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黄历,该是初夏了,凉州城却恰如长安城的二月天,杨柳堆烟,繁花似锦。
声声丝竹响处,定是思春佳人在拨弄琴弦。
此刻的长安城,该是香车滚滚,碾起一袭红尘,朝渭水边去了,那是才子佳人相聚的地方,也是公子王孙的游乐场。
那一刻,在那漫天杨花飘落中,千里笑想起了他伯父。
当年还是亲王的伯父龙啸云,在那渭水之滨,在一众佳人身侧,还让他当马骑过的,但如今——
千里笑忍不住一声长叹,这反目成仇,也太过迅雷不及掩耳,这世事的波谲云诡,也太过让人捉摸不定。
是该怨那原来的皇上龙乐天累死在了女人身上,却未能留下一子一女呢?还是恨如今的皇上龙啸云,太过心狠手辣?
这道理有些深奥,千里笑年少,还想不通。
但是据说,龙乐天登基后,大道王朝也是血雨腥风,只是当时还未出世的千里笑无缘见识。
王侯将相,昨日身在金玉堂,今朝遭殃见阎王,也太常见了。
回想曾经的荣华富贵、骄奢意气,念及如今的颠沛流离、大仇在身、爱侣被囚,千里笑恍然如梦。
当年,还是小小少年的千里笑,不,该是龙笑笑,便有了一响亮名头——十里笑。
他这小煞星出了王府,闻报的牛鬼蛇神,都逃出十里之外,唯恐撞上了遭殃。
长安城外的官宦百姓,则叫他长安十里笑。
曾经的长安十里笑,在这凉州城中,杨花飘落中独行,但那思绪,却飞到了万里之外。
忽然,一声轻笑惊回他的长安旧梦,一句戏虐传来:“想不通,佟万三的女儿居然也嫁不出去,要比武招亲。”
然后是一声冷哼,接着,那带着不屑的言语转进千里笑的耳朵:“一大家闺秀,抛个绣球多好!害得小爷拿根大棒子。”
“王子殿下想要,何不直接提亲?他佟万三有几颗脑袋?”
“嘘!再说一个王子殿下,脑袋该掉的是你了,没看见小爷都装扮成了这般模样。”
一辆不起眼的厢车从千里笑身边缓缓驰过,那得得的马蹄声敲碎了一地的晨光。
路边的蓝衣少年千里笑背着柄弯刀,飘飞的杨花在他头上、肩上落了又飞,飞了又落,只因那暖暖春风撩拨。
“哎!”
一声长叹的千里笑想着小仙子花叹影,回头走了几步,最终又转过身来,似乎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在牵引着他,于是暗道:
这倒是个好机会!要是能如愿搭上镇北王小王子雁无痕,借镇北王王府的资源,寻找凉州境内的一个门派也就容易多了。何况热闹处自有传闻,望南而去,数百里内,都没有这样繁华的城池了,又到哪里去捕捉司马明月的行踪风影,以图救出小仙子呢?
小仙子出现在这北地凉州境内的欢喜岭中,那夜她所说的,她生活修炼的福地洞天百花谷,自然最有可能在凉州境内了。
小仙子花叹影所属的花雨门,自然也最有可能在这凉州境内了。
想要借助镇北王王府资源,这是千里笑这里两日里在打探花雨门和司马明月中,一路的碰壁所后知后觉的。
何况,千里笑也忍不住好奇,当年就是在长安城中,比武招亲这样的好事也是难遇到的。
昨夜,住在“万客来”的千里笑便听说了,佟万三的女儿不是嫁不出去,而是貌美、钱多、人聪慧,怀璧其罪。
这理儿弯弯曲曲的绕着,曾经的龙笑笑,如今的千里笑,仍是少年,理会不透彻的。
继续向前走着,在那人来人往中,千里笑原本还担心需要问路才能找到佟府。
不曾想,一名骑着高头大马的,背负长剑,剑眉斜飞,英气勃勃的锦衣青年主动靠拢过来,在马上抱拳悠悠一问:“兄弟,是去佟府的?”
