俊人说:“不,你已经是大人,你照顾母亲。”
安娜看着他,轻轻说:“你说得好。”
她伸手抚摸俊人面孔,像是要把他的轮廓紧紧记住,俊人觉得他永远不会忘记安娜的蓝眼金发,她像天主堂壁画上的安琪儿,只不过日久略为褪了颜色。
安娜说:“有时我很累。”
俊人答:“家母也时时那样讲,她说:应该叫我们和平、太平、岁平,她盼望安稳过日子。”
“我的家乡,已合并成为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联盟一分子,我们将失去原有身份、文化以及国界,我们是终身难民,他人口中的罗宋瘪三。”
俊人震惊,“一个人离开本土,就是难民?那我们一家到了雍岛,岂非也成难民?”
安娜看着他,“但雍岛是华夏土地。”
“不不,雍岛扯英国米字旗,据说,电影院启幕前奏英国国歌,学生们在礼堂都得高歌唱该首国歌。”
安娜安慰说:“别急,别急。”
少年陈俊人觉得不胜负荷,几乎呜咽。
安娜反而笑起来,拾起石卵,朝荷塘扔去。
“他带我去过苏州及杭州,下次,他会陪我到南京,我们将到雨花台观光。”
“你喜欢他吗?”
没想到安娜大胆回答:“我喜欢的是你,但是,可以吗,你做不了主,待你成年,我己经老了,你再也找不到我了。”
俊人觉得这番话无限悲凉。
抓住妻小
“他说到了雍岛,他会与我结婚,届时我便是李太太,先前的李太太,则被留在湖州。”
俊人代她吃惊,“你不怕他用同样手段待你?”
“我不怕,”安娜笑,“我年轻,我有力气,我会英语,我哪里去不得,说不定,是我甩掉他。”
俊人说:“还没有结婚就想着遗弃。”
“你别心寒,我不会那样对你。”
俊人跳起来,“什么时候了?”
“我的肚子饿。”
两人在公园门口看到生煎馒头小贩,买了包子,裹在报纸里吃,安娜右臂紧紧缠住他左臂,两人靠得近近,秋意渐浓,他们却不觉冷。
回到家,立虹在天井等他,他伸手在俊人毛衣上轻轻抽出一条金发,那条金发金光闪闪,真像一条金丝,俊人好不尴尬。
“放心,”立虹说,“我不会出卖你,上去看看是谁来了。”
楼上已有声音传来:“是老二吗?”
剎那间俊人忘记一切愁苦,忘记他的伊人,他大声喊:“爸爸,爸爸。”
陈先生笑,“我见你们迟迟不动身,特别来押你们南下呢。”
陈太太怪不好意思,“火车票都已买妥,还不放心。”
俊人十分感动,有人把发妻扔在乡下,但是他父亲却有情有义,紧紧抓住妻小。
陈先生一看到俊人,“哗,老二你长高不少。”
俊人一直叫,“爸爸,爸爸。”
小妹伏在父亲背上像一只小猴子般抓紧不愿下来。
外婆叹口气,“一家人总要在一起,不要管我们,你们去雍岛吧。”
陈太太流泪,“妈我们去一下就回。”
外婆仍然只是微笑。
一家人笑谈到深夜才休息,小颖人睡熟了仍然抱住父亲,叫人恻然。
在乱世中,陈家算是大幸,一家人都有饭吃,而且全在一起,不过朦胧中俊人听见父亲说:“树人这孩子真棘手”,母亲答:“他已经成年,只得随得他去」,「稍后我再来接他」,「几时?」,「他还有一年毕业」,「国家用人,叫他们提前毕业……”
俊人做梦,见安娜轻轻走向前,站在他床头,他想起床,但浑身乏力,安娜躺在他身边,拥抱他,他发觉她一脸都是眼泪。
他说:“安娜,请等我。”
安娜不出声,只是流泪。
这时,俊人在梦中惊醒。
与立虹一起吃早餐,立虹一边咬粢饭一边问他:“俊人你最渴望什么?”
俊人不假思索地说:“长大,成人,出来做事赚钱。”
立虹说:“我也是,我喜吃胡桃,我发誓把整个月收入都用来买胡桃,你呢?”
