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其实啊,我去当兵不只是为了养活一家人。人都有各自的命,我的命就是当兵报国,这是我这一辈子的追求和理想。”
这是上一世温雯弥留之际,单景明趴在她耳边说的话。
在温雯之前仅有的印象里,单景明一直是个“闷葫芦”,连她之前深夜喊疼,也只是默默跑去护士站叫人,一句安慰的话也说不出来。
那一天,大概是他这一辈子第一次说那么多话。
也是在那一天,温雯发现自己从来没有好好了解过,这个一直关心爱护着他的男人。
可是保家卫国,就意味着直面危险和意外,意味着会和家人聚少离多,意味着……会让她牵肠挂肚。
如果跟他在一起,也许必须要习惯这种一声不响地莫名消失吧?
想念这回事,一旦开了头就再也收不住。蒋家盛怕她无聊,一路上都在不停地寻找话题和她说着,兴致勃勃地和她介绍院子里的人和事。可温雯除了走过那些她和单景明从前常去的地方时因为翻涌的回忆,眼里会增添几道伤感外,大部分时间都觉得索然无味。
漫无目的地逛了几圈,蒋家盛用不多的零花钱给她买了不要票的小零嘴儿,没带布兜,只好用手捧了回去。
见他手冻得通红,温雯自然而然地想接过来拿着,蒋家盛却轻巧地避开了她的手:“你快把手放兜里捂着,女孩子的手可娇贵,哪能这么冻着?我是男人,不怕。”
实在拗不过他,温雯只好暗自加快脚步。她不习惯还算是陌生人的人对她这么好,不会受宠若惊,只会觉得无所适从。
意料之外,今天蒋兵回来得格外早。天刚擦黑两人就一前一后进了家门,发现蒋兵已经坐在沙发上喝茶了。
“爸,你回来了。”
“蒋叔叔回来了。”温雯乖巧地问好,将换下的鞋子整齐地摆在门口,顺手还摆好了蒋家盛的。
“好好好。”蒋兵笑眯眯地应着,又转头训着自家小子:“你看看你小雯妹妹,再看看你,多大的人了进门连鞋都不会放。”
虽是训斥,可谁都听得出这言语中的疼爱和骄傲。
蒋家盛也不恼,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就上楼往自己的房间走去,还不忘朝着厨房喊上一声:“妈,我去做作业了,饭好了叫我!”
“那个……我去厨房帮婶子吧。”温雯挨着沙发边坐了两分钟,实在有些坐立不安,便打算随便找个理由开溜。
在家时,温有财几乎不和她说话,偶尔注意到她也是非打即骂。上辈子嫁了人之后,他那当村长的公公就更不好相处了,成天绷着张脸,因而温雯也从不敢主动上前搭话。所以到现在为止,她根本不知道该如何与长辈相处,尤其是男性长辈。
说多错多,不说又尴尬,还是去干点活吧。
“不用不用,温丫头你坐会儿,我有事跟你说。”
蒋兵拍了拍身侧的位置,表情依旧和蔼亲切,但不知道为什么,温雯居然读出了一丝心虚和愧疚的味道。
看着温雯忐忑不安的眼神,蒋兵放下茶杯,郑重其事地开口:“温丫头,我和你婶子商量过了,下周你就跟着家盛去上学吧,你愿意吗?”
“啊?”不是要赶她走?要让她……去上学?
“你现在这个年纪正是读书的时候,不读书将来会生活得很苦的。”蒋兵会错了意,只以为她是不愿意去,于是苦口婆心地劝道:“家盛的学校不用住校,离家也近,你们一起上学放学也能有个伴儿。你是个聪明的,就先跟着家盛上几天高一看看,如果跟不上,我再想办法把你调到初中,可以吗?”
到底是有一番阅历的人,趁着今天任务不多,蒋兵下午特意派小张去了趟求雨村,打着拜访老战友家眷的名号,看看温雯这到底怎么回事。虽然有了心理准备,可听到小张的汇报,蒋兵还是震怒不已,打心底里开始心疼这个看起来娇娇弱弱的小女娃了,因此想尽自己的能力帮她一把。
当然这些,他都打算瞒着温雯,包括知道了她已经读完初中的事。
“蒋叔叔,这……”温雯好不容易才消化了这些信息,憋了半天终于吐出一句:“太麻烦你们了,我其实不用……”
能养活她这么一个非亲非故的孩子已经是天大的恩情,还要送她去上学,温雯觉得自己真的承受不了这么大的帮助,原本她是打算想办法开个介绍信,最好再落个户口,然后攒一攒稿费,过完年去报名的。
“别说啥麻烦不麻烦的,”蒋兵打断了她的战战兢兢,“如果你实在过意不去,就写个欠条,就当这一切都是借给你的,等你成年有能力了再慢慢还,平常多帮你婶子干点家务就行。”
“蒋叔叔,我……”
温雯还是无法接受这天上掉馅饼的事。两世经历告诉她,只有自己才最靠得住。这种突如其来的帮助要是习惯了,可能某天也会突如其来的消失的。
她可以接受黑暗,只要从来没见过光明。可一旦依赖变成理所当然,后果是不敢设想的可怕。
不过,目前现实情况如此,单景明不在,半大的孩子举目无亲,如果一口回绝了蒋兵这份好意,可能她真的会冻死街头吧?接不接受呢?
