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会少谈你自己。当一个非常爱你的朋友一言不发忽略了你的冒犯,你应该很高兴地不要提及,而不是把这事变成一根棍子来打断他的腰。按照你的思维方式,该责怪的是你,因此你就不应该再挑起争端了。”
“行了,”阿兰说,“别再说了。”
我们又陷入了先前那样的沉默。来到我们这一天的旅途的终点,吃过晚饭,我们再也没有说一句话,就躺下睡觉了。
随从在第二天黄昏时带我们穿越了艾诺奇湖,然后告诉我们说,他认为最佳路线就是立即上到山顶,走一个环形线,转过里昂峡谷、洛克峡谷和多夏峡谷,从基彭下到平原地带,再到佛斯河的上游。阿兰不太愿意走这条要穿越他的死敌格兰诺奇·坎贝尔领地的路线。他反对这样走,认为应该向东转,我们应该马上到阿托尔·斯图加特那儿,这是与他同姓,同血统但不同首领的家族,而且这条线路能更容易、更快地通向我们要去的地方。这个随从不愧是克拉尼的卫兵队长,他对各方面因素作了充分分析,列举出各个地区的军队布防,最终断言(我也明白)我们应该走坎贝尔的领地才最安全。
阿兰最终让步了,但却是半心半意。“这是苏格兰最阴沉的领地之一,”他说,“我知道那儿除了灌木、乌鸦和坎贝尔,什么都没有。不过我觉得你的分析是有道理的,就照你说的吧。”
我们就按照这条路线出发了。三个夜晚,我们基本上是行进在怪异的山中和汹涌河流的源头。四周经常是烟雾缭绕,雷雨交加,太阳根本就不露脸。白天我们就睡在湿漉漉的灌木丛中,夜晚我们不停地跋涉在险峻的高山和崎岖的巉崖上,我们常常被笼罩在大雾中,只好躺下来等待大雾略散。生火是想也不敢想的事,我们能吃的只是冷水拌燕麦片和几片从笼屋里带来的冷肉;至于喝的,上帝知道,我们根本不缺水。
这真是难熬的日子。恶劣的天气和荒凉的土地使得整个状况更加糟糕。我从未暖和过,牙齿打战,嗓子疼得要命,就像我在那个荒岛上一样。我的腰曾经非常疼,至今也一直没有好过。当我睡在湿漉漉的地上时,头上是瓢泼大雨,身下是不断涌出的泥水,脑海中浮现出我的历险中的最可怕的片段——闪电照亮的肖家大屋的塔楼;被人背下来的兰瑟姆;奄奄一息躺在后甲板舱室里的尚先生和拼命扯着上衣前襟的柯林·坎贝尔,在断断续续的睡眠中,我会在黄昏时惊醒,在泥潭中坐起来,喝着冷燕麦糊。雨水凄厉地打着我的脸,沿着脊背冰凉地向下淌。笼罩着我们的雾就好像是阴郁的房子,当风吹过来,雾突然散开,我们看到黑森森山谷里的深渊,水流在大声咆哮。
数不清的河流的流淌声在四周回荡。持续不断的雨水引发了山洪暴发,每一条峡谷像蓄水池一样喷涌出水来。每条溪流水位猛涨,填满并溢出河道。在夜行中,我们肃穆地听着脚下山谷里各种声响,一会儿像雷鸣,一会儿像怒号。我深深地理解水怪凯尔派1的故事。传说溪流魔鬼在可涉水而过的地方一直不停地嚎哭、怒吼,直到倒霉的行路人来到。我觉得阿兰相信迷信,或者说半信半疑。当河水的声响特别尖利时,我看到他像天主教徒那样划十字都不感到奇怪(当然我本来会大吃一惊的)。
1 凯尔派:苏格兰神话中的水怪,形状如马,能引诱过路人使之淹死。
在整个这段可怕的旅途上,我们俩就像陌生人一样,甚至连话都不说。实际上我的心里很不好受,但这也是我保持沉默的最好的借口,除此之外,我还有天生的不肯原谅人的脾气,我不轻易伤人,但如果生气了,也不容易忘却。现在我既生同伴的气,也生自己的气。两天中的大部分时间里,他一直是温和、沉默的,随时准备伸出援手,他总是希望(我很明白)我的不愉快能消失。在这段时间里,我在心里生着闷气,粗暴地拒绝他的帮助,不正眼看他,仿佛他是一丛灌木或一块石头。