俊人盼望有能力对他喜欢的人说:让我照顾你,住到我家来,我会提供衣食住行,你不必去服侍猥琐的小老头。
他深深叹口气,梦中的眼泪是那样真实。
俊人把那条长长的金丝发,夹在一本学生中英字典里。
陈先生亲自来领家人南下,陈太太把家具衣物匆匆全数送出,只随身带两只皮箱。
安娜给俊人送行。
俊人到大宅园去见她,他把那只有翅膀的别针扣在鸭舌帽上,安娜看到,十分高兴。
她招呼他吃茶点,“这是栗子蛋糕,十分美味,咖啡我给你冲淡了,免你喝后心跳。”
最后一次
这时,大宅园外有人教训孩子:“小赤佬,偷钱,偷香烟,我打死你。”
安娜嗤一声笑出来。
俊人不出声,白天的大宅园人来人往,像一条街似嘈吵,脚踏车铃声叮叮,大婶洗衣炒菜,还有闲谈聊天说是非,路过的小贩喊:“酱牛肉,兰花豆腐干……”
两个年轻人知道这是他们最后一次在沪市见面,小房间的凌乱与酸臊气味根本不算得什么,他们珍惜这一刻,紧紧拥抱。
门外忽然有人拧响无线电,正在播一首时代曲,“如果没有你,日子怎么过,」歌女幽怨轻轻呻诉,「我的心已碎,我的事也不能做……”
这时安娜忽然流泪,她的脸靠在俊人的胸膛上,大家正在神伤,忽然,一个鲁莽汉子沙哑喉咙大声加入和唱:“我不管天多么高,不管地多么厚,只要有你伴着我,我的日子为你而活,如果没有你,日子怎么过……”
安娜破涕为笑。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俊人回到家,正是晚饭时候,阿姨特地来陪父亲喝啤酒,依依不舍话着家常,王妈在厨房偷偷抹眼泪,这叫做生离,只比死别略好些。
只有小妹,抱着洋娃娃,咯咯咯兴奋地跑进跑出。
过两日他们便走了,亲人来送行,外婆也蹒跚出现,“妈,你怎么来了”,陈太太迎上去,她仍然乐观,“我三两年即返。”
可是老人轻轻说:“不,这是我最后一次见你们了。”
陈太太掩脸痛哭。
幸亏这时树人在他们身后出现,“好不容易赶下来。”
俊人仰慕地看着他高大英俊身形,他身边有个短发圆脸的年轻女子,他这样介绍:“南开大学外语系同学邓容,我们很谈得来。”
然后,火歌格隆格隆开出去,像时间那样驰逝,经过城市,经过乡村,叫俊人茫然,新世界美丽吗,他能够适应否,如果不喜欢,可不可以回去。
一家人都没多话,小妹由他背着整整三天三夜,到了最后一站广市,她问:“二哥,到了没有”,她很疲倦,且有些发烧。
火车上人所说方言,他们都听不懂,只觉发音诡异奇特,陈太太一直低着头,俊人叫她:“妈,妈。”母亲抬头,他朝她咧开嘴笑,母亲也笑了。
到达雍岛过关,陈先生明显松口气,俊人看到那面著名的米字旗。
可是,天下着滂沱大雨,他连忙用外套罩在小妹头上,紧紧像宝贝那样抱着。
陈先生叫了一部汽车,直驶家里,他们的地址是清风街十号地下,地方宽敞,陈太太有点高兴,“看,妹妹,自来水,浴缸,水厕,还有电冰箱,煤气炉,电话留声机。”
她带着女儿四处浏览。
努力学习
俊人看到一间小小整洁卧室,他往单人床上一倒,累极入睡。
他几乎立刻做梦,立虹叫他:“老二,老二,金发儿找你。”
果然是安娜,她一把拖起他便奔跑,可是两人都不认得路,路标都不见了,四处闯不出去,吓得半死。
终于有人拍打他的面孔,俊人惊醒,原来是顽皮的妹妹戴着他的压舌帽骑在他身上。
他伸手去摸小妹额角,她已经退烧。
“我睡了多久?”
母亲进来说:“已是第二天早上了。”
“还习惯吗?”