“丫头,你是个实诚人,我也不拿你当孩子看,实话实说了吧。”蒋兵见她还在犹豫,索性敞开了话,“帮你,一是真的有缘分,二来我也不是不求回报。这么多年我看人不会错,我觉得你是棵好苗子,想好好栽培栽培,将来你有了出息能念着我的恩,帮一帮这个家。
前面的路谁也不知道,我也算是给自己找个后路。另外还有些私心,我想让你帮我改善改善……父子关系。”
“改善父子关系?”
“对。”蒋兵有些不好意思,声音都低沉不少:“我这常年不在家,你不知道,这俩小子跟我一点都不亲。今天我看着你和家盛有说有笑的进屋,我觉得你留下来,说不定就能帮我这个忙。家盛这孩子看着阳光,其实好多事从来不说,跟你婶子也不怎么说心里话。”
“这个……”
“好了好了,这事别讨论了。”蒋兵似乎被她磨得没了耐性,“我替你家里人做个主,就这么定了。”
“谢谢蒋叔。”话说到这,温雯何尝不明白他的良苦用心?“滴水之恩,定当涌泉相报。”
话音刚落,吴桂兰从厨房探出头来,对着蒋兵催促道:“聊啥呢,还挺欢实。快来帮我搭把手,该吃饭了。”
“行行行,你呀,就是见不得我坐下歇会儿。”蒋兵不情不愿地嘟囔一句,却还是听话地朝厨房走去,“来了。”
晚餐是腊肉炒咸菜,清炒土豆丝,凉拌萝卜丝和白菜汤,家常又温馨。
蒋兵家的餐桌上也没什么食不言的规矩,蒋家盛依旧嘻嘻哈哈地和吴桂兰谈笑风生。蒋兵是标准的严父,虽然不怎么参与谈话,倒也听得认真,时不时还点评一两句,一家人很是和谐。
“温丫头,多吃多吃。”吴桂兰也没忘了她,满眼怜爱地给她夹菜,“明天我早起一会儿,看看能不能买只鸡回来炖上。”
“谢谢婶子。”温雯心里酸涩,只能用大口吞咽掩饰自己的窘迫和哽咽。
一家人其乐融融,相互倾诉包容,这是她盼了两世的事情啊!
吃过饭温雯主动帮吴桂兰收拾着碗筷,蒋家盛一时兴起也嚷嚷着要干活表现,被吴桂兰笑骂一顿这才作罢,去了里屋温习功课。
“婶子,这差不多了,你去休息吧,剩下的我来就成。”
温雯心细,中午就记住了厨房里东西的摆放位置,这会儿一边给碗筷擦拭水珠,一边还在灶上坐了水。
“哎成,你这一来我可轻松多了。”吴桂兰摘下袖套,“丫头,屋子我给你收拾好了,二楼最里头那间就是,你今天累了一天,一会儿就早点上去歇着吧,如果缺啥少啥你告诉我就行。”
温雯道了谢,目送着吴桂兰转了弯进了卧室,才背过身去默默叹了口气。
蒋兵一家对她是实打实的好,可终究不是自己家,这种小心翼翼的感觉还是让温雯有些疲累。
过两天交画稿的时候,还是要让杨主任帮她找找房子,不能总麻烦蒋叔叔一家,再说一个人住也自在一些。
她的屋子是蒋家的客房,吴桂兰本就勤快,房间自然是一尘不染,连玻璃窗都擦得干干净净。
环顾一圈,温雯挑不出任何不满意的地方,于是彻底放松下来,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这一天还真是很精彩,现在回想起来如梦一般。
不知道是不是老天为了补偿她,这一世她真的幸运很多,不管发生什么都有人相助,让她既庆幸又忐忑,暗自告诫自己不能辜负这份幸运。
一定要继续努力,否则说不定哪天,这份幸运就会被收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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