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检手扶棱堡垛口,望向城下苦难百姓,望着他的子民。
这片古老土地上苦难随处可见。
干旱,蝗灾,瘟疫,兵祸,每天都有人死去。
多难不能兴邦,多难只会让人麻木不仁,灵魂麻木。
一张张麻木的脸,几千张脸灰蒙蒙一片,明末众生相就是这样。
“你们从辽东逃到河北,从河北逃到昌平,从昌平逃到这里,最后逃掉了吗!“
“没有!你们逃不掉!哪怕逃到江南,还会给鞑子杀掉!鞑子不会放过你们!“
“你们的粮食,你们的女人,会装到船上,一船一船的运往辽东!!”
甲申之难时,顾炎武目睹清军抢掠民女,写下诗句:北上三百舸,舸舸好红颜。
“你们身后的高丽棒子,不是人,是禽兽!是狗!他们从汉朝起,几千年来,一直是我华夏的狗!趋炎附势,臣服大汉,臣服大唐,臣服蒙古人!只要有人喂养,它们就会摇尾巴。“
“现在,主人病了,狗却想来吃我们的肉!”
“你们生而为人,为何要怕狗!捡起石头,砸死它们!咬死他们!”
朱由检厉声咆哮,仿佛一头发疯的兽,试图唤醒大明勇敢的心。
人群默然,勇敢的心是没有的。
他们何其勇武自信,开疆拓土,无往不利,现在他们失去了魂魄,如将死之人,苟延残喘!即将被不到自己人口百分之一的野蛮人征服。
“西叭拉!都听傻了?!平安道吃咸鱼的狗崽子!快驱赶明人填壕!快!“
“明国狗皇帝!逮住他,献给辅政王,咱们就抬旗了!以后就是主子了!”
宋仲鸭对甲兵大声叱喝,这些朝鲜兵大都来自平安道,平时喜欢吃干鱼,因此宋仲鸭骂他们是“平安道吃咸鱼狗崽子”。
这次攻击明国京师,宋仲鸭取代权龙志成了新任统制公,身份也从军中男·妓一跃成为统帅。
大概是对满清主子感恩戴德,这位人妖在战场上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西巴拉,快上!”
宋仲鸭挥舞马鞭打在前面朝鲜兵背上,那火铳手被打得一个趔趄倒在地上,发出狗吠一般的咆哮,露出锋利獠牙。
明国百姓如温顺的羊群,缓缓朝棱堡挪动。
“哎,”
王承恩低声叹息,瞟见皇上脸色铁青。
“皇上,他们不听咱的话,再不开炮,鞑子盾车上来就麻烦了,”
朱由检刚要挥手,视野中闪出个瘦小身影。
灰蒙蒙的人潮中,一个车轮高矮的孩童,脚步踉跄往鞑子阵地方向走去。
小孩身体瘦弱,像只生病的猫,腰背弓起,
没走几步,就摔倒在地,却又吃力爬起来。
小孩头上梳着两角发髻,衣衫褴褛,一只鞋不翼而飞。
“他手里好像有东西,”
朱由检眉头皱紧,心跳陡然加速。
“皇上眼力真好,是块石头,”
小孩逆着人群,往对面一个二鞑子走去。
那甲兵正挥舞马鞭,专心致志抽打一个倒地不起的老妇。
朱由检眼皮猛烈跳动,对着枪口祷告一番,手指扣向扳机。
棱堡西五里,巨大的华盖下,辅政王济尔哈朗、正白旗,正蓝旗,正红旗,镶黄旗各甲剌,牛录额正在观察战场。
众将坐在小马扎上,腰背挺得笔直,他们对明军的蔑视早已根深蒂固,然而不久前的昌平之战改变了他们的看法,看来这南国也非无可用之人。
为全力攻打京师,多尔衮从辽东抽调各旗精锐,调集五十门红衣大炮,力求能一战而胜。
济尔哈朗望向棱堡前蠕动的人群,想起早年与皇太极在关外征战的场景,那时候辽东一带的汉人,骁勇善战,八旗勇士伤亡颇重。
“天命八年,末将攻打张家口,驱赶明国百姓填壕,那些百姓竟赤手空拳与战甲搏命,以致咱们镶黄旗损失了好几名勇士。”
“短短两年时间不到,明人竟怯弱如此,怕是被镶黄旗打怕了吧!辅政王,就让我们甲剌做先锋,一举攻破这城池!杀光南蛮子!”
