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旧楼宇在夕阳映照下有点浪漫气氛。家家户户在露台上肆无忌惮地晾着衣物，陈珏走上楼梯，一共八户人家。他逐家按铃，终于在四楼2座，李申探出头来，惊喜地说：“是你，陈京呢？”

    “就我一个人先来探路。”

    “请进来喝杯茶。”

    旧房子的光线相当黝暗，陈珏有种寻幽探秘的感觉。

    客厅中央挂着一幅东正教耶稣像，与天主教或基督教都略为不同。

    李申歉意地说：“地方凌乱，很多东西母亲遗下，尚未收拾……”

    “你请勿客气，看，我空手来。”

    李申斟杯茶给他。

    陈珏说：“西蒙斯回来了。”

    李申点点头。

    “你也不与我们说一声。”陈珏轻轻抱怨。

    李申不出声，讲得文艺腔一点，他与她生活在两个世界里，她没想到他会找上门，她更想看到的是陈京。

    陈珏问：“姐姐不在家？“

    “上班去了。”

    她找出一盒蛋卷，递给陈珏。陈珏取一条咬一口，碎屑落下，连忙用手接住。

    陈珏看到一旁放着的李申的功课，走近一看，只见密密麻麻的报告，都整齐的用打字机打出，每一张都标明姓名，班次，号码，好不整齐。她确是个好学生。

    他听得李申说；“留学，一定是毕生难忘美好经历。”

    陈珏微笑，“学生时期总是一个人最开心的岁月。”

    李申还想说些什么，就在这时，大门嗒一响，有人进来。

    陈珏抬起头，李申也诧异。

    只见一个年轻女子疲怠地走进门。她化妆已褪，只剩残余口红，长卷发垂肩上，穿低胸黑色晚装，丰胸细腰，脚上一双鲜红漆皮极高细根鞋。

    她一进门便踢掉鞋子，赤脚向房间走去，一举一动，无限风情。

    李申说：“姐，今天早回来。”

    这便是李中了，陈珏朝她点头，她斜斜看他一眼，“你们慢慢谈。”她推开房门。

    在门缝中只见到处堆着七彩缤纷的跳舞衣裳，李中踢开它们，走进房内，掩上房门。

    陈珏连忙说：“我告辞了，我们再联络。”

    李申微微垂头，一声不响送他到门口。

    陈珏离开李申，走到街上，他忍不住看一看她们家露台。

    李中与李申几乎长得一模一样，但是一个冶艳风情，一个清丽脱俗。

    楼上，姐姐换上浴袍，做了咖啡，捧在手里喝，一边与妹妹说话：“那是谁？”

    妹：“朋友。”

    姐：“你交友广阔呀。”

    李申仍然好脾气：“姐一向不喜欢我交朋友。”

    不是对象

    “看样子是好出身，简单便服配色优雅，头发皮肤手指洁净，但是，对你有诚意吗？”

    李申微笑，“我没问，不知道。”

    “你别同我调皮，”李中悻悻，“你毕业没有，找到工作没有，长翅膀了？这个人怎么找上门来？”

    “他是我补习学生的弟弟，年轻有为，在父亲建筑公司办公。”

    李中诧异，“这是弟弟，哥哥呢？”

    “哥哥与他外形性格完全不同，刚自东北省份到雍岛，正学英语，兄弟俩都是好人。”

    李中哼一声，“请记住世上所有人都是坏人，直至证明不是坏。”

    李申不出声，也难怪姐姐如此偏激，她在一间叫火百合的小酒吧唱歌，那处连台凳灯光都比别处萎缩肮脏。

    “当心披着羊皮的狼。”

    李申小心翼翼地答：“是，姐姐。”

    “这种人长得英俊斯文，家境又好，不是你的对象，他选择女友，不但要父母同意，说不定还要祖父母点头。”

    “姐，我在他家看到艾克玛托娃家族徽志。”

    “李申，我与你说过多次，我与你是雍岛出生的永久居民，持英属护照，这点，母亲照顾到我们，有人只抓着一本小小绿色册子，里头国籍一栏，填着 ‘无’字。”

    “是姐姐。”

    “艾克玛托娃这个姓氏已经与你我没有关系，你愿意回白托鲁斯？二次大战期间随苏联作战，该国有两百多万人牺牲，占全国人口四分一，即几乎全国壮男壮烈捐躯，却很少有人提起这项史迹。”

    李申唏嘘，“我只想知道母亲家族三两事。”

    “在雍岛，人人赤膊上阵，实力比拼，最现实不过。”说着，李中咕咕笑起来。

    她举起双手，浴袍落下，露出腋窝，李申看到，“姐，处理一下卫生。”

    李中嗤一声，“你管我呢，你做你的大学生，我做我的小歌女。”

    她哼起歌来：“你是否往史嘉博格市场，芫荽，鼠尾草，迷迭香与百里香，请代我问候在那处居住的一个人，她曾经是我的真爱……”

    李中声音悠扬清甜，虽然不算正统，却十分讨人欢喜。

    这时李申忽然问：“可有父亲消息？”

    李中冷笑一声，“他？他要等我俩名成利就，自然会现身，如否，则一辈子避着我们。”

