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叔叔是来帮我们的,是妈妈的朋友,没事,别怕,妈妈不会让你受委屈,即使爸爸不同意,我也一定要个公道……”
她急忙站起来,这是心里仅有的一丝活气,急忙跑了出去。
病房里只剩女孩一人,她低着头,脸色很快就变得与床单一样苍白了。
汤莹没有立刻看到楚建赫,慌乱找了几处,才发现他是坐在冷僻的走道一角,面朝南面的一扇窗户。
他眼里稍有血丝。
汤莹惴惴走过去,两手紧张地交握着,小声唤了一声:“老楚……”
他像被吓了一跳,手里的烟差点抖掉了。他抬头看一眼汤莹,立刻错开了目光。汤莹心里暖融了一些,明白他是真切理解这场悲剧的。
“江太太……”楚建赫声音哑了。
她忙不迭摆手:“不用,叫我汤莹就好。”
楚建赫身形一僵,灭了烟,往旁边移了移,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已经乱了方寸,腿上显现了褶皱:“你先坐,我们慢慢说。”
汤莹默然,局促坐在了他旁边。
“你坚持起诉吗?”
汤莹道:“如果可以,我情愿亲手杀了那个畜生。”
楚建赫一阵心里绞痛,没错,这是一个母亲的正常情绪。
“老江好像不太支持。”他说。
“他有顾虑,怕大家都知道了……对依依不好……”汤莹痛苦地闭上眼睛,这些情况她明白,但这是她的选择,那个毁了她女儿的人,必须付出代价。
“其实就我今天看的情况,或许老江的判断是对的,也许这场官司,不打,对依依更好。”
汤莹惊异地转过头,看着低头的楚建赫,抖着声音问:“为……为什么……”
“这孩子,太可怜了……”尾音变形,他抬不起头来,脑中是那个熟悉的资料袋,那施暴男人的脸——没错,当时就是那个男人。
其实他就可以指正。
怎么之前看资料的时候,他没有想起来呢……楚建赫握紧了拳头,那个畜生。下一秒心里又自嘲,恐怕今日之后,他自己也同样会是罪无可赦的。
“可怜”二字戳着汤莹的心,她强忍泪意。
“我认为当前最重要的,是帮助依依,让她恢复到以前的样子,其他的,都不重要。”他指尖烦躁,想要找一支烟,又颓然回到原处,“我通俗一点解释,这场官司打下来,医学上,依依其实没有受到直接的……侵害,你懂我意思吗?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一个母亲讲,或许很残酷,但……”他不想说出那些专业词汇里的冷漠,太悲凉了。
“我明白。”汤莹嘶哑着声音,“因为只是手指。”
好半天,楚建赫只能发出一个“嗯”的声音。
“这场官司,我们要付出巨大代价,才能让对方受到一点不值一提的惩罚。”他低低地叹气,道,“不值得。”
“可是……”
“我想其他人你都可以不管,可依依呢?这场官司下来,她自己,能走出来吗?你不能替依依来做这个判断,我刚刚在想,她不说话,是不是一种自我保护?把这件事从自己的生命里抹去,不让别人问,也不想回答,汤太太,依依她……可能真的,很想忘记这件事。”
他的声音里裹挟着与这个夏天迥异的冰冷和死寂,楚建赫深深厌弃说这样一番话的自己,与真正的混蛋也并无区别。
汤莹失魂落魄地直直望着面前窗户,一棵繁茂大树随风招摇,她忽然呐呐道:“我婆婆说,依依很会爬树……”
“应该再慎重考虑一下,这样的情况,我根据工作经验,还是建议你们以孩子为先,被告人的确混蛋,但依依才是最重要的。”楚建赫低头在阴影里,“你要想好这场官司的目的,如果是为了泄愤和报复,我不建议以依依的未来为赌注。”
那些曾经引以为傲,在庭上大杀四方的话术,在今天这样使用,成为劝说一位母亲放弃为女儿维权的最佳武器。
汤莹蓦地一抖,陷进了某种因为自私而带来的自我谴责。
“如果是我家的小孩,只要孩子能回到以前的样子,开心快乐,我怎样都行,做父母的,不都是这样吗?”
他压上最后一根稻草,话里的心理暗示,字字叩问着汤莹是不是个好母亲。
汤莹顿时被刺得泪如雨下,本来的明晰坚定,突然方向尽失,这些天自己竟是始终在拿一时的气愤,来换女儿之后的所有未来。
“……老楚,我再想想……”
楚建赫点头,从长椅上起来,说:“如果需要心理医生的话,请务必让我知道。”
汤莹伏下身体,双手捂脸,低哑的哭嚎在走道里回荡。
楚建赫侧头看向窗外大树,那是一棵粗壮的香樟,而他家那棵瘦弱枣树,再长几年,应该也会是这般风景。
哭声断断续续,楚建赫轻拍了她枯瘦脊背,恍然意识到,那孩子也是这样清瘦,抱腿坐着时,脊骨也如是这般明晰地在衣服下显现。
“……没事,我们家能挺过去……”汤莹勉强抬头,泪水潸然。
这一瞬楚建赫恨死了自己,汤莹看过来的这双大满是信任的眼睛里,正努力地拼凑着不给人添麻烦的坚强神色。
原来依依的那双眼睛,和汤莹的近乎一模一样,那么明亮而漂亮,如果不是盛满悲伤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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