陈太太说:“真奇怪,门后就是一座大山,怪石嶙峋,山上郁葱葱植物,又动辄大雨,转眼又开出阳光,女人穿唐装衫裤及木屐,走路啪打啪打响到极点。”
俊人笑了。
母亲叹口气,“我煮了菜饭,你来吃些,你爸说当务之急是同你们报户口及上学,俊人,你是哥哥,你要聚精会神。”
在这一切都办妥之后,已是冬季,放寒假,银行区百货公司橱窗有七彩缤纷三王朝圣装饰,英国是基督教国家,他们庆祝圣诞节。
俊人努力认路,学会乘公路车及电车,每日负责接送小妹上学放学。
他穿上白色衬衫白色长裤,金睛火眼般做英文书院的高中生,同学叫他劳松,开头不知是什么意思,后来明白是摹仿国语“老兄”发音。
他努力学习粤语及英语,往往做功课至深夜。
令俊人气结的是傻小妹颖人像吃了灵丹似,不但英语一下子琅琅上口,广东话也能跟邻居小孩打交道:“你对高铮(原字为足字边)屐几靓播(原字为口字边),系边处买架(原字多一个口字边)……”她是一张白纸,上新色特别容易。
俊人把一本中英字典翻得霉烂,在s与t之间,夹着一条金发,他时时看着它不出声。
一有空他便乘车到西摩道寻人。
公路车驶上半山,他看到蔚蓝色的伶仃洋,这个海岛城市真奇异,山与水就咫尺,与沪市大平原全不一样。
找到地址,一看却不对,颓垣败瓦,完全没有建筑物,他着急,问警察,答案说:“日本飞机轰炸后就成废墟,不过已有建筑商打算重建。”
俊人发呆。
那个老李欺骗安娜,他到底有无带她来雍岛?如果有,又住在何处?
俊人茫然回家。
他写信给立虹,托他到大宅园寻人。
立虹回信在个多月后才到,他说:“那边都说安娜已经搬走,她母亲病逝,我们这边粮食有点紧凑,如果方便,请寄油及糖……”
俊人猛地抬起头,他忽然明白,他可能再也见不到安娜了,他胸口如被人揪住,不,不是痛,而是好像有一只无情的大手,要把他的心脏挖出来。
但陈俊人仍以超优成绩在皇仁书院毕业,考取奖学金,顺利入读雍岛大学建筑系。
陈太太高兴得落泪,是那一天,俊人看到母亲鬓边已长出白发。
他悄悄再到西摩道,只见大厦已盖起来,路边招牌这样写:“西摩台高贵住宅三房两厅三边单边,汇丰银行负责分期付款按揭,十年还款利息优惠,子英建筑公司信誉超卓。”
他心死了。
树人失踪
这种心态有利专心一致做功课,俊人成绩叫教授刮目相看,假期,推荐他到建筑公司实习,俊人看到招牌,才知正是子英建筑公司。
老板沈子英是同乡,一见陈俊仁朴素沉厚,堪称品学兼优,打心里欢喜,沈氏没有儿子,只得一个独生女,他心里已有打算。
正当陈家四口觉得生活无大碍之际,发生一件事,叫陈俊人在单一小时内老了一百年。
那日放学,他在门口碰见母亲,陈太太手里拿着一封信,喜孜孜说:“是立虹寄来,他一定收到猪油膏了。”
母子回到屋内,她把信拆阅,忽然沉默,一声不响,用手托着头,陈太太像是看不懂信内写些什么。
俊人察觉有异。
他把信取过来,一张白纸上这样写:“陈树人随我军往朝鲜做补给工作,上月在三八线附近执行任务时失踪,生死未卜,凶多吉少。”
那几行字自纸上跳跃起来,像利箭一般攒入俊人心里,痛不可当,他耳边嗡地一声,坐倒在母亲身边,眼前金星乱舞。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大门叮一声,是小妹自学校回来,这时母亲按着俊人的手低声说:「这封信无凭无据不是真的,不要与任何人说起。」
她接着像一个没事人般站起来,“妹妹,帮妈妈做菜。”
俊人轻轻把信收起。
这是老式妇女应付命运的唯一办法:默默忍耐,假装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陈家一直没有再提起这件事,俊人猜度父亲也知道了,可是托人打探消息不得要领,亦维持缄默。
过不多久,俊人收到一只小小包裹:“有关方面清理陈树人宿舍,发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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