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很快,温雯就冷静下来,又默默地打量起病床上的人来。
既然是出版社的,今天到他们镇上一定是外出公干了。看他穿的虽然不算寒酸,但也上不了台面。这年头家家户户日子是有些困难,可吃商品粮的不可能连一身不带补丁的衣服也买不起,出门了还穿这快洗烂了的中山装,而且还一分钱也没带。
想到这里,温雯不由得有些怀疑起来:瞧着长相倒是一脸正派,不会真的是个满嘴跑火车的人吧?或者对她没安好心,打算恩将仇报?
小姑娘狐疑的眼神被杨爱民尽收眼底,当即好笑地摇摇头:“小姑娘,我真的是好人。今天来镇上办点事,秘……同事想顺路回家一趟,我就自己在街上溜达溜达。哪成想犯了病,多亏遇上你。”
“真的吗?”这么说起来倒是解释得通,不过温雯的疑虑依旧没有完全打消。
“当然是真的,你一个小孩子,我也没什么好骗的吧?”杨爱民突然有些心疼这个孩子,跟自己家闺女一般大的年纪,确实千差万别的生活。
听到这话温雯点了点头,是啊,她一个小孩子有什么好骗的呢?
“你家在哪里?是在镇上吗?”
“不,我家在村里,求雨村。”
温雯一边回答一边在心里盘算:要去县城拿钱肯定是不行的,就是有路费她也没办法去;难道真的给他地址让他来村子里?可就算是他不会食言,万一没有时间自己还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
正在温雯犹豫不决的时候,敲门声突然传来。
镇上的卫生所只有一个长而窄的病房,里面并排放了六张病床。不过一般人家哪里有钱住的起医院?小病小灾的扛一扛,再不济吃点药也就过去了,要是有个大灾大难的,通常也只能在家等死。
所谓小病不用治,大病治不了,所以整个病房也就只有他们一床病人。不用说,这肯定是来找病人的。
温雯喜出望外,开心地注视着门锁从外面被打开。
果不其然,进来的除了医生外,还有一位同样穿着中山装的年轻人,看样子也就二十出头。
他的中山装没有补丁,而且看起来有七八成新!温雯更加疑惑了,难道这个年轻人是这个大叔的领导?
“杨……”
年轻人提着一罐麦乳精快步走到病床前,刚想开口唤人就被杨爱民打断,没扎针的手指向明显有些激动的温雯:“小李,刚刚幸亏这个小姑娘救了我,否则你这会怕是要去太平间看我了。”
小李这才注意到温雯的存在,立马也对这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小姑娘有了好感:“谢谢你小姑娘,谢谢你救了我们杨……”
话还没说完,又被杨爱民再次打断:“小李啊,你带钱了吗?刚刚小姑娘用她仅有的五分钱替我交了押金,你如果有的话先还给人家,回去我再给你。”
“好的好的。”小李看出杨爱民显然不愿意他说出他的职位,于是也不再称呼,连忙在上衣口袋里翻找着,递上一毛钱,看着温雯说道:“小姑娘,这一毛钱你拿着。”
温雯想也不想地拒绝了他的钱:“我只要五分钱,不要这么多。”
“不多,你救了我们杨……一命呢!何况我也没有零钱了,你就快拿着吧。”小李极力劝说着,可温雯依旧执拗地摇着头。
不义之财不可取,何况如果他们真是出版社的,她还得求他们帮忙呢。
“不行不行,李先生……哦不,李同志,这钱我不能要,助人为乐是应该的,您还是想办法换一下零钱再给我吧,我可以等等。”
温雯话音未落,小李突然有些惊奇地问道:“咦?你怎么知道我叫李先生?我有个双胞胎弟弟,所以他叫后生我叫先生。”
“啊?”温雯显然没有跟上他如此清奇的脑回路,反应几秒才结结巴巴地回答道:“哦,那个,我猜的,猜的,呵呵。您还是把这个钱拿回去吧,我真的不能要……”
“你一定得拿着……”
两人正推搡间,走进来换药的护士让温雯不由得眼前一亮。等到护士将吊瓶重新挂上,温雯连忙拿着钱凑上去,眼睛里充满渴望:“您好,能帮忙换一下零钱吗?换成两个五分就行。”
“没问题。”护士放下手里的空药瓶,很是热心地将口袋里的钱掏了出来递给她:“给,刚好两个五分。”
“谢谢。”温雯道谢后递上一毛这才接过钱,如释重负般地叹了口气:“这下可以了。”
“这……”小李为难地看着杨爱民,得到肯定的眼神后终于接过钱收起来:“好吧。”
