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生存_分节阅读_20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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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未质疑过他的话。也因此,当后来一个被长久隐瞒的家庭秘密曝光后,我发现这个只要求完美的神其实自己并不完美,对此,我无法宽容待之,而是出离愤怒。知道他只不过是个凡人,而且还令人讨厌,这实在令我难以原谅。

    事隔20年,曾有的愤怒早已消失,它已经被悔恨和同情所取代,这样的情感应该就是爱吧。我终于了解我折磨父亲、使他气恼的程度,并不亚于他折磨我、使我气恼的程度。从前的我自私、冷漠。他为我建了一座通往特权的桥,亲手为我搭好通往美好生活的框架,而我却以破坏它、粉碎它作为回报。

    但是这样的感悟却是经历了时间的流逝,遭遇了不幸之后才出现的,那时令我父亲满意的生活已经开始衰败。先是肌肉不听使唤,患过小儿麻痹症30年后,症状诡异地再次出现。本就有残障的肌肉更为萎缩,突触不起作用,腿也不能移动。他从医学期刊中推断这是一种“小儿麻痹后遗症”。疼痛,有时是剧痛,就像持续而尖锐的噪音一般,充满了他的生活。

    为了不让身体再这样衰退下去,他竟大胆地尝试自己用药物来治疗。不论走到哪儿,他都随身带着一个手提医药包,里面塞满数十个橙色的塑料药瓶。每一两个小时,他就在医药包中摸索,眯着眼睛看商标,再倒出成堆的药丸,不喝水就吞服下去。浴室的水槽里摆满了用过的注射器和空玻璃瓶,他的生活充斥着越来越多的类固醇、安非他明、兴奋剂和止痛剂的处方笺,药物也使得他变得混乱。

    他变得越来越不理性,有很严重的妄想症。朋友们全都被赶跑了;母亲终于忍受不了这样的长久折磨,只好搬了出去。我父亲终于崩溃了,疯狂了。他几乎要毁了自己的性命——而且还先确定我在场,才这么做。

    自杀未遂后,他被送到波特兰附近的精神病院。我去看望他时,他的手脚都被绑在床边栏杆上,语无伦次地咆哮着,全身沾满了粪便;他狂野的眼神里,一会儿放出挑衅的光芒,一会儿又流露出难以理解的恐惧;他的眼神深陷,清楚地说明了他备受折磨的心理状况。当护士想为他换床单时,他猛烈地又踢又打,反抗对他的束缚,大声诅咒他们、诅咒我、诅咒命运。父亲自以为万无一失的人生计划却最终把他送到了这个恶梦般的地方。这个反讽并不会带给我任何快乐,更是他所不能理解的。

    另一个他无法了解的讽刺是,他根据自己的想象对我的塑造最终还是成功了。他其实培养了我伟大而热烈的雄心壮志,只不过是在其他领域开花结果了。他永远无法了解“魔指”峰其实和医学院具有相同的意义,只是领域不同。

    我想这一定是遗传的作用,使我在首次攀登斯蒂金冰帽失败、甚至连帐篷都差点烧光之后,依然不想放弃。在首次尝试失败后的第三天,我又开始第二次攀登,不幸这一次我只爬到冰裂缝上方30多米的地方,就因恐惧和暴风雪的来临而回头。

    然而,我并没有回到冰帽上的营地,我整晚待在陡峭的山侧,就在我上次攀登的最高点正下方。但这却是个错误的决定,到了下午,风雨变强,雪以每小时3厘米的速度降下,我蜷缩着。在冰裂缝边缘下,雪从冰墙上落下像浪花般打在我身上,一点儿一点儿地覆盖着我所在的岩脊。

    分钟之内,雪花就覆盖了我的临时营地;这是一层薄薄的尼龙封套,看起来就像装三明治午餐的大纸袋。营地在雪花掩埋下只剩可供呼吸的裂缝。这样的情况发生了4次,每次我都把自己从雪中挖了出来。到了第5次,我终于忍无可忍,便把所有的装备收到背包中,出发返回营地。

    因为漫天的风雪,光线十分黯淡,令人无法辨别坡面和天空,这使得下山的过程变得极为骇人。我当时非常害怕,因为很有可能会一脚踩空,由冰塔顶端垂直坠落到冰川上。当我最后终于回到冰封的平原上,我发现我的足迹早已消失的无影无踪。我不知道如何在茫茫冰原上找到帐篷,只能寄希望于运气了,祈祷我能够碰巧找到它。我绕圈滑了一小时的雪,直到脚被陷入一个小型冰裂缝中,才停下来。这时我觉得自己像白痴一样,我本该就地蹲下,等暴风雪过去。

    我浅浅地挖了个洞,把自己包在小型帐篷中,坐在漫天飞舞的风雪里。雪花在身旁堆积,我的腿也麻木了,湿冷的寒意从传颈部传至胸膛,不断落下的雪也渗入我的皮衣,浸湿了我的衬衫。我想要香烟,即使只有一根,也能使我力量重生,去坦然面对这样恶劣的情况,而不再在乎整个旅程的险恶。我把小帐篷拉得更紧,包住双肩,但风还是从我的背后灌进来。此时我已管不了太多,把头埋入臂弯,恣意地自怨自艾起来。

    我知道有人死于山难,可当时的我只有23岁,对于死亡(我自己的死亡)还没有什么概念。当我由博尔德拔营前往阿拉斯加时,充斥脑海的,全是登顶“魔指”峰的愿望实现时满足、荣耀的成功欲望,而压根没去考虑自己也可能会和其他人一样,发生意想之外的事情。

    因为我非常渴望攀登这座山,因此天气、冰裂缝或布满白霜的岩石在我看来都是小小的障碍,没想到就是这些小障碍差点影响了我的计划,真是令人意外。

    傍晚时分,风停了,最低的云层距离冰川有四五十米高,而我终于找到营地。我毫发无伤地回到帐篷,但不容置疑,“魔指”峰已经把我的计划搞得乱七八糟。这次,我不得不承认,进化论有多意志,我都无法登上北壁。

    然而,还有另一条路可以实现这个计划。一周前我曾到过山的东南侧,想勘探我登上北壁之后下山走得的路,这也是登山界的传奇人士佛列德。贝奇(fred beckey)在1946年首次攀登“魔指”峰时所走的路线。当时,在贝奇路线的左边,我注意到一条无人攀登过的明显路线,一条由冰形成的杂乱网络状的路,横过东南坡面。当时我觉得这可能是条比较容易登顶的路线。不过那时,我并没太在意这条路,如今,自北壁登顶失败后,我准备放低眼光。

    月15日下午,当大风雪减弱后,我回到东南壁,爬上一条狭长的山脊的顶点,这条山脊领近的较高山峰就像哥德式教堂的飞拱。我决定在狭窄的山头,即距峰顶近500米处过夜。夜晚的天空清冷无云,我可以看到远处的潮水,甚至更远处的景物。黄昏时分,我眺望、凝视西方彼得斯堡的灯光,这是自空投补给品之后,我与人类最亲密的接触;在我毫无准备之际,这遥远的灯光解除了我情感上的防备。我想像着人们收看电视上转播的棒球赛;在灯光明亮的厨房里吃着美味的炸鸡;喝着啤酒;行云雨之欢。躺下来睡觉时,我因强烈得寂寞而涌起莫名的伤感,我从来没有感觉这么孤独,从来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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