千里笑先摇了摇头,后点了点头。
在锦衣青年开口问话前,千里笑已经觉察到了他的存在,亡命天涯已久,对危险气息已经极其敏锐。
身上散发着凌厉气息的武道中人,都是危险的,尽管那凌厉气息被刻意收敛了。
那锦衣青年勒住马匹,急急抱拳,道:“在下白云飞,城北白家庄人,不知兄弟尊姓大名。”
发现自称白云飞的锦衣青年,目光不断往他背上的七星明月刀上落,千里笑心中咯噔一下,慢悠悠的道:“兄弟千里笑,人称天涯浪子,家早就没了。”
不曾想,白云飞听了,居然呼的翻身下马,仔细的打量起千里笑来,叫道:“天涯浪子?这名头响亮。”
千里笑一乐,心说,这马屁拍得高明,问:“响亮在哪?”
白云飞诡异一笑,白眼一翻:“响亮得都没听说过。”
千里笑大乐,回过头来,看了看白云飞背上的剑,见那剑三尺有余,从古朴宽阔的剑鞘判断,剑身也该是极阔的。
看着那剑鞘的千里笑,没来由想起一个名头:漫天雪。
之后,千里笑再仔细端详起白云飞的模样,不是看他长得多帅,而是想探探他的底蕴,如只是一口七星明月刀令他搭讪下马,倒也不必多心,如因其他,就得掂量掂量了。
千里笑的目光在白云飞身上脸上一掠而过,白云飞的眸子始终似笑非笑的——如潭,如渊,如不波之古井,千里笑暗暗心惊。
白云飞却一掌向他肩头拍来。
那一掌,无风,极慢,如同雪花飘落,方圆几尺天地却被笼罩住了。
千里笑肩膀微微一耸,脚下醉步一晃,风起,人无,如鬼魅隐身,再见已在一丈之外,这便是他的逃命绝活“醉无踪”。
白云飞一愣,哈哈一笑,随之黯然神伤,道:“有千里兄弟在,云飞还去佟府做甚?”
千里笑摇摇头,轻轻一叹,道:“讨巧,讨巧,兄弟天涯过客,适逢其会,无非凑凑热闹。高台之上,风云之间,胜固欣然,败亦可喜。”
白云飞又哈哈一笑,道:“极是,极是。”
二人说说笑笑,有白云飞领路,千里笑倒省去了问路的麻烦。
这一路的走,听了白云飞一句一句的说,千里笑不由暗暗心惊,都想折身往回了。
原来,白家庄庄主白雪飘,是不让他儿子白云飞来参加比武招亲的。
佟万三的女儿佟玉娘,美如妖孽,艳名远扬,雁南飞原本想聘为妾,不料人家死活不从,雁南飞一怒之下想要找借口抄了佟家,却始终不敢下手。
雁南飞那色迷心窍的小儿子雁无痕,明里暗里护着佟家就算了,佟玉娘的姐姐佟春娘,还是大道国当今的贵妃,想找佟家的茬,雁南飞还得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
手握二十万铁骑,也不能为所欲为。
佟家能富可敌国,不光是佟万三经商有道,还因为攀上了龙啸云那根都高到云端了的高枝,佟家的祖坟,在冒着青烟的。
那股青烟,已经直冲云霄,连接天地了。
当年,佟春娘进入龙啸云王府时,不过是一小小丫鬟罢。
这还只是明面上的,白家庄庄主白雪飘暗地里还探知,佟玉娘并不只是大家闺秀、皇亲国戚这么简单,隐隐还与“**岭”有着牵连。
**岭为大道国中最为神秘莫测的门派,传说中亦正亦邪,正邪两道都不知道它的底细,更不知道**岭的岭主是谁,总堂驻地何处?
如今,佟玉娘居然要比武招亲,鬼晓得暗地里有什么阴谋陷阱?
连水深水浅都不知道,白雪飘哪敢让他宝贝儿子白云飞来比武。
别人懵懵懂懂的往里跳,那是无知,白云飞非要往里跳,就有些悲壮,不惜一死为红颜的悲壮。
何况,世间还有着红颜祸水一说。
刚才试了一下千里笑的身手,原本还心有忐忑的白云飞,索性一股脑竹筒倒豆子般将自己所知的跟千里笑透露了。
这里既有计谋,也有试探,看看这家伙是何反应,有没有豪胆?