瓜尔佳谭科率领的甲剌是这次镶黄旗入关派出的唯一一支部队。
谭科本人,平日沉默寡言,此时想为镶黄旗找到些存在感,于是就在众将面前喋喋不休说个没完。
谭科这几句话分明是抬高镶黄旗,贬低其他各旗,镶白旗、正蓝旗几名甲剌脸色不悦。
“镶黄旗好歹也算上三旗,兵强马壮,打一个小小的昌平,就死伤那么多战甲,让你们做先锋也可以,不过赶紧回去向忠亲王多要些兵马,一千多战甲,怕是不够朱由检打牙祭啊。”
“正是,听说那”
众人爆发出刺耳哄笑声,谭科脸色难堪,脸上青筋暴涨。
说话的是正白旗甲剌达音塔,他是名将达音布的第三子。
达音布早先为努尔哈赤亲兵,作为正白旗先锋出战,在征服蒙古战役中立下军功,被老奴提拔为牛录额真,渐渐正白旗甲剌。
达音布三子中间,小儿子达音塔最为骁勇,用兵颇具谋略,达音布死后,达音塔遂承袭父亲爵位,成为正白旗甲剌。因为战功显赫,成为正白旗主济尔哈朗的心腹战将,颇得旗主赏识。
五个月前,达音塔随济尔哈朗在宁武关与顺军老营遭遇,苦战半月。其时,镶黄旗一个甲剌抢掠山西,恰好途径宁武关,见正白旗与顺军鏖战,竟然袖手旁观,没有增援。后来正白旗击溃老营,撤回辽东,从此与镶黄旗结下了梁子。
谭科好不容易说出几句场面话,却被达音塔怂回来,当下恼羞成怒,反唇相讥:
“达音塔,你不说我倒是忘了,正白旗之前在山西,被两千流贼围困半月之久,也不知甲剌大人最后是怎么逃出来的,给李自成银子了吗?”
周围顿时沉寂下来,众人纷纷望向达音达,正白旗甲剌脸色阴郁:
“你们镶黄旗见死不救,比高丽棒子还可恶,老子今天就把你剁了!”
当下就拔出顺刀,要朝谭科砍去。
“狗日的,还敢动手!你们仗着盛京有人撑腰,在辽东侵占咱们镶黄旗旗田,这笔账,也该算算了!”
谭科是镶黄旗中的出了名的硬茬子,只服鳌拜与多尔衮,尽管此时他们甲剌不及正白旗人多势众,谭科却是丝毫不惧,挥舞顺刀,迎了上去。
两边白甲巴牙剌纷纷拔出兵刃,充满警惕的望向彼此。
各旗甲剌很快分为两大阵营,正黄旗,镶黄旗,正红旗属于多尔衮一方。正白旗,正蓝旗,镶白旗属于豪格贝勒一方。
只有镶红镶南属于中间力量,甲剌额真一言不发,冷冷注视着即将发生的火并。
“住手!”
忽然,只听济尔哈朗怒声爆喝,踢翻身边马扎,哐啷声响,将腰间顺刀拔出。
“狗奴才们!把力气留着打明人,在盛京时,我便与忠亲王,豪格贝勒说好,此次伐明,不管哪个旗,哪个甲剌,都要全力以赴,敢有贻误战机,敷衍塞责者,回到盛京,便交由宗人府,从重处罚!该杀的杀,该罚的罚!“
济尔哈朗目光扫过众将,咬牙切齿道:
“赫图阿拉来的使者说,宁古塔周围,毛子越来越猖獗,猎户被俄罗斯人抓去当粮食了,少女被抢婚,宁古塔现在缺人,你们谁想去宁古塔的,就继续在这里闹!”
众甲剌听济尔哈朗说完,纷纷将兵刃放下。
八旗虽然矛盾重重,每到关键时刻,还是能一致对外的。
“明国广大,人口众多,足够八旗勇士分享,只要攻破北京,席卷明国。到时候,银子,粮食,女人,想要多少就有多少!”
济尔哈朗是八旗中少有的博学之人,他熟读儒家经典,对老庄之学颇有造诣,是满人中的哲学家。
“汉人尼堪和猪羊没什么分别,需要有人牧养。”
“辅政王的意思,是要我大清来做汉人的放牧人?“
达音达不识汉字,满文写的歪歪斜斜,对明国,他除了蔑视,再无其他感情。
“奴才只想问一句,咱们何时攻城?忠亲王准备的红衣炮早已到位!这次要把明军全部砸成稀烂!”