“你这小丫头,真是拗不过。”杨爱民看着争得面红耳赤的温雯,嘴角的弧度逐渐放大,伸出没打吊瓶的手拿过床头柜上的麦乳精:“多余的钱不收,就把这罐麦乳精拿上吧,好歹你也是救了我老头子一命,不拿上就是看不起我了。”
话说到这份上,温雯有些犹豫了。人情世故,有时候太过于守原则也是迂腐,何况明明是好心却让人误会可不好,看他的意思并不是假客气,而是真心实意希望她收下这份“小小”的谢礼。
嗯,对于他们这些吃商品粮的来说,应该不算很贵重。不过对于靠天吃饭的农民来说,麦乳精这种高级营养品可是稀罕得很,一年到头村里也没几家会买上一罐。
“那……谢谢大叔,哦不,杨伯伯。”思考了一会儿,温雯还是将麦乳精接了过来。
杨爱民见她收下,笑得更是慈祥:“这就对了,看你这么瘦,还是应该补一补,小孩子可不能亏了身体。对了,虽然我不知道你究竟怎么用画画挣钱,但是听起来也和写作有些关系,如果有什么我能帮的上忙的,尽管来找我。”
“十分感谢。”
“不客气,我相信心地善良的姑娘画出的东西也一定很好看。”
从医院出来,温雯总算赶在供销社下班前买好了纸笔,回家的路上她还是趁着村口没人,家家户户做饭的功夫,将麦乳精埋在了大槐树底下。
不是不想给家里人喝,只是如果就这么拿回去,她敢保证自己喝不到一口,还得有一部分进到她舅舅嘴里。所以先藏在这里,正好分半罐给单景明拿回去,也算是答谢他的药膏和雪花膏了。
这么盘算着,温雯心情极好地哼着小调往家里走去。
哪成想刚转过院墙,还没走到院门口,刺耳的叫骂声就清晰地传入了温雯耳中。
不是她耳力好,实在是何得男拥有农村妇女典型的大嗓门。
“这小兔崽子有种就别回来!我是作了什么孽了下了这么个玩意儿,今天回来看我不扒了她的皮!”
看样子她娘是真的气得不轻。
温雯眼皮轻轻一跳,蹑手蹑脚地贴着院墙向门口挪动,又屏住呼吸,耳朵使劲往稻草上贴着,这才听见温小树怯怯的声音响起:“娘……花妹儿她,她可能只是去找李婶儿家大丫玩了吧?估摸是忘了时间了,别动气啊娘!我和草娃儿不是也经常在村里耍嘛!”
“你懂啥?你们跟她能一样吗?她是个女娃儿,还没嫁人的女娃儿,天天跑出去撒疯像什么样子?还能嫁的出去不?她今天别回来,回来我就抽得让她下不了炕!”
“娘,那要不让花妹儿跟我一起上学罢!她就不会成天乱跑了。”
“上学?”
院里正叉着腰骂骂咧咧的何得男听到这两个字,顿时更为恼火,两眼怒瞪着温小树,随手抄起墙根立着的扫帚就往他身上招呼:“上学,我让你说,让你说!我说怎么花娃儿一天到晚地想着去上学呢,是不是你撺掇的?上学,饭都要吃不起了,拿啥上学?”
“娘,啊!娘!”温小树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喘息声越来越大,听得出是在一边躲一边辩解着:“娘,我,我可以不上了,花妹儿,花妹儿比我聪明,啊!”
“你还说!”何得男声音更加尖锐,语速也加快不少,像是被气急了一般,“我让你说,让你不争气!女娃儿念书干啥用?还不是要结婚生娃?你们是不是都要气死我?不孝的东西,你爹要是听到了非把你腿打折不可!”
“娘,啊……”
实在听不下去了,温雯硬着头皮一把推开院门,冲着温小树投去感激的眼神。
她的突然出现让院里两人的动作都自然地停了下来,看着在门口呆呆站立的她微微愣怔两秒后,还是温小树最先反应过来,冲着她大吼一声:“花妹儿,快跑!”
温雯本能地向后退去,何得男却比她更快,一只手拧上她的耳朵就把她往里拖,另一只手还拿着扫帚,临了还不忘用脚将门踢上:“不懂事的东西,你还知道回来?几点了?野这一天,你不嫌丢人我还怕抬不起头呢!”
温雯的耳朵被拽得生疼,何得男多年做农活手劲很大,她又挣脱不开,只能尽可能地梗着脖子跟上她的步伐,以求疼痛稍微减轻些,声音却毫不示弱:“丢啥人?我丢啥人了?咋,还不让人出门了?”
“你个小蹄子还学会跟我犟嘴了?”
何得男气得大口喘着粗气,放下扫帚也放开温雯,转身向厨房跑去,不一会儿拿着家里最长的那根足有温雯手腕粗细的擀面杖走了出来,毫不犹豫地向着温雯抡去:“叫你嘴贱!今天看我不打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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