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醉不知年_分节阅读_4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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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之后,清平和绍谨间的关系变得冰冻。

    绍谨原本就寡言,如今更是冷着一张脸,终日不肯跟清平说上一句话。

    为了避开清平,这几日他甚至在马厩用膳过夜,能不踏进甘露院便不进。

    清平知道二皇子恼他对其下药,虽然心里委屈也不敢说什么,只能默默等待冰释前嫌的机会。

    相对于绍谨的冷漠愤恨,多善则派人来送两只鸡与两瓶酒当作贺礼。

    送礼的人并不多话放下礼便走,尽管什么都没说清平仍旧明白多善的心意,一起尽在不言中。

    清平没有杀那两只鸡,而放它们在后院养着,等待过节或好日子时再吃,过了几天发现这是两只母鸡,每天都会产下鸡子后他便决定不杀了,杀鸡取卵这种傻事他可做不到。

    因为没机会与绍谨说上话,那两瓶酒也就搁在角落没人动。

    这样不说话的日子过了一阵子,清平为了让二皇子过得自在些,努力从二皇子的视野范围内消失。

    每日早晨趁二皇子仍未醒便起来打理早膳,之后则到林子捡柴去,等他捡好回来时二皇子已吃完他那份离开。

    晚膳他则先吃,吃完了倒好热水、备好巾子,躲到别的房间补衣服去,两人犹如参与商同在甘露院却互不相见。

    唯一证明二皇子扔在甘露院里生活的,除了偶尔听到的呼吸声外,只有院子里那两缸水了。即便不想见到他,二皇子每天仍会将水缸汲满水,方便他们两个一日所需。

    只是,他宁可二皇子什么都不做,他累一点,想得少一些,心里便好过点。

    这天与往常没什么不同,他早上到林子里捡了些柴,回来吃完迟来的早膳后,在院子里就着天光缝缝补补赚点零碎银子。

    不同的是,他才刚坐下不久平日冷清的甘露院外竟传来嘈杂人声。

    ***

    一开始清平并不在意,这甘露院除了他与二皇子外平时根本没人会踏入,即使外头再吵也与他无关。

    可是人声却越来越近,一直踏进甘露院里,清平讶然望去,竟看见平日步伐稳健的二皇子由人搀扶着回来,面色更是不自然的红润。

    「殿下染了风寒。」一名侍卫打扮的男子说道。

    二皇子睁眸瞄了一眼清平,又闭上双眸撇开头去,这个小动作令清平心头陡地一沉,心头的郁闷更深了几分。

    他强自镇定,领侍卫扶二皇子回内室休息。

    绍谨人并没有什么大碍,不咳不淌鼻水只是烧得不轻,先前清平也烧过一次,喝点姜汤便没事了,绍谨的身体比他健壮这点小烧根本不算什么。

    谢过几位侍卫后,清平替二皇子更衣、擦脸,接着便去煮姜糖水。

    二皇子仍旧不愿意跟他说话,能不看他便不看他,清平心里发闷很想逃开,但是人在病中没人照顾不行,他也只得厚着脸皮装作不晓得二皇子的排拒。

    他不仅给二皇子热了姜糖水,还熬了一锅菜粥,趁着二皇子有些清醒意志时一匙一匙喂他喝。

    本来以为这病与往常一样喝点热姜糖水、睡一个饱觉就好,可是事情却与他期望的相背。

    隔日他起来看照时,竟发觉二皇子烧得更沉了,嘴唇干裂浑身大汗,怎么看都是重病加身的模样。

    清平喂二皇子喝了点水润润唇喉后,急急忙忙到太医院请御医来诊病。

    到了太医院,清平方想起二皇子在宫里是什么样的人,这宫里除了他以外还有谁真正看得见二皇子?他在太医院里费尽唇舌,竟然没有一名医者愿意前来甘露院诊病。

    清平没有办法,只好独自回了甘露院。

    二皇子的情况似乎比他出去时好一些,半坐在床边问他要水喝。

    瞧见二皇子的模样,清平难受到无可复加,头一低眼泪无法歇止的掉落。

    「太医不肯来。」清平抽抽噎噎的说,哭得像个将满十四的孩子,即便他平时成熟可靠,可说到底他仍旧年少稚嫩。

    二皇子并没有理会他的眼泪,只是重述了一次要水喝。

    清平这时才想起来,二皇子早已不理会他了,他哭得再伤心也是惘然。

    ***

    他拭干了泪,喂二皇子喝了点水,接着帮二皇子换下被汗水浸透的衣衫,并替二皇子擦拭舒缓,除却这些他什么也做不到了。

    在床榻边守了一整晚,中间他喂绍谨喝了一些姜糖水与粥,期望隔天醒来绍谨自然会好。

    不自觉间,他靠在床柱上睡了过去,醒来时天空微微光亮。

    绍谨仍旧是病入膏肓的模样,唇干裂面色苍白,看得清平一阵心酸。

    他正想汲点冷井水替绍谨擦脸,尚未转身绍谨突然睁开眼抓住他的手。

    清平心口狠狠一缩,几乎想立即逃开,害怕二皇子质问他为什么待在这里,可绍谨却说了他从未想过的事。

    「我怕是不行了。」

    从绍谨口中发出的声音无比干枯嘶哑,清平惊得几乎听不清他说了什么。

    「孙公公一向待你不薄,你今个儿便去请他收留别再回来,省得我去了东宫嫌秽气不肯收。」绍谨一个字一个字缓慢的说,那口吻仿佛在交待遗言。

    清平摇头,心口陡地涌起浓浓酸楚,酸得他整个人快承受不住。

    「听话,别哭。」

    清平还是摇头,除了摇头什么也说不出。

    哪怕会被嫌秽气,哪怕从今以后无处安身,哪怕会过得比当四牛时更惨,他也不想离开……离开绍谨。

    泪水,汹涌难止。

    ***

    清平后来仍是去了东宫。

    他并不是想找个安身立命的地方,只因他忽然想起当年多善曾允诺帮他,可是这两年来他与多善的接触少得可怜,多善除了偶尔会让人送东西来以外,与他几乎已成陌路,他早已不敢期望多善真的遵守当时的承诺。

    但是事到如今,除了厚着脸皮求多善外,他还能怎么办?

