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帆与窗_第106章 载疐其尾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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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冷寂,窗帘厚重。
汤莹推门进来时,看到两腿垂在床沿的女儿,仰头看窗子时背影瘦弱,在庞大的灰暗帘幕前,显出一种令人失声的微茫,她鼻子一酸,泪水就无声滚落了。
过去握住女儿小脚,触手冰凉,她温声说道:“来,把脚放上去,妈妈把空调温度调高一点。”托起女儿苍白的脚,汤莹用一角被子裹住,傻傻抱在怀里。
“回家。”
游丝般的声音忽然跳进她耳朵,汤莹豁然抬头,一脸的不敢置信。
“想回家。”
江依依的嘴唇,在汤莹屏息以待的视线里,动了动。
——“到了。”楚陶然轻轻摇了摇她的手。
她恍如隔世,从回忆里惊醒过来,一身的冷汗。
“三三……”
“这件事,我做了四年的心理准备。”他望着江依依的眼睛,缓缓说道,绝症面前,不过是束手无策和无能为力。
她深呼吸,也只能沉默着解开安全带。关掉飞行模式的瞬间,手机上却弹出一条消息。
“脱离危险了。”
江依依心里去没有丝毫松快,只觉得逼仄,与楚建赫来说,可能真的不过是早晚了。
楚陶然看到后也并未多说,这确实不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好消息,或许是下次,或许是下下次,死神的审判镰刀正泛着迫在眉睫的冷光。
楚建赫的生命,已是强弩之末。
当那一天真正到来的时候,不是意外,而是必然。
“走吧,叔叔肯定很想你。”她握上楚陶然身侧的手,难得失了温厚。
楚陶然回握她,牵着她一起走出了早已无人的机舱。
————
S市的中心医院,林静涵正坐在重症监护室外发呆。
汤莹刚去附近买了清淡面条,林静涵今天还什么都没吃,只始终像没了灵魂一般傻坐着。
“静涵,吃点,留着力气,才能好好照顾老楚。”她把打包盒放在旁边座位上,蹲在林静涵的面前,耐心地为她拆筷子。
“有什么用……”她毫无力气,声音早就哭没了。
汤莹心里一痛:“有用,小然就在来的路上了,再怎么着,也得为孩子撑住。”拿过旁边的汤盒,往林静涵面前推了推。
林静涵看着自己的膝盖发呆,汤莹的手就抚在上面,林静涵忽然说:“小然也长大了。”
“是啊,”汤莹劝慰着,“他是多好的孩子,哪年不是奖学金,年纪轻轻就上了新闻,到处领奖,有这么个孩子,你该骄傲啊,你要好好照顾自己,以后看着他毕业,看着他工作,看着他成家……”
“他要学画的时候,我不同意,怕学不出来,就让他走他爸的路,毕竟他爸这边,资历有,人脉有,机会也有,到底不会做得太差,可他太倔了,好几天不和我说话,瞒着我跑去省里比赛,才十几岁的孩子,带着依依跑上那么远……”她的声音是一条直线,没有丝毫的语气语调,所有的力气,只字字叙说着。
“我记得,那丫头也瞒着我,把我急得半死,要不是冲着小然在,我非得把她腿给打断了……”
那天晚上,楚陶然把江依依送回来,就站在风雪里,不肯进门,脸上都是雪花化开的湿痕,楚陶然一下一下给江家夫妇鞠躬,一声一声说对不起,呼出的茫茫白气,再三恳求不要责罚江依依。
“汤莹。”林静涵麻木地伸手附上了汤莹捧着汤盒的手,眼里终有一丝波动,忽然悲戚地哀求起来,“我求你,我求求你了……”
“静涵……”
“我求你……依依是很好,可小然他……不要让他们在一起行吗……”
汤莹维持端举汤盒的姿势,怔愣半晌,尖声叫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她手里一抖,塑料盒遽然爆裂,热汤溅了一地,混着清淡面条,医院瓷砖顿时狼藉一片,汤莹的脸像四周的墙壁一样泛起了青灰色。
“我不是对依依有偏见,只是希望小然找个简单的女孩……”
“够了!林静涵!你够了!”汤莹跌倒在地,手上沾了地面汤水,她缓缓攒出一口气,“我不要听你说这些……”
林静涵要来扶,被汤莹强硬甩开,她的震惊里掺杂着心寒:“你……你这样说就太过分了!什么叫不是有意见,你不就是看不起我们依依吗?‘简单的女孩’是什么意思?我女儿怎么是‘不简单’的了?这么多年,她是对你林静涵有过坏心,还是对你儿子有过恶意了?我面前,依依面前,我们一家子面前,你一直都是虚情假意的对吧?!”
“汤莹!”林静涵嘶吼着哭嚎起来,“我是个妈妈!你要是有个儿子!你告诉我!要是你有个儿子!你会舍得他找一个那样的女孩吗?!”
“‘那样’的女孩?哪样的女孩!”她怒极反笑,“我家依依,究竟是哪样的女孩?你倒是说啊,那个你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她到底是哪样的女孩?”汤莹踉跄着从地上爬起来,指着崩溃嚎哭的林静涵,手指颤抖得厉害。
“我不是这个意思!”林静涵从椅子上滑落,无措地抱腿缩在椅子前,像是要寻一处庇护,“对不对,对不起,我只是希望我的孩子能更幸福,更好,更让他爸放心……小然就快没爸爸了……一切都是无常的,我又能到多久……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汤莹……我只是希望他能有个完完整整的、普普通通的女孩子,好好照顾他的一生……我太害怕了汤莹,对不起……对不起……我只有小然了啊……”
“对不起”的声音凄厉又胁迫,汤莹陡然一阵大笑,好,原来如此——所谓的“完完整整”。
脚下顿生一种从未有过的虚乏,一丝借力都无法寻到。
“那好,我们家也同样看不上你们家的,等你儿子回来了,告诉他一声,再缠着依依,就不要怪我不给他面子。”
话音飘散在空气里,乘着消毒水的气味七零八落摔在林静涵面前,地上汤水反射出四分五裂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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