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寒假,江依依在江老太太的指导下学了一点的刺绣基础,一点的毛衣织法,顺便精修了纸雕技术,还打心眼里赞叹小胖子家送来的沙地蜜薯不错。
江际扬和汤莹始终没回来,江依依尽可能为他们圆谎。
似乎是得了眼不见心不烦的好处,江依依倒也真从一团乱的风暴中心抽离了出来,废墟之中,只剩江际扬和汤莹在一砖一瓦地修补罢了。
修补与重建,似也不是天差地别。
背着密封好的茶叶蛋,江依依临时换成坐火车回D市,越来越逼近开学的日子,她竟有了几分莫名的轻松。
这个寒假,终于结束了。
到火车站时时间还早,江依依取了票跑出来,外面手机信号好些。
“走啊,别站着,这里人多呢,别跟丢妈妈……”
江依依抬头见一个男孩正眼巴巴望着入口旁煮玉米的小锅,甜糯香味随着锅上蒸气夹杂进人流里,无孔不入。
江依依见惯了煮玉米。
一旁那母亲年纪不大,但脸上俱是疲惫和憔悴,一双眼睛又红又肿,漫漫无神,只在看向孩子的时候,才多了一丝勉力撑出来的生机。母亲身上穿得单薄,衣服也宽大得不合身,不知道是衣服的尺码一开始就没买对,还是她一下子瘦得太厉害了,看上去很不协调。女人随意绑了头发,干枯发丝透着绝望和凄苦,身上大包小包的东西,都是粗陋的袋子。
母亲看到孩子渴盼的目光,眼里闪过痛惜和挣扎,说:“妈妈给你买个玉米吧……”
“不要,我们要省钱的。”
江依依怔愣抬头,看向了说话的孩子。
孩子五官大方,鼻梁的形状尤其挺拔,脸上起了一层皲裂,生生显出毛糙。而皮肤是黑黄的,身上的羽绒服裹得极厚,是陈旧的款式,十分土气,而且外穿一件印花罩衣,罩衣前胸污痕遍布,露在袖子外的小手也黑乎乎的,留着破了皮的冻疮印子。
他身上背着一个书包,背带起了绒毛,上面的布料纹路也变了形状。书包被里面的东西撑得变了形状,向后拖着。
江依依看他时,那孩子正恋恋不舍地把目光从煮玉米的小锅那边移过来,与江依依目光擦过,干净的眼睛缓缓变幻出一个单纯的笑意。
从椅子上站起来,她去买了两个玉米。
“喏,我买多了,帮姐姐个忙,送你吃好不好?”
孩子愣愣看着出现在自己面前的玉米,以及那只漂亮的手,随着动作手腕上的垂落出一条麦穗样的金属手链,连连闪烁着。
热腾腾的煮玉米把套在外面的透明袋子烘出了水雾,诱人的水雾。
那母亲抬头后霎时抖了好几下,江依依站在这里,格外娇美动人的样子。
女人的喉咙深处似乎压了一声哭腔,呛了一口后,许久没出声。
江依依举着没人来接的煮玉米,微有尴尬。
“说……说谢谢……”女人终于找回了声音,对孩子说道,眼睛一瞬不瞬盯着江依依的脸。
孩子伸手拿玉米,仰头看着江依依,突然发起呆来,不再言语。
江依依正准备离开,女人却好像突然发起了莫名的疯,她突然狠狠拽了下男孩,把他和自己都拽得一个趔趄,裹得臃肿的孩子摇晃了好久都没站稳。
他晃荡着,小心翼翼护着怀里的煮玉米。
“快说谢谢啊!我让你说谢谢姐姐啊!你快说!快说!快点啊……”
女人忽然大声嘶吼起来,弯着身体,声音像一块坏掉的电路板刺啦啦响着,身体摇摇欲坠着。
她摇摇欲坠的样子,奇异地让江依依感到熟悉。
男孩被母亲吓到,抱着煮玉米跌坐在地,黑黢黢的手紧紧扣在了鲜黄玉米上。手上冻疮都化脓了,但不懂得在意,抱着煮玉米就像得到了全世界最宝贵的东西,一直护在怀里。
女人厉声质问起来,男孩慌了神,惊讶地张着嘴却不知道该发出什么样的声音。皲裂小脸无措起来,皱在一起泫然欲泣的样子。
江依依惊呆了,这场面太给她压力了,比之前还尴尬,干干说:“不用了,我还要赶车,先走了。”
从四周投来的看热闹的目光里走出,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孩子。
孩子低头抱着玉米,脸快要低垂在玉米上了,眼里就是无措的眼泪,女人还在一旁嘶吼着。
“叫姐姐啊……叫姐姐啊……”
那孩子抬头,含泪的眼睛里倒映出江依依挺拔而纤细的背影。他茫然地跌坐在地,江依依落下的脚步影子,就在他的面前扑朔,直至迷离。
“那为什么不叫她一声姐姐……彬彬……你叫她姐姐啊……”
女人跌倒,掩面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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