第二天夜里,或者是第三天凌晨,我们登上一座开阔的山头,因此我们不能按计划立即躺下吃饭睡觉,因为我们还未抵达藏身之地,天渐渐亮了,尽管还在下雨,云也升高了。阿兰看着我的脸,露出了关切的神情。
“你把包给我背吧。”他说,自从那位随从在艾诺奇湖边和我们告别后,他大概是第九次这样说了。
“我能行,谢谢你。”我冷冰冰地说。
阿兰脸涨紫了。“我不会再提了,”他说,“我不是有耐心的人,戴维。”
“我也没说你是。”我说,语气活像一个粗鲁愚蠢的十岁孩子。
阿兰一时没有回答,但他的行为作出了回答。从那时起,我认为他原谅了自己在克拉尼事件中的所作所为,他又歪戴着帽子,逍遥自在地走着,吹着口哨,带着嘲弄的微笑斜视着我。
第三天夜里我们要穿越巴克希德地区的最西部。天气晴朗寒冷,空气冰冷刺骨,北风吹走了云,露出了闪烁的星星,溪流依然涨满了水,在山谷间发出巨大声响。我发现阿兰再也不顾虑凯尔派水怪了,反倒显得兴致勃勃。对于我来说天气的变换太晚了点,我在泥沼里躺得太久(正如圣经中所说),以致我的衣服都“讨厌”我了。我疲惫至极,非常不舒服,全身疼痛发抖。凄厉的北风穿透了我,呼啸声使我的耳朵嗡嗡响。在这种可怜的境地里,我还得承受同伴的类似于迫害的态度。他不停地说话,总是带着嘲笑,“辉格佬”是他给我的称呼,“哎,”他会说,“这儿有一个水潭,你可以跳嘛,辉格佬,我知道你最擅长跳了。”等等。他总是带着挖苦的声音和表情。
我知道我是自作自受,怨不得别人。可我当时真是惨到了家,已经顾不上懊悔了。我觉得自己马上就要一步都迈不动,就要躺倒在地,像一只羊或狐狸那样死在潮湿的大山中,像野兽一样横尸荒野。也许我有点晕眩,但我开始喜欢这种感觉,并为自己有这种想法而感到得意:我在荒原上孤寂地死去,弥留之际周围都是野生的鹰,阿兰就会后悔了。我想,当我死后,他会记起他所欠我的,这种记忆对他将是一种折磨,因此我就像一个病弱的、愚蠢的和坏心肠的小男生,助长着自己对同伴的愤怒。其实我满可以跪下来,哭求上帝的慈悲。每当阿兰嘲笑我时,我都坚定地对自己说:“啊,当我躺倒死去时,这将是对你最大的嘲弄,你会觉得那是当头一棒。啊,多好的报复啊!啊,你会为你的忘恩负义和残忍而懊悔的!”
我的状况越来越坏。有一次我跌倒了,双腿就是直不起来。当时阿兰有点吃惊,但我又轻快地站了起来,装出一副很自然的样子继续走着,使他立即忘了刚才的一幕。我全身一阵燥热,然后一阵颤抖,腰部的刺痛简直难以忍受。终于我觉得我一步也迈不开了,这时我突然希望和阿兰闹翻,让怒火喷发出来,用更突然的方式放弃我的生命。他刚刚叫了我,“辉格佬”,我停住了脚步。
“斯图加特先生,”我说,声音像琴弦在颤抖,“你比我年长,应该懂得礼貌。你不认为总是用我的政治信仰来嘲笑我既不明智也不机智吗?我认为人是有差异的,而绅士就应该彬彬有礼地对待这些差异。否则我告诉你,我也可以用更刻薄的话来嘲弄你。”
阿兰在我对面站住了,帽子歪戴着,两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头略歪向一边听着。星光下,我看到他在狡黠地笑着。我说完了,他开始吹雅各宾小调,这是一支嘲笑柯普将军败走布里斯通潘的小调:
“嗨,约尼·柯普,你还在走吗?
你的战鼓还在擂响吗?”
这使我想起在这场战争中阿兰是保皇派。“你吹这个调子干什么?斯图加特先生,”我说,“你是想提醒我你被两边的人都打败了吗?”
