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我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我看到莱奇先生和水手们在快艇旁忙碌着,我的脑子里虽然还一片空白,也跑过去帮他们。我一动手干活脑子就清醒了,这活儿不是很容易做,因为快艇压在船中间,里面装了许多东西,海浪越来越大,不停地逼着我们撒手,但我们都像马一样拼命抓紧。
同时伤员们也都爬出前舷窗来帮忙,其余躺在舱室里不能动的人尖叫求救,我听了心里真不是滋味。
船长没有加入进来,他好像被击傻了。他站在那儿手抓船桅的支索,自言自语。每当船撞击着礁石,他就大声呻吟,就好像船是他的妻儿。他日复一日目睹着兰瑟姆遭受虐待而无动于衷,而当船受到了破坏,他却仿佛在和船共同承受着折磨。
我们围着快艇忙碌时,我只记得一件事:我问阿兰对面的海岸是什么国家,他回答说,再糟糕不过了,那是坎贝尔的地方。
我们让一名伤员观察海面,如有危险就提醒我们注意。当我们快要放下快艇的时候,这个人尖叫了起来:“上帝啊,抓紧了!”我们知道一定发生了异乎寻常的情况,果然一大排海浪扑来,船翻了,也许警告太晚了,也许是我没抓牢,反正船突然倾斜,把我摔过了舷墙,落入海里。
我下沉着,喝足了水,挣扎着浮到水面上,看一眼月亮,又沉了下去。他们说一个人沉到第三次就不会浮上来了。我不能像别人一样,我不想记下我到底沉了几次又浮了几次。我被冲来冲去,浪打来呛着了我,又把我吞没了,一切都让我头脑大乱,既没有难过的感觉也没有恐惧的感觉。
突然,我发现我挂住了一根桅杆,这下可救了我。风浪立即安静了,我也清醒了。
我抓住的是一根闲置桅杆,我吃惊地发现我离开船已经很远了。我冲着帆船大叫,可惜他们已经听不到了。船还没有散架,也不知快艇是否放了下来。我离得大远,位置很低,所以什么也看不清。
我向船喊话时,发现船和我之间的海水并没有大浪,只是像沸腾的水一样,在月光下密密洒满了光环和水泡。有时整个海面摆向一侧,就像是活蛇的尾巴;有时一切都消失了,又沸腾了起来,我猜不透这是什么,这增加了我的恐惧。不过现在我知道那一定是潮水的时起时伏,把我带到这么远的地方,残忍地折腾着我,最后好像厌倦了这种游戏,又把我丢到这根桅杆上漂向岸边。
现在我静静地躺着,开始感觉一个人可以像被淹死一样也可以被冻死。伊尔瑞德海岸就在眼前,月光下我能看到丛丛灌木和岩石上闪亮的云母。
“哎,”我在想,“如果这么近的地方我都不能到达,那才奇怪呢。”
我不会游泳,我们住的地方只有小小的艾森河。不过当我双手抱住桅杆,两脚在水中踢打时,我可以感觉到自己在向前进。这样游泳不仅很困难,而且也很慢,但踢打了约一个小时后,我终于抵达了低矮山丘环绕的沙滩。
这儿海水很平静,没有海浪的喧嚣声,月光如水,我觉得我从未见过如此寂静荒凉的地方,但这毕竟是陆地啊,海水越来越浅,我可以丢开桅杆蹚水走了,我不知道我是更疲倦还是更充满感激,至少两种感觉都有。我从未像今夜这样疲倦,我虽然也经常感谢上帝,但从未像今天这样有充分的理由。
一四 小岛
上岸后,我开始了历险中最不幸的一段。这时是凌晨零点三十分,尽管陆地阻隔了海风,仍然寒气袭人。我不敢坐下来,因为我怕我会冻僵,所以只能光着脚在沙滩上走来走去。无边无际的疲惫充斥了我的胸膛。四周万籁俱寂,没有鸡鸣,尽管这时它们应该醒了,只有远处传来拍岸涛声,才使我想起了我所经历的灾难和那些朋友们。凌晨在这样一个荒凉海滩上来回走时,我心中充满了恐惧。
天刚破晓,我穿上鞋爬上一个山丘。这是我攀登过的最崎岖不平的山路,一会儿在大块花岗岩间一路滑下,一会儿从一块石头跳到另一块石头上。我爬上山顶时天亮了,但没有看到我们那条帆船的影子——它一定在礁石撞击下沉没了。快艇也没看见,海面上没有一丝帆影,陆地上也没有房子没有人。
