为只要是姑娘,失魂落魄的时候都是有一番另类愁魅滋味,今日见到你才想起来,啊,凡事都有例外。”
然后摊开手,一副熟悉的“老子就是不要脸”的表情。
我还埋着头,轻缓地叹了口气,然后看着伸到我面前的手,下一刻狠狠地打下去,一声脆响,打得这个贱人脸都皱在了一起。
方云山缩着手往后躲,还没反应过来我这么大脾气从哪儿来,胸口和腰又被我锤了几拳,
“你说!说!说谁游魂呢?”
“同样是表哥,你看看人香香的哥哥!多温柔体贴!”
“就我倒霉是吧,你对外面的阿猫阿狗态度都比对我好是吧,走开,最不想理的就是你!”
方云山原本还用手肘挡住我的拳打脚踢,道后面完全愣着挨我的打,一把被我推开后,原地站了一会儿才追上来。
“喂,干嘛如此气恼?我不过开几句玩笑,你应当听得出来,发这么大的火?”
方云山有一双笑眼,平时哪怕轻描淡写看人一眼也会让人觉得温和有礼,可现在看着这双挡在我面前晃来晃去的清亮眸子,我只想用麻袋将他套住,然后一脚踢飞。
正想着,脚刚巧踩住他的脚面,身体一往前倾,就要与这石板地来个亲密接触。
方云山一把拉住我的胳膊,跟拔萝卜似的把我往回拽到他跟前,
很奇怪,原本烦躁的心情被这小惊吓驱赶无几了。
他忍不住叹了一口气,拉着我胳膊的手松开,下一秒搭在我头上,轻轻摩挲了几下。
我抬头看他,“你干嘛?”
“既然你什么也不说,我也没什么话可安慰你的,也只好什么都不说的方式安慰你。”
我偏过头,戚了声,
抚开他的手,“我回家,你也跟我去?”
他笑着把手又放回我的头上,“我原本就是出来找你的,曼姨说你出门找玉蔷了,我寻了一遍却没见到你的身影,然后就在这见到你盯着地面撞上了我。”
走了一会儿,方云山又问道,“看你来的方向,你这是出城了?”
我一遍遍驱赶盘旋在我头上的那只手无果,“对啊,发现最近进城的人很多,看来年节会很热闹。”
“噢?是吗?”他漫不经心的回我,一心折腾我的头发。
我时常怀疑方云山才是我娘亲生的,这不,每回此人来登门时,饭桌上便是大鱼大肉,而我平日却只能吃草喝汤,我娘亲热地给他夹满了饭菜,一边说,
“云山啊,多吃点多吃点,哎呀,大理那边哪里合我们这边人的口味,肯定吃不惯的,现在你回古阳了,你每回来啊,曼姨都给你做好吃的,”又打量他两眼,补了一句,
“哎哟,你看看这脸比走之前瘦得多勒。”
满脸挂着心疼的样子。
我面无表情,受不了的用筷子敲了一下碗,
“哎哎哎,我这碗都伸出去半天了怎么没见一块肉掉进我碗里呢,娘你别老给他夹菜,方云山,有手有脚的自己夹!”
“这丫头,叫你表哥什么呢,没大没小的。”
我气愤,刚想说这人不过比我大两岁,而且哪里有点当哥哥的样儿,就被人截住了话头,
方云山挤出一个乖巧又略含逆来顺受的表情,
“曼姨别说表妹了,表妹一向如此直率,平时也是这样喊的,我早已习惯了。”
我娘立刻转过头挂着淡笑,“哦?这样啊,我是这样教你的啊千子絮,”
我只得缩回脖子埋头吃饭,忍一时风平浪静,毕竟我娘都喊我全名了,再不收敛就收不了场了。
方远山,总有一天要你的真面目抖出来。
“表妹,吃饭不要把牙齿咬出声音哦。”
我整理好表情,瞪着一双大眼,做作地甜甜一笑,“好的,表哥。”
窗头那几盆牡丹,是往年花朝节集市上淘的,那个时候,卖花的姐姐头簪粉白的鲜花,显得苍白面容有了些许动人光彩,拦住我和玉蔷,往我们头上一人落了朵含露欲盛的花苞,这下可让人走不动道了,爱花之心人皆有,男子尚且心生怜惜,何况本是女子,于是卖花女子冲抱着鲜花的我和玉蔷淡淡笑着挥手,又去拦下一个经过她身旁的人。
这花在我窗头摆着,渴了能伸出一枝去沾点雨露,晒了也可遮住一半身躯,长得很是俏娇。我常看着它,觉得颜色甚好,好过本是豆蔻的女子,方云山听了也学我打量,神色考究,半晌悠悠转开眼,不屑小声道,“其实还是鲜活的女子好看,好看也好听。”
我不知道他话中意思,起身给他沏茶,“你可知段厉选上了神羽?”
