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普通的华严经也就罢了,这卷却是平安时代从唐土远渡而来,乃寺中瑰宝,自然拥有神力,吃了半卷经文的蠹鱼也就成了精。
这已是距今300年前的事了。
老爷子打骂的小孩是他的孙子,别看是个小孩模样,实则在世已四十年。蠹鱼孙不在京都待着,搬到横滨居住,一直安守本分。
可前阵子蠹鱼孙不知怎么突然就发起疯来,出门四处搜刮书籍。
现今的书都是油墨印刷,更有电子版大行其道,书写的人日益少了。再想吃到满怀情意一笔一划书就的纸实在太难。蠹鱼孙便也不安分,做起化身黑影装神弄鬼四处打劫的勾当。
这正犯了蠹鱼爷的忌。
蠹鱼喜潮喜阴,躲在旧纸堆里蚕食书籍故纸,这是他们的生存方式。从别人手里抢夺的事在蠹鱼爷眼里十分下作,他绝不允许子孙做出这种有损德行的事。
没想到蠹鱼孙就这样干了。
蠹鱼孙不单抢劫还十分贪得无厌,连番作案,蠹鱼爷觉得这个孙子把家里的脸都丢尽了。
说起蠹鱼爷远在京都怎么知晓了自己孙子的丑事,还真有一番巧合。
新年将近,蠹鱼爷想起横滨的孙子,便打算探望一下。
他与‘岚’的店主大叔相熟,既然来了横滨免不了去‘岚’。小小的门面还在老地方开着,进去的时候,正巧,店主大叔招了几只荒魂在问话。
“流川找过你们哈?”
“啾,啾。”荒魂一跳一跳算作点头。
“为了什么事呢?”
“找黑影,找黑影。”
“黑影?什么黑影?”
“抢书的,窜来窜去。”
唧唧咕咕
荒魂把知道的都说给大叔听。
大叔摸着胡子自言自语道:“抢书抢纸,好奇怪呀。”
吧嗒,杯子落地发出很大的声音。
大叔抬头,看见蠹鱼爷低身拾杯。
“这不是蠹鱼爷嘛,好久不见,想起来看老朋友啦。”
“哈,哈。”
蠹鱼爷应着声,却不敢直视大叔。
大叔觉出不对,“老朋友你怎么回事,有什么不妥。”
“……”蠹鱼爷不吭声,还是没有抬头。
“怎么啦,见朋友连头都不抬。”大叔追问。
蠹鱼爷依旧不说话。
“你看,我这正忙着点事,把你怠慢了。”
“没有,没有的事。”
“那你怎么……”蠹鱼爷越是这样,大叔好奇心越重。他扶着老头子坐下,见老头面色古怪就说:“老爷子您别是有事瞒我。”
蠹鱼爷哎呦一声,满脸痛苦。
大叔正色道:“出什么事了?”
蠹鱼爷长叹一声,“我没脸说。”
大叔急了:“你倒是说呀。”
“唉……你在找的黑影,有可能是我的孙子。”
“吓?”