    李申低头读书，忽然，整间房间的灯火黝暗起来，她只看到前途充满荆棘，不禁落下泪来。

    （十六）

    前文提要：西蒙斯回来替陈京补习，陈珏不甘心与李申失去联络，遂独自到旧区去找她，可是李申更想见到的是陈京。李申的姐姐李中放工回来，她不喜欢妹妹交朋友，指陈珏不是妹妹的对象。李申向姐姐问起父亲，李中冷笑说她俩若不名成利就，父亲会一直避开她们。李申想到前途满是荆棘，不禁落泪。

    李中看着，劝说：“人靠本身争气，不必感怀身世，你还有我呢，今日我供你读书，将来我年老色衰，找不到生活了，你倒转来养活我，两姐妹相依为命。”

    李申破涕为笑。

    “比起母亲，我们已经很好，男人骗她，说是老板，其实是伙计，说住西摩台，其实住在湾仔，想离开他，又已经生下我们。”

    李申说：“可是母亲生前老说我们把欢笑带给她。”

    李中答：“不然怎样，难道抱怨我们是手镣脚铐？”

    李申收拾笔记休息。

    半夜，她听见姐姐轻微鼻鼾声，从前，母亲也打鼾，她临睡前爱喝一杯，睡得特别甜。

    报答机会

    李申问母亲：“有做梦吗？”

    “有，”她拨一拨脏腻的黄发，“梦见白孔雀在园子漫步，远处传来僧人颂唱晚祷，人们称我伯爵夫人。”

    终于，李申也睡着了，梦中，她听到自己的鼾息，她有点尴尬，转一个头，侧睡。

    过几天，陈珏问陈京：“学习进度如何？”

    “你们三兄弟学习考试与英语好似无特别困难。”

    陈珏微笑，“你别气馁，至少你中文较我们精湛，你也许会笑：陈峥至今以为唐太宗姓唐，宋徽宗姓宋。”

    “别取笑他们。”

    陈珏感喟：“这两个人是回不来了，他们正在办英国护照，雍岛同心一致崇洋，没有办法。”

    “可是，”陈京忽然说：“雍岛的女孩子是那么漂亮。”

    陈珏一愣，什么，连这书呆子都觉察到了。

    陈京说下去：“如果条件允许，我选择到美国读书。”

    “我对你有信心，考取托福试，立刻成行。”

    陈京用力点头，两兄弟击掌。

    这时陈珏说：“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陈京讶异，这是谁呀，陈珏还需要人陪？他何需他来壮胆，奇怪。

    “请记住，是我先看见她。”

    陈京更摸不着头脑，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还要写功课。”

    “不忙，跟我来。”

    他俩驾车到夜生活地带，霓虹光管闪烁，终于找到火百合招牌：一朵橘红色灯管搭成花朵，会得开开合合，花芯中有美女朝路人眨眼。

    陈京吃惊，“不太好吧，婶婶会不高兴。”

    陈珏答：“放心，我俩已经成年。”

    “我还在读书，我不进去。”

    陈珏气结，“还说是好兄弟，你这样报答我？”

    陈京惭愧，他一直愿意做牛做马回报叔婶，现在可是机会了。

    他看一看霓虹招牌，“好，”他说：“去就去。”

    他俩停好车子，走到酒吧门口，穿红色缎子西服的印度大汉替他们拉开大门。

    有一道闪着灯泡的楼梯一直往下走，像是通往地狱之路。

    然后，再是一道门，里边乐声喧哗，人声喧杂，乌烟瘴气。

    陈京诉苦：“为什么人们要到这里来？”

    陈珏说：“我也不喜欢，这样吵，不能思想。”

    也许，就是为着不要思想吧。

    二手玫瑰

    陈珏叫了两杯啤酒，他笑着对陈京说：“不要紧，我不会带坏你，我同你一般是有为青年。”

    这时，有妖娆女子把手搭在他肩上。

    陈珏连忙说：“我们在等女朋友。”

    陈京讶异，就这样可以勾搭到女子？啊，他以前听说，万恶的资本主义，看样子全是真的，并无污蔑，甚至更坏。

    陈京如坐针毡，面孔上可以发皱的地方全部打褶，过了片刻，忽然灯光一暗，一个女子自幕后走出小小舞台。

    陈京一看，张大嘴巴，是李申吗，怎么在这里出现？

    女郎穿着一条低胸黑裙，雪白胸脯像半球形露在领子外，卷发披在肩上，烟视媚行。

    看仔细了，不，不，不是李申，那会是谁，再像不过。可是李申是个清纯的学生，她没有这样的身段与诱人表情。

    音乐响起，她张开像樱桃般的嘴，慢慢唱出怨曲：“我穿的二手衣服，用二手香水，戴二手首饰，接收二手男友，我是朵二手玫瑰……”

    陈京呆了。

    他刹那间明白，人们为什么要到这种地方来，原来是为着寻欢。

    “你觉得怎样，”陈珏在一旁问：“校园里，办公室，再也看不到这样标致的女子。”

    这是真的，雍岛今年忽然崇尚瘦身，女子个个节食，皮包骨，平扁身段像饥童，可是这歌女雪白圆浑似羊脂球。

    “她叫李中。”

    “同李申是什么关系？她俩相像。”

    <b

本文链接:http://m.picdg.com/10_10319/2807835.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