我不敢想船上的伙伴们怎么样了,看着空荡荡的四周,我心中很害怕。不过即使没有这害怕的感觉,我身上的湿衣服、疲倦以及被饥饿折磨的肚子也就够我烦的了。我沿着南面的海岸向东走去,希望能找到一间房子让我暖暖身子,也许还可以打听到那些失踪的人的消息。太阳马上就要升起,或许可以将衣服晒干。
过了一会儿,去路被一条小河或入海口所挡。它好像一直流向陆地深处,我没办法跨越,必须换个方向绕到小河尽头。道路仍旧非常难走,确实,不仅是伊尔瑞德岛,慕尔岛周遭(大家称之为罗斯)除了花岗岩石就是岩石丛中的灌木。开始我看到小河好像在渐渐变窄,不过让我吃惊的是它很快又变宽了。看到这,我挠着头,完全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最后我爬上一个斜坡,猛然间我明白了,我被遗弃在了一个荒凉小岛上,四周全是大海。
太阳并没有升起来晒干我的衣服,天反而下起了雨,又起了大雾,使我的处境变得十分悲惨。
我站在雨中发抖,不知道该怎么办。后来我灵机一动,也许可以涉水越过这条小河。我回头走到小河最窄的地方,蹚进水中。离岸还不到三码,水就齐耳深了。我以后还能继续生存在世,这全是因为上帝的慈悲而不是我自己的谨慎,我浑身湿透,这不幸的遭遇使我更加冷了,更倒霉的是我又失去了一个希望。
突然我想到了那根桅杆,它能带我漂过大海,就一定能使我渡过这条小河,于是我勇敢地出发了。要爬过小岛最高处,去搬回那根桅杆,这可是一段艰难的行程。如果没有一线希望在支持我,我一定会瘫下来放弃了。不知是因为海水的咸涩,还是因为我开始发热,我觉得十分口渴,只好停下来喝沼泽地里的泥浆水。
终于来到了海边,我累得要死,第一眼望去我觉得桅杆离我丢下它的地方更远。我第三次又下了海,脚下的沙子滑而平实,渐渐倾斜下去。我一直走到水快淹到脖子处,小朵浪花拍打着我的脸,但脚下快要够不着底了。我不敢再往下走,而桅杆就在离我约二十英尺远的地方安静地漂浮着。
最后的失望使我再也支持不住了,我走回沙滩,一头扑倒在沙滩上哭泣起来。
在这个小岛上度过的时光现在仍然像恶梦一样,我不能去想它。我读过很多关于被抛弃在荒岛的故事,他们不是在口袋里装满了工具,就是有一箱子的东西故意和他们一起冲上海滩。我可不是这样,我口袋里除了钱就是阿兰的银纽扣,我在内陆长大,既缺乏工具也缺乏知识。
不过我确实知道贝壳类水生动物很好吃,我在岩石缝中发现大量的帽贝。开始我总扳不下来,因为我不够快,另外还有一些比较小的贝类动物,我们称为油螺,我想它的英文名字是荔枝螺。这两样就是我的全部食物,逮到它们就生吞活剥吃下去。我饿坏了,开始时真觉得好吃。
也许它们不合时令,也许这个岛周围海域有点问题,我刚吃完一顿就感觉头晕恶心,像死人似地躺了很久。我没有别的东西可以吃,只好再吃同样的食物,这次要好一点,体力恢复了。困在岛上的这段时间,我都不知道这些东西吃下去后到底会有什么后果。有时候我什么问题都没有,有时候我就会痛苦地呕吐,我搞不清是帽贝还是油螺对我有害。
一整天都在下雨,小岛浸泡在水中,没有一个地方是干的。那天晚上我就在两块巨石形成的遮挡下面躺着,两脚伸进泥塘里。
第二天,我到岛的四周走走,发现一处比一处更糟:贫瘠荒凉,乱石丛生。这里除了小鸟外,没有别的动物,而我又没法逮到它们。数不清的海鸥栖息在远处的岩石上,但是将小岛和罗斯岛陆地隔开的小河,或者小湾,向南蜿蜒而去,形成一个海湾,海湾又与艾奥纳海峡相连。这就是我要呆的周遭环境,说实在的,在这种地方我要想到家这个概念,我一定会大哭一场。
我选择这个地方是有充分理由的。这儿有一间像猪圈样的茅屋,渔民捕鱼时上岸就睡在这儿,不过草皮屋顶全都塌了下来,所以这个茅屋对我也没有用处,还不如大岩石能为我遮风挡雨呢。不过重要的是这儿生长着大量的贝类动物,退潮时能积一大堆,这肯定是一个便利之处。另一个原因更重要,我一点也不习惯独自呆在这个荒凉小岛上,我一直在四处张望(像被追捕的人),希望能看到什么人向我走来,心情介于希望和恐惧之间。在海湾旁的山坡上,我能看到艾奥纳巨大古老的教堂和住家的屋顶;另一边,在罗斯的低地上,我看到早晚都有烟雾升起,洼地上好像有住家。