“其实,在来你这里之前我先去了孙子的家。”
蠹鱼孙不在,家中一片狼藉,到处散落着书籍和纸张。不是被人洗劫的乱,而是长期没有收拾的杂乱不堪。蠹鱼爷心里奇怪,自己的孙子不是一个不爱整洁的人,怎么突然家里这么乱也置之不理。
蠹鱼爷顺手规整了一下,发现许多纸张都是未发表的手稿。
蠹鱼爷心中疑惑,孙子从哪弄了这些东西回来。只是当时他也没想到这些都用见不得光的手段得来的。
蠹鱼爷又等了一会,孙子还没有回来,便起身到‘岚’找大叔叙旧。想不到,刚进门就听见大叔和荒魂商量黑影的事。联想孙子屋内一地稿纸,蠹鱼爷越想越心惊,越想越觉得孙子可能是事件的主谋。
“家里出了个窃贼,何等丢脸呀。”蠹鱼爷呜咽起来。
大叔没办法,只能宽慰他:“只是猜测,应该找蠹鱼孙来问问才好。”
“可你们说的那个书信,我的确在他家看见了。”
“不管怎样,把蠹鱼孙找出来才是上策。”
蠹鱼爷抹一把脸,“你说得对,该让那小子亲自说明才是。”
“这就对了。”大叔赞同道:“不过,蠹鱼孙现在在那呢,没人知道他的下落。”
蠹鱼爷说:“别人找不到,我还找不到吗,我这就把他找出来,让他当面把事情说清楚。”
事不宜迟,蠹鱼爷立刻出门找孙子去了。
蠹鱼爷走后大叔便让伙计出去找流川,这件事必须要他在场才行。
吃了半卷华严经有三百年道行的蠹鱼爷很快就感知到孙子的所在,他匆匆赶过去,正看见蠹鱼孙隐在阴影中缠着一个人类的腿,只因人类手里有册古书。若说前番对孙子还是七分猜测三分怀疑,如今亲眼所见,还有什么可说。
愤怒的蠹鱼爷冲上前去,对着孙子一顿乱抽,蠹鱼孙正要发火,见是爷爷没得动手,只能四处躲闪。他本想伺机逃走,到底抵不过爷爷的道行,被蠹鱼爷一把揪住耳朵,一路拖拖拽拽到‘岚’来了。
“这个不学好的东西。”蠹鱼爷边骂边对流川他们说:“随你们处置了。”
流川和仙道为找黑影付出许多努力,脑中早把黑影想成穷凶极恶之徒。想不到真凶是个小孩模样,即便联想到他的真身,一只蠹鱼,那种细小的昆虫,两个人也没法凶起来。再看蠹鱼孙被他爷爷打得很惨,坐在地上哭哭啼啼的,虽不值得同情,又不能放任不管。
“处置什么的先放在一边,我想弄明白的是蠹鱼孙为什么要做这些事。”
“你这个混小子快说,到底为什么这样做。”蠹鱼爷气哼哼质问孙子。
“呜呜呜,我也不知道,呜呜呜,我饿。”
“什么话,饿就可以出去抢劫吗!”
蠹鱼孙哭个没停,“我也知道这样不对。”
“知道还这样做。”蠹鱼爷的气更大了。
“没办法,控制不住……”
这都是什么借口啊,蠹鱼爷没想到自己的孙子如此恬不知耻,气得又要上前打骂。
店主大叔急忙拦住他。
“事情不太对劲,先听他怎么说。”
蠹鱼孙啜泣着说:“我在横滨住了好几年,一直安分守己的。”
他找了一家中古书店住进去,平时靠啃食堆放墙角的书页维生,蠹鱼食量几小,一年不过啃食几页纸,若人类开始清扫,他便躲起来,待扫除过后再溜出来,一直也相安无事。
“可是前阵子不知怎么就不对劲起来。”蠹鱼孙蜷缩身体,“就是觉得饿,明明吃不下了还是觉得没够,脑海中总有声音在响——‘饿啊,饿啊’。”
“……”
“起初我也抗拒,躲在家里希望能抵住诱惑,可声音总没停,渐渐抵抗不了,终于有一天就干起了抢夺的勾当。”说到此蠹鱼孙苦笑一下,“这种事一开了头就停不住,即二连三,一错再错。”
“感觉很饿?”
“是,这种欲念无休无止。”
流川哼了一声,他可看不起意志不坚定的人。
店主大叔沉默了一会儿说:“听起来像‘蚀’。”
“蚀?”
蠹鱼爷捻胡子说:“是很像。”
仙道问:“你们在说什么?”
大叔思付该怎么向仙道解释‘蚀’,使它听起来浅显易懂。
“所谓的蚀啊……”
“小子,人的心中总有各种各样的欲念。比如打球不想输,考试希望成绩高。”
“哦。”
“往最浅显了说,吃饭、睡觉也是一种欲念。”
“这也算?不是身体本能吗?”
“你肯定试过虽然吃饱了看见喜爱的食物忍不住吃又或者睡了很久也不想起来的状况吧。”
“是有过。”
“这种程度只是最浅显的欲,也可说是本能。那么想赢球在球场上拼搏,想考高分得拼命学习,用正面的行动来达成欲念,是积极向上的。”
“嗯,没错。”
“可如果有人为了赢球使了阴招,又或者考试作弊,同样为了满足欲,这样做就是负面的,是不对的,是吗?”