    东宫的戒备比清平想像中森严,清平连东宫长什么样子都还没瞧清,便被几名带刀侍卫拦了下来。

    他急切表明身份,说他乃是甘露院二皇子的公子,希望求见多善公子,但没人理会他,一如没有人理会二皇子一般。

    眼看着一丝希望慢慢熄灭,清平急得几乎想冒死冲过去,即便会被安上擅闯东宫大罪,只要有一线希望他都不放弃。

    适巧,孙公公领着一群小太监捧着花果食盒欲进东宫。

    清平瞧见孙公公如见救星,连忙跪求孙公公通报一声,但愿多善能惦念当年情谊帮他一帮。

    孙公公的表情十分奇特,像是不愿意帮忙但无法拒绝,又似他不希望这一天到来,偏偏这一天还是毫无选择的出现在他们面前,对于命运他只觉无奈。

    可惜清平当时心慌意乱,根本无暇注意孙公公有何不对劲之处,即使他注意到了恐怕也没有改变结局的余裕。

    孙公公淡淡的说会替他通报,要他在外头等候,没多久便有一名小太监出来领他入内。

    多善人在亭中赏景品茶,神态有些将醒未醒的慵懒。

    他仍旧与清平记忆中一样貌美,只是昔日那股柔弱无依早已褪去,添增了几分位于人上的尊贵气势。

    多善没有与他闲话家常,亦未邀清平入内就座,就这么让清平在亭外站着,省略了一切繁琐客套,直接询问他出了什么事。

    「二皇子病了,太医院那些御医全不肯来诊病,求求你跟太子说一声,让他们派个人来行吗?」清平一开口眼泪便扑簌而落。

    闻言多善笑了,让人递了条巾子给清平拭泪。

    「要太医院派个御医还不简单吗?何必跟太子说去,有银子就成了。」多善的笑里有种高傲又带着不知名的浓重悲哀。

    清平听得不明白,瞪大眼睛望着多善。

    接着多善让人取一百两银子,要人带着那银子去太医院唤人。

    清平愣愣的看着多善指挥若定,一举手一投足都充满大家气度,才发现一切真的都不同了。

    他与在林子里捡了两年柴的清平不同,这两年他一直是太子娇宠,即使去年太子迎娶了太子妃也未曾影响他的地位。

    多善确实不会洗衣折被,但是他比清平了解宫廷争斗的生存法则,他生来便是要做人上人的。

    「谢谢,谢谢,我真不知该怎么感谢你。」清平感激得几乎要跪下。

    「卿乘车,我带笠,他日相逢下车揖。我不是曾经说过,将来无论我都会帮你吗,你怎么忘了。」多善温声柔语道。「别说是这点小事,无论你需要什么我都会给你。」

    那柔丽的笑容里隐藏着深意,悲哀得化不开的……

    「我代二皇子谢过您的大恩。」清平的眼前再度泛起水光。

    我步行,卿乘马,后日相逢卿当下……他不敢相信多善竟然做到了,未曾嫌弃他的贫贱仍将他视为友。

    「这话别出去说,我哪有能耐对圣上亲子施恩,这都是我们该做的。」多善软软提醒清平不能这么说话。

    清平倏然警觉,二皇子虽不受重视仍是皇子,若被有心人拿来做文章别说是他了,连多善也会遭殃。

    「你别着急,先回甘露院去等等御医就到。」多善柔声安慰道。