方云山顺手接过,如嘴前抬了一边的细眉,
“刚回古阳谢统领来府上找我爹,巧的是我也在场,便找我帮他修改禁卫选拔的细则”,抿了一口又道,“还要发一份小文,将此次修改形容得合情理些。”
我也扯了嘴角,
“原来竟是你写的,不管怎样,总算将此人看似顺理成章的送了上去。也免得一城统领,隔几个月往铁褐军里晃悠,下层将领如坐针毡,如芒刺背。”
平日里卫兵们训练时偶尔偷个懒,执官们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只从谢回常到这最下面逛来逛去后,铁褐卫的掌事头就突突疼,领导头疼就得折腾下属,让下属们都头也突突疼,于是让各都头分批次玩命训手下的兵,不仅得加大训练量,还得吼得洪亮,于是轮到哪个营倒霉,那营训完都得集体到西街药铺子哑着嗓子多讨几副清嗓子的汤药,有剩的就转手卖给下一组,准不会浪费。
想起今日未送出的信,我正色,
“军营里似乎来了了不得的人物?平日里哪怕是谢回来了,也能偷摸溜到营房后面,今日我远远未走进,站岗的老黑便示意我进不得。玉蔷的信还揣我怀里,只能明日送过去。”
“明日不用送了,同样是进不去的,后日也是如此。”
我奇道,
“哦?什么人来了,一点声响没有,如此神秘。”
方远山眨了眨眼,耸肩,“谁知道?”
我撇撇嘴,神色不满,“你的执事房原本可不干禁卫的事,既知道明日卫营进不去的消息,却不知何人来访了?”
他既不解释,也不因骗我而语气软下来,反倒惊奇,略夸张地说,“表妹便聪明了啦。”
我哼笑一声,也装模作样,回了一个装张的表情,“只是表哥把人一直当傻子罢了呢。”
表哥低头反思状,“是我的错。”
我气闷,冲他大翻白眼,口气也不好起来,“那这信拿着怎么办,你既然知道卫营去不得,又知不知道把信送过去的法子?”
表哥抬头望了望,不知道是在看夜晚的星空,亦或是某家姑娘屋檐处露出的点点灯火,
“送过去做什么?卫营里那人既然一时半会儿不走,年节将近,进城的人多容易滋事,铁褐卫也定然是要在古阳各关口巡逻站岗的,查一查他们的名册,段厉何时巡逻就知道了。”
这话不假,方云山掌古阳内室的文书资料,借故去找找名册,再不济逮个人问问也就成事了,要不怎么说还是做官了好啊,四处多能走动,比当个平头老百姓,见个穿制服的都要矮上一截,俯身低头来得强。
窗外虫鸣声欲盛,院子里唯有月光一解暗色带来得压抑沉闷,娘在里屋点着油灯,缝缝补补好似没个完。
“去院里坐坐?”
方云山点点头,拖了两把靠背扶手的竹椅,抱了搭腿的厚毯子,是爹年轻时游历大理带回来的,这么多年过去,毛色依旧亮润,古阳城里也很少这样的货色,半躺着看星星,一答一答地聊着,一阵风过,便惬意地想合眼,我扭头看了眼表哥,侧脸的嘴角微勾,一下一下地用食指中指并着敲着扶手处,好像在叩某首我未曾听过的小曲。
他突然停下,看着夜空,
我望着天空,缓慢地呵出一口气,直到有了些气短的不适,上升的白气散成薄雾,然后又呵了口气,目不转睛地看着雾气消散,眼眶有些酸胀,
方云山也学我呵了口气,然后身躯震动,咳起来,我立即笑了,“呛着了吧。”,又往空中吐出一串白雾。
表哥大概是呛得厉害了,半晌咳声才小了些,把毯子紧了紧,“大理的星星也很美,和古阳的感觉颇有不同。”
嘿,这人,不过出去了两年,便把别地儿的星星惦记上了。
我随意的左右摆着脑袋,“是吗?那是什么感觉?说来听听,”
他抬头看着天空,张开嘴却没有话吐出来,过了一会儿说,“就是不一样,等你再大些可以亲自去看。”,说着又咳了咳。
我想了想,“戚,有什么稀奇的,”
“呵,话可不能说得太绝对哦表妹,”方云山斜着脑袋,眼珠下垂看着我,然后仰头继续抒发道,
“,雪山碧湖,美食佳肴,和古阳所见绝不相同,啊——还有大理的姑娘有股特殊的气韵,街头巷尾走来走来看着也觉得赏心悦目啊——”
我:“。。。。”
呵,我就知道,说什么大理的星星,眼睛估计全去看女人了,
院里的茶树叶子沙沙响,我皱着眉起身,“进去吧,风大了,我头疼。”,
“我才坐多久就进去了。”
我往上扯了扯他的毯子,他顿时抖了抖,“好好,走吧走吧。”
再大一些,要到什么年纪才算大,我去过最远的地方离古阳不过几里路,学堂里夫子给的书里画着好多地图,有的地方全是山,有的全是雪,有的交通全靠船,有的地方有我没见过的树,没吃过的果子。
我想谁要能带我去走一遭,那这一生似乎能有更多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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