当我感到又湿又冷时,我就会呆呆地望着这股炊烟,想到壁炉和伙伴们,心中充满孤寂和嫉妒,看到艾奥纳的屋顶时心中也有同样感受。我视线中的住户和他们舒适的生活尽管加重了我的痛苦,也使我保持希望,使我能咽下帽贝(它们不久便变得难以下咽),也使我摆脱了与没有生命的岩石、海岛、雨水和冷寂大海独处时产生的恐惧感。
我说保持希望是因为我不相信我会在看到教堂塔楼和炊烟的地方,在我自己的国土海岸上孤寂地死去。但是第二天过去了,夜幕降临之前我一直在拼命张望,期待能看到海面上的船和罗斯岛上的人,可我什么都没有看到。雨还在下着,我睡觉时浑身湿透,咽喉肿痛,不过在向我的邻居——艾奥纳的住户——道了晚安后,我心中会稍微感到好受一些。
查理二世曾宣称在英国的气候条件下,人能呆在户外的时间要长于在其他地方。这是一位国王说的话,因为他背后有着宫殿,随时可以换上干衣服。不过他从渥塞斯特逃亡时,运气一定比我在这悲惨小岛上要好得多。这时正值夏季,整天下雨,直到第三天下午天才转晴。
这一天发生了很多意外的事情。早晨我看见一只红色的鹿,是头有着一对美丽大鹿角的雄鹿,顶着雨站在小岛的最高处。它开始没有发现我,但我在岩石下刚一出现,它就跑到山的另一侧去了。我想它一定是从海峡对面游过来的,不然我真想象不出它是怎样来到伊尔瑞德岛的。
过了一会儿,我在四处寻找帽贝时,一枚金币掉在我面前的岩石上又滑入海里,我吓了一跳。水手们还我钱时,他们不仅留下了总金额的三分之一,还留下了我父亲的皮钱包。因此从那天开始,我就把金币放在有纽扣扣上的口袋里。我想口袋上一定有洞,就赶紧伸手去摸,这时只有亡羊补牢了。我离开女王渡口时有将近五十镑,现在却只剩下两块金币和一枚银先令了。
过后我又捡到了第三枚金币,它在一片草皮上闪亮着。三英镑四先令,这就是一个男孩所有的财富。他是一份财产的合法继承人,现在却呆在荒凉高原尽头的小岛上即将饿死。
倒霉的事情还在不断出现。第三天早晨的遭遇真是悲惨,我的衣服开始发烂,特别是袜子也穿破了。我开始衣不遮体,双手被水泡得软软的,嗓子很疼,筋疲力尽。我真不想吃那些不得不吃的可怕东西,我一看到它们就想吐。
而且这还不是最糟糕的。
伊尔瑞德岛西北面有一块很高的岩石,因为它顶部比较平坦,可以遥望海湾,我经常爬上去。除了睡觉,我无法呆在一个地方不动,苦难让我坐立不安,我一直在雨中毫无目的地奔来跑去,疲惫不堪。
太阳一出来,我就躺在那块大石头上晒。暖洋洋的阳光中的那种舒适感觉令人难以形容,这使我一度丧失的被解救的信心又恢复了过来。我带着新希望扫视着海面和罗斯岛。在南面,小岛伸出了一块挡住了开阔的海面,所以船可以从那一侧出现在离我很近的地方而我都会不知道。
啊!猛然间,一艘棕色船帆的平底船(上面还有两个捕鱼人)飞快地从那一侧驶向艾奥纳,我大声叫喊着,跪在岩石上伸出双手向他们祈求。他们一定能听见,我都能看见他们头发的颜色,而且毫无疑问他们也看见我了,因为他们用盖尔语大叫着并且大笑,但是船根本没有转向,而是在我眼前继续飞快地驶向艾奥纳。
我简直不敢相信会有这等恶毒的事,我沿着海岸从一块岩石跳向另一块岩石,大声哀求着,一直到他们驶远了,已经听不到了,我还在大叫着,向他们招手。等他们没影儿了,我感觉心脏都快要爆炸了。在整个这段不幸遭遇中,我只哭过两次,一次是我够不着桅杆时,第二次就是这些捕鱼人对我的哀求充耳不闻时。但这次我哭泣着咆哮着像个野蛮的孩子,双手撕扯着草地,脸摩擦着地面。如果意念可以杀人,那两个渔民就再也不会看到明天,而我也会死在这座荒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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