    接着,他指派一个小太监暂且到甘露院照料,便要清平先回甘露院去。若不是太子将要回宫,他必定会将清平拉进亭中叙旧,无论清平是否归心似箭。

    事情果真如多善所说,他回甘露院不久御医也跟着来了。

    那御医对清平和二皇子不太搭理,倒是对多善派去的小太监颇为恭敬,再度让清平见识到权势的差距。

    这名御医虽然品德欠佳但医术绝伦,他仔细诊脉俐落的替二皇子扎了几针,原已神智昏沉的二皇子,竟在扎针后不久悠悠转醒。

    接着,他开了几帖药要小太监跟着回太医院拿药。

    隔天二皇子已能起身如常,先前的苍白虚弱仿佛跟一场戏。

    只是,恢复的不止是二皇子的身体,还有他们之间冰冷的关系。

    二皇子能起身的那天坐在床榻上望着他,嘴角紧抿一语不发,清平的胸口闷得透不过气,像整个人被丢进冰冷湖水里,即将窒息。

    他默默放下水盆与巾子,转身离开房中,再度躲藏起来。

    清平的十四岁生辰便在这种僵硬气氛下度过,生辰那天他赶早煮了两个染红鸡子,一粒自个儿带到林子里吃了,一个则留在桌上给二皇子当早膳配粥菜。

    等他回来时二皇子已然离开,红染鸡子仍留在桌上。

    一股浓得化不开的郁闷袭向清平,他几乎要被这样的空虚寂寞击倒,以为自己刹那便会死去永不复生,片刻之后却又发觉他仍旧站在原处,一切都没有改变。

    那天两人交合的场景他仍有印象,偶尔梦里还能感觉到当时的温暖,但是醒来后却发觉什么都是假的,二皇子对他依旧……依旧冷漠。

    喝了点水,清平在院里整理柴薪时,突然听见外头一阵嘈杂人声。

    清平讶然望去,看见多善。

    几名太监簇拥着多善而来,放下雕饰华美的木盒后,又让多善遣出甘露院,独留他与清平二人相处。

    「怎么有空来?」

    乍见熟识的人,清平郁闷心情一扫而空现出笑容来,那日的事他还没好好谢过多善呢。

    「刚好有空,况且今个儿是你生辰,我怎能不来。」多善笑着拉清平到厅里坐下聊聊。

    进了屋,多善稍微闲话家常后拿出两罐茶叶当作寿礼,清平也不跟他客气,笑嘻嘻的泡了两杯茶,享受那久违的香气。

    从前在桃宫时清平便爱上茶的清香,可惜跟了二皇子后便没机会喝到好茶。

    多善带来的不止是茶叶,还有茶点,几种糖酥颜色斑斓的放在木盘子里,配上清香茗茶,令这废墟般的甘露院一下子风雅起来。

    清平每种茶点皆尝了一块,一会儿干吃,一会儿混着茶一起吃,一会儿又是先吃再喝茶,忙得不亦乐乎。

    多善则一口都没动,笑吟吟的看着旧时友人品尝。

    「得友如此夫复何求。」

    将第一壶茶喝干后,清平感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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