能把这家伙吓唬走,是好事,也是坏事。
好就好是少了一强敌,坏就坏在万一真是一阴谋,自己就上了大当。
有这人在,上大当的就不会是自己了。
到了佟府大门前,千里笑见来人众多,又暗暗松了一口气,各自暗里嘀咕:就是有阴谋,总不能害死这么多人吧?来了指不定借机能打探到花雨门的所在的。
此刻,高大气派的府门前,怒马厢车,排成一条长龙,蔚为壮观,连尽头都是看不到的。
一路华服锦衣男子,赳赳英武少年,携带各种兵器,缓缓进入金碧辉煌的佟府大门。
千里笑、白云飞也跟了上去。
佟府大门两边的豪奴目露精光,却如同门前石狮纹丝不动,显然并非泛泛之辈,看来佟府的水深着的了。
刚进旷阔却不失精致的前院,千里笑便听见前面的男子在吵吵嚷嚷。
原来,参加招亲比武前,还得过看相关,前院里一道士模样的中年人,正坐在石桌前为来人看相呢。
在那吵闹中,扛着根棒子的黄脸少年挤上前去,笑问:“要不要看牙口?”
黄脸少年话音刚落,轰的一阵哄笑,大过年放炮一般,炸翻了原本的沉闷。
看牙口,那是伯乐相马的步骤,就算是千里马,要是连牙都掉光了也是没用的。
佟万三的闺女,要挑选的是一匹年轻力壮的好马耕田。
众人笑归笑,此时此刻,倒也应景,人家不是连相士都找来了?尖嘴猴腮贫贱短命相的不要,是要遭轰出府门的。
黄脸少年问过之后,大伙儿笑声未落,又有人火上浇油般的来了一叫:“糟了!待会指不定得脱裤验看,还得让丫鬟试入洞房。”
黄脸少年在大笑中回过头来,见是千里笑,脸色一僵,笑不出来了。
千里笑淡淡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人生何处不相逢?”
黄脸少年见被识破,一放脸,不高兴的道:“小爷可不认识阁下。”
千里笑哈哈一笑,道:“贵人多忘事,兄弟我记得不错的话,你正是黄兄黄霸天。”
黄脸少年顿时目中亮光大闪,恍然大悟:“哦!原来是千里兄弟,失敬失敬。”
黄脸少年身边的两青年,脸色在千变万化,最终冲着千里笑冷冷一笑,也不多话。
扛着根大棒子的黄脸少年不是别人,正是乔装易容了的雁无痕。
这家伙反应挺快的,千里笑喜欢跟这样聪明的人打交道。
或许是那中年道士的相术精湛,只是了了几眼,前面的便有十多人被他拦下揪出,留下的竟然只是少数。
那些人正要抄家伙,便被中年道士和身边的佟府护卫抬手间一一击倒,最终狼狈爬起,灰溜溜的离开,连话都不敢多说。
其中一人,在倒地时居然露出一副豺狼嘴脸,爬起来后才变了回去,这变化之间,着实让人心惊胆战。
后面被道士拦下的,都转身离去,不再嚣张。
中年道士和佟府护卫出手时的干脆利索,让他们连路数都无法看清,哪来嚣张的底气?
想要计较,丢脸事小,丢命事大。
在这王妃娘家,随便落下一条罪便让你死得名正言顺、无可辩驳,甚至还会满门抄斩,连五亲六戚都遭连累。
当中年道士看到成了黄脸少年的雁无痕,只是微微一怔,便让过了。
见了身着朴素蓝衣的千里笑,居然愣了半天,惹得千里笑心中发毛,故意浓重的冷哼了一声,那道士才回过神来,在惊疑中犹豫了半天,还是让他过了。
作为白家庄少庄主的白云飞,过那看相关就显得波澜不惊,无惊无险,像是原本就该他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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