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医院食堂出来,苏盛行垂着脑袋跟在肖子涵身后。
苏盛行身上只穿着医院的病服,肖子涵掀开门帘的那一瞬,寒气直逼他而来,苏盛行全身猛地一抖,打了个寒噤。
苏盛行帽子围巾都没戴,跑来的时候满身是汗热得很,他便错以为自己不怕冷了。
谁知……
刚才在暖气房里有多暖和,现在就有多冷。
肖子涵回头看了苏盛行一眼,沉默地脱下墨蓝色大衣的一边袖子,一手把苏盛行拽进怀里,紧紧贴住他的胸口,用大衣把苏盛行的脑袋和身体裹紧。
两人一高一矮地站在食堂门口。
天气实在太冷,外面空无一人。
“走了。”肖子涵低声看着台阶上湿滑的地面。
刚要跨步,身子往前微倾,他又立刻顿住了。
苏盛行双腿一点防护都没有,冷得瑟瑟发抖,寒气透过皮肤吹入骨髓,让人一点挪动步履的念头也没有。
难怪……冬天是个让人失望的季节。
上海好久没下雪了……只会下雨。
“靠过来点,我扶着你。”肖子涵的声音出现的恰到时间点,在这灰暗无光的云端中悄悄埋藏了一丝荧光,给人希冀,温暖。
那他自己呢……
谁曾真正关心过这个少年?
谁能读懂他十岁不到起便孤寂苍凉的内心?
苏盛行慢慢靠过去,完全把头贴在肖子涵的锁骨处。
耳朵处,是他炙热规律的心跳声。
额头处微微感觉到肖子涵脖颈跳动节律均匀的脉搏。
他是活着的,肖子涵是活人。
苏盛行亦是。
苏盛行倚在肖子涵完好的肩胛骨处,手不经意抚上他的锁骨,隔着衬衫的触碰到他凹凸有致的骨骼。
苏盛行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在肖子涵身上,他也不觉得重,苏盛行开玩笑似的,“说我头发长,你不也满身的烟味……”
“……”肖子涵恍惚了一瞬,“我那是以前留下的习惯。”
苏盛行把手伸到了肖子涵衬衫领口处,愈加放肆地在肖子涵耳边道,“我也是以前的习惯……”
“你……!”肖子涵瞬间感受到苏盛行过分的举止,下意识狠狠推开他,“你给我闭嘴!”
苏盛行手上一松,失去了重心,僵冷的脚踝向台阶歪去,快要扑向台阶下方。
肖子涵反应快过一般人,半秒之内反应过来,当机立断抓住苏盛行没有受伤肩膀的手。
本想搂住他腰的手倏尔缩了回去。
苏盛行十分意外,惊吓过度地看着肖子涵,手松掉落在地的饭盒砸出了清脆的“哐”的一声,滑倒角落去。
肖子涵等苏盛行站稳之后立刻松开他的手,拢了拢袖口和拖到地上的大衣外套,“抱歉。”
“对不起。”
两人异口同声地向对方表达歉意。
风在转瞬之间停止路过天空。
两人这么一闹,理发也去不成了。
肖子涵在上海不便久留,他意简言赅直奔主题,“我中午找过你爸,希望从今以后由我给你提供学习和生活条件。”
“我爸怎么说?”苏盛行的声音明显没有刚才那么高的兴致了。
“他没明说,估计是不同意。”肖子涵神情落寞,下意识摸向口袋,突然想起烟盒已经被他丢了,最后一支烟也在抽完之前掐灭了。
他嘴角勾勒出自嘲的讽意,转身摸摸隐隐发疼的心脏,捂着心口紧紧闭上眼皮。
苏盛行想了一会儿,主动过去牵肖子涵的手,轻声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当然是来问苏盛行自己的意见和想法了。
肖子涵不会告诉苏盛行,自己有多么希望抓住最后一丝可能的机会都要留住他。
肖子涵的半个青春……
不,半次生命旅程的计划还剩十年,仅仅十年。
他不是个慈善家,不会拯救所有像苏盛行一样,甚至还有比苏盛行更惨的人,他只会尽可能帮助那些在他一念之间起了怜悯之心,同情之意的人努力变为强者。
这俗世,本就处处让人失意。
他时时刻刻仰望疼痛,闭眼抚摸伤痕,意念支撑骨骼挪动,机械般重复生命,消耗时间……
他想无私地帮一个人,不行吗?
老天爷,听到这个十五岁少年挣扎的内心了吗?
肖子涵睁开眼,不回头把手伸到身后,牵住了苏盛行的小掌心,指腹勾在他的掌身,“你愿意吗?”
苏盛行看见肖子涵侧头之时眼角划过一抹泪痕,也许……他们不过是同样想牢牢抓住出现在自己孤寂生命中的那道曙光。
这抹亮光,名为救赎。
拯救掉落人群的人奋力追赶人潮,围住被弃如敝履的野草种子重新安然生长。
光芒并不炫目,并不惊艳,却能缓缓照亮静止如画的灵魂,为他们增添色彩,让其栩栩如生。
“愿意……”苏盛行抱住了肖子涵坚强支撑的后背。
一句“愿意”似是在以灵魂为赌约,把生命的全部交付他人。
从此眼前人便是他的信仰,愿能时常倚靠他故作坚强的后背,牵住他指腹不知缘由的伤痕,让这张常年冰冷俊白的容颜刻入心髓。
若是世间能有词汇阐述这不可言喻的情,默默撩动的火苗,那苏盛行一定学尽这样的词汇来诉说他的谢意和爱。
苏盛行把头抵在肖子涵的肩膀上,“我说我愿意……哥……”
他知道,如今的世人不允他们情意绵绵,肖子涵亦是不愿。
那苏盛行便只喊肖子涵“哥”。
一声“哥。”他总不会拒绝吧……
苏盛行不知道肖子涵受过什么样的伤痛,他不说,他便不问。
若爱情不能双向奔赴,苏盛行愿孤身一人追随其一生一世,贫穷、疾病、困苦、甚至死亡……自始至终,不离不弃啊……
苏盛行眼眶湿热,大颗滚烫的泪珠落在墨蓝色外套上,毛毡不溶水,不愿吸走他不得言说,不得成全的苦爱涩泪。
十一岁男孩笑着趴在容颜淡漠的男孩身上许久,不让他发现泪水弄脏了他的外套。
这份在短短几日间形成的不舍,深刻的爱意,只可仰慕,贮藏。
苏盛行不想藏,他想大声喊出来,想让肖子涵接受。
也许推开苏盛行不过是下意识的防备,可是苏盛行先害怕了。
还未开始,便先放弃。
他从来不会想到有一天这话是指他的爱情。
从前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在经历父亲变老,爱而不得的酸涩之后,成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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