“这和蚀又有什么关系。”
“有没有想过相同的欲念为什么会产生两种结果呢?”
“有人愿脚踏实地,有的人只想投机取巧吧。”
“为什么会有截然不同的想法呢?”
“……”
“导致这种不同的就被称作‘蚀’啦。”
“好像明白了一点。”
“思想被蚀入侵吞噬,就会做出平时不会去做的事。”
“等等,这样说,不是把什么不好的不对的事都推倒‘蚀’上。”
“我的意思当然不是推卸责任,蚀的滋生最主要还是源于自己的内心,但是也有外力的蚀。他人的言语行为也会助长蚀。”
“就像教唆吗?”
“就是教唆。”
仙道皱眉,“你想说蠹鱼孙所做的一切是因为‘蚀’的教唆?”
“恐怕是有人施放了‘蚀’的咒。”
流川又哼一声,“别扯些蚀啊咒啊让人听不懂的,快让蠹鱼孙把抢来的书稿交出来。”
他问地上的蠹鱼孙,“喂,你抢来的东西呢?”
“都在家里。”
“带我们去拿。”
“是,是。”
“东西没有被你吃光吧。”
“没有。”蠹鱼孙苦着脸,“我控制不住贪婪的欲望,可食量不曾增大,抢来的书纸都在在家里屯着,没有损坏。”
“嗯。”流川点头,“快带我们去。”
大叔说:“我也一起去吧。”
“好吧。”
于是,一行五人一同往蠹鱼孙家里去了。
3
“呀~~”女人大声尖叫。
行人纷纷侧目。
女子自觉失态,尴尬地说:“呀,真是讨厌,看到很大的老鼠,突然窜出来。”
“哦,老鼠啊,最近胆子很大,当着人面都敢跑出来。”一位看上去像是这里的店家的人附和道。
“对哦,感觉蟑螂也增多了。”另一个附近的居民加入到对话中。
“大白天的看到这些东西,太可怕了。”
“要地震了吧。”
“说什么胡话。”
“不常说地震前小动物会有感应而做出有违常理的举动吗?”
“我看只是简单的卫生环境变差了,要通知民政过来看一下才好。”
大家七嘴八舌议论开。
“你住的地方条件不怎么好呀。”仙道见一群人讨论的都是老鼠蟑螂,光是听到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没有的事……”蠹鱼孙想要反驳又不知该说什么,他浑浑噩噩一阵子,一心扑在满足自己的口腹之欲上,住的地方有任何不妥也早没放在心上了。
“这里很好的,只是最近可能……市政疏忽吧。”
“快点到你家拿上东西走人。”流川不带起伏的声音从他背后响起。天快黑了,拿了东西还赶得及回家吃晚餐。
蠹鱼孙的住所在一间中古书店的后面。
说是住所根本看不见什么房子,书店的背后只有一面墙。
在蠹鱼孙的带领下,五个人朝着明明空空如也的地方走过去,仙道觉得好像穿过一道光,再定睛看,已经置身于一间二十曡的一居室内。
屋里杂乱不堪,正如蠹鱼爷所说,到处是书和纸。
流川挑眉:“我要你那天在我眼皮底下抢去的一沓书信。”
他想了想又说:“你是不是还抢过一本关于佛法的手稿?”
“有的。”
“也拿来给我。”
蠹鱼孙没有办法,往桌上指了两摞纸。
“就是这两摞。”
蠹鱼孙往左边看,写满爱情诗篇的书信香甜如蜜糖。
往右边看,佛法宏大禅心通明。
“好舍不得啊。”
蠹鱼孙嘴里叨念着,按住书信手稿的手不肯放,眼里闪着名为贪婪的光。
“你这个混账。”蠹鱼爷见孙子又起了贪婪之心,暴跳如雷,揪住蠹鱼孙抽打起来。
店主大叔连忙上去相劝。拖着这个劝着那个,场面混乱。
仙道对流川说:“你有没有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劲?”
“哪里?”
把两摞纸抱在手中,流川扭头看纠做一团的三人。
抽打孙子的蠹鱼爷眉眼皆立,蠹鱼孙躲闪着爷爷的攻击,眼里却没有悔改的意思,劝说的大叔制止无效,火气正被一点一点撩拨起来。
“哎呀,大叔!”<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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