小调立即停在了阿兰的唇上。“戴维……”他说。
“不过该收起你那套了。”我继续说,“我是说,从现在起,在谈起我的国王和好朋友坎贝尔时你应该有礼貌。”
“我是斯图加特……”阿兰开始说。
“噢,”我说,“我知道你有国王的名字。但是你要记住,自从我来到高地,我看到有这个名字的人太多了。用最客气的话来说,他们比洗下来的污垢也好不到哪儿去。”
“你知道你侮辱了我。”呵兰低沉地说。
“我很抱歉,”我说,“因为我还没说完呢。如果你讨厌我的这番话,我想下面这番话也不会让你高兴。你曾经在野地里被我方的成年人追赶,现在你羞辱一个孩子,好换回可怜的一点快意。坎贝尔和辉格人都揍过你,你被他们追赶得像只野兔。你谈到他们时,应该承认他们比你强。”
阿兰站着一动不动,大衣后摆在风中拍打着他。
“真遗憾,”他终于说,“说出来的话是不能被放过的。”
“我没要你放过,”我说,“我和你一样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他说。
“准备好了,”我重复着,“我不像某些人是个吹牛大王,来吧。”说着我抽出剑,像阿兰教我的那样做出防卫的姿势。
“戴维,”他叫道,“你疯了,我不能和你比剑。戴维,这简直是谋杀。”
“你侮辱了我,这是你自找的。”我说。
“真的,”阿兰大叫,站了一会儿,手拧着嘴,脸色痛楚,“千真万确,”他说着就抽出了剑,但我的剑还没碰到他的剑刃,他就扔掉了剑,倒在地上,“不,不,我不能,我不能。”这时我的怒火已烟消云散,我感到自己非常难受、悲伤和茫然。我觉得自己莫名其妙。我愿意付出一切代价收回我说的话,但是覆水难收。我回想起过去阿兰所有的关心和勇气,在我们倒霉的日子里,他怎样帮助我、鼓励我、宽容待我。一想到我刚才对他的侮辱,我便为永远失去这位勇敢的朋友而痛苦起来。这时我感到加倍的病弱,腰间的刺痛就像一把利剑在扎我,我想我要当场晕倒了。
这时候我起了一个念头,任何道歉已挽不回我所说出的话,所以也无需再作什么道歉。再说,道歉的话也抹不去伤害。如果道歉无济干事,那么求救的呼唤可能会留住阿兰,我丢掉了自尊。
“阿兰,”我说,“如果你不帮我,我一定会死在这儿。”
他突然站了起来,看着我。
“是真的,”我说,“我要死了,让我进屋躲一躲吧,这样我能死得轻松一些。”到了这一步,我也没有必要做样子了。我情不自禁地带着哭腔喊了起来,那声音足以熔化任何铁石心肠。
“你能走路吗?”阿兰问。
“不,”我说,“没有人帮助就不行。这一个小时我的两腿发软,腰痛得像有烙铁在烧的,我喘不过气来。如果我死了,你会原谅我吗,阿兰?我内心深处是爱你的,哪怕在我最生气的时候。”
“哎呀,”阿兰叫道,“上帝呀,戴维兄弟,你知道……”他抽泣着说道,“让我抱住你,就这样,现在紧靠着我。天晓得哪儿有房子,我们是在巴克希德,房子是有的,但没有朋友的房子,这样走起来舒服点吗,戴维?”
“啊,”我说,“这样可以。”我紧抓着他的胳膊。
他又要抽泣了:“戴维,我真不像话。我既没头脑也没良心。我不该忘记你还是个孩子,我都没看出你快倒下了。戴维,你无论如何得宽恕我。”
“噢,大哥,别再说了,”我说,“我们不要再互相埋怨了。真的,我们必须忍耐,阿兰大哥。我痛死了,这儿没有房子吗?”
“我找间房子,戴维,”他坚定地说,“我们沿溪流向下走,那儿应该有房子。可怜的孩子,让我背你好吗?”
“噢,阿兰,”我说,“我要比你高十二英寸呢。”
“才不呢,”阿兰大叫,“至多不过一两英寸,我不是说我就是通常说的高个子,但我敢说,”他的声音吞吞吐吐,十分可笑,“不过想起来,我敢说你基本上是对的。啊,也许有一英尺,或差不多,也许还多一点。”
听到阿兰为了避免新的争吵而当场食言真是又可爱又可笑。要不是疼得厉害,我都要笑出来了,而且如果我能笑,我一定也会痛哭一场的。
“阿兰,”我叫道,“你干嘛要对我这么好?你为什么这样照顾这个不知感恩的家伙?”
“我真的不知道,”阿兰说,“确切地说,我喜欢你是因为你从不吵架,而现在我更喜欢你了。”
二五 在巴克希德
我们见到了第一间屋子,便停在门口,阿兰上前敲门。在巴克希德山区的高地上,这样是不太安全的。这儿没有大家族在管制,小家族在这儿发生争斗。随着坎贝尔的挺进,幸存者和人们称之为“无首领的人”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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