“那些红毛炮手也到了?!”
这次清军南下,不仅携带有大量红衣火炮,还得到荷兰东印度公司援助,八十名炮手被派遣作为雇佣军,由建奴调遣。
众人望向身后,清军阵前,已停放百门红衣大炮,还有更多的红衣炮从北边源源不断运来。
几十个红发碧眼的荷兰人,手拿纸片,圆规,趴在火炮旁边,写写画画。
谭科见很快就要开战,却有些迟疑不决:“辅政王,前面还有朝鲜人呢,”
“让朝鲜人出战,就是为了吸引明军,等明军出来,咱们的重箭才能发挥作用,”
谭科脸色阴郁,道理虽是这样,然而朝鲜兵是由正黄旗带来的,隶属于忠亲王,让他们去做炮灰,回去也不好交代。
“要是甲剌勇士在前面,辅政王也会下令开炮吗?”
济尔哈朗望向年轻的谭科,沉默片刻,点点头。
核桃大小的石子砸中那名朝鲜兵铠甲,发出清脆响声,弹跳到一架盾车的轮子旁。
朝鲜兵被突如其来的攻击吓一大跳,身体往后倾斜,摔倒在地,马鞭也丢在了一边。
“大明的魂魄就在这里了,”
崇祯皇帝脸上露出满意微笑。
朝鲜兵抬头望向前方,又一颗石子飞来,他踢开明国妇人,抽出顺刀,狞笑着往那扔石头的小孩走去。
“西巴拉!”朝鲜兵高高扬起顺刀。
冰凉的刀刃划破稚嫩的皮肤,死神默然注视这幕人间惨剧。
恐慌失措的孩子丢下从地上扣起来的石子儿,一屁股坐在地上,哇哇大哭。
泪水迷糊他的眼睛,伸手去揉时,却感觉黏糊糊的,迎面而来的,是浓郁的血腥味道。
睁开眼,凶神恶煞的朝鲜兵,直直倒在地上。
孩子往前走了几步,想要看清是怎么回事,忽然,他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下。
低头看时,却是一个人的脑袋。
周围其他朝鲜兵看到这幅景象,脸上都露出惊恐的神色。
“明军进攻了!明军进攻了!”
喊声越来越大,前面驱赶填壕的朝鲜兵听见声音,回头看去,却见身后甲兵早已乱成一团。
高丽棒子打仗稀烂,战场逃命却是一绝,见己方已有奔溃迹象。直觉告诉他们,继续留在前面,只会挡住明军进攻,给同伴当炮灰。
狙击步枪没有停歇,趁着混乱之际,又有三名朝鲜甲兵被子弹收割。
朱由检望着乱成一锅粥的朝鲜王军,决意停止射击,他的子弹弥足珍贵,不能浪费在这些渣渣身上。
接连遭受狙击,朝鲜兵陷入土崩瓦解,他们丢下自己面前的明国百姓,争先恐后往西逃去。
“西巴拉!站住!流弹而已,都给我站住!”
统制公宋仲鸭大叫着,指挥亲兵上前堵住溃兵缺口。
热衷权力的宋仲鸭心中清楚,倘若就这样溃败,回到军中,很有可能继续去做男妓,到了迟暮之年,必能写出一部《艺伎回忆录》之类的戏剧。
“只是流弹,西巴拉!逃出去也会死的!主子不会饶了你们!”
接连砍死五名溃兵,棒子们被统制公气势震慑住,竟然不敢再动。
宋仲鸭呼吸急促,握紧顺刀,大声道:
“明国衰弱,攻下北京,咱们都是主子了,怕什么,给我冲!”
统制公说罢,扯住一名亲兵:“赶紧去告诉济尔哈朗主子,八旗军攻城要小心些,明军火器······”
最后一句话没说完,便戛然而止。
一颗口径十三毫米的狙击步枪子弹以超音速速度准确击中统制公脖颈,生生将宋仲鸭脑袋撕扯下来,子弹威力不减,又贯穿那名亲兵胸膛,将他当场打死。
“败了!败了!”
溃兵见此情景,再也按捺不住内心恐惧,朝西边狂奔而去,挥舞顺刀,砍向拦在他们面前的一切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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