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模特_分节阅读2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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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便带着她急速往上、往上、再往上。她还来不及想起母亲的声音,那个小女孩便用极为轻柔的絮语说道:我可以在电梯里读完《魔山》。有一度,她还在念中学时,她在书包里放了本平装版,一进到电梯便立刻取出。她读到汉斯.卡斯托普遇见山特布里尼先生的段落,便放弃了3。跟着电梯往上飘浮攀升,盯着楼层数字缓慢改变,要容易得多。

    到了十二楼,电梯门滑动敞开。她仍有机会转身离去。她可以按下大厅键,下楼。经过门房时,她或许会听到他问”小姐?小姐,一切都还好吗?”,然后便直接大步跨出一扇扇大门。大口吸入空气,填满胸臆。她该让强纳森同行,好做她精神上的支柱。但她不能。强纳森到这儿来?怎么可能。

    继续往前迈进。出了电梯来到走廊,走廊两侧仅寥寥几扇大门。这些年来,这儿的公寓已打通相连,或为了容纳逐渐扩充的家族成员,或只是因为住户银行里的存款增加了。墙面最近才用乳白漆重新粉刷,苍白而光亮。克蕾拉记忆中那条脏兮兮的地毯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宽大的暗灰色地毯。

    她几乎就要窒息。你得回家。而她这会儿就到了。自从嫁给强纳森,克蕾拉不再使用婚前的姓氏。克蕾拉.唐恩早已不存在,至少不是以一个活生生、呼吸空气的人体存在。克蕾拉.唐恩不过是一系列冻结在时光中的黑白平面影像:一个小女娃、一个小仙女、一个尚待发育的生物、一个少女;悬挂在博物馆与众多艺廊墙面,由拍卖会里最高的喊价者取得。她用力摇摇头。别是那些念头。不是现在。

    她按下走廊尽头最后一扇大门旁的电铃。电铃声依然如昨,是那种能够惊醒死人、刺耳尖锐的铃声。茹丝从不使用音乐门铃,没有宣布访客到来的乐声。克蕾拉已离开将近半生的时间,她真的相信这一刻永远不会来临。她的过去已从人间蒸发。她已将自己揉擦、冲刷、磨擦得粗糙,直到过去的一切模糊难辨。

    她紧握双手,伫立等候。咬紧牙关,然后放松。她多希望拥有一句祈祷文,某个她现在能对自己一次又一次、反复念诵的字句,一句能让她紧紧捉牢、帮助她安定心神的词语——倘若其它方法全失灵的话。她在门上的窥视孔中看到变形的自己。她看起来像个小矮人,一个马戏团团员。

    母亲的模特(一)(5)

    门内传来窸窣声,一名年约十八岁的女孩将门打开。她身材瘦削,穿着褪色的破烂牛仔裤、黑色无袖上衣,脚踩看起来各有五磅重的黑色靴子,两条深褐色发辫从肩膀蜿蜒而下。可能是来自国际摄影中心4的实习生,或是非常幸运的普瑞特艺术学院5学生。

    那女孩把头偏向一侧。

    “克蕾拉,罗苹说过你可能会来。”

    克蕾拉走进玄关,当中的摆设依旧是她记得的模样:成堆的信件,一迭迭杂志。《纽约客》、《哈波》、《时人》、《纽约书评》、《时尚》、《国家地理杂志》、《时代杂志》、《新闻周刊》、在当中显得突兀的《国家询问报》——茹丝订购了每一种报章杂志,从高水平到低俗刊物无一不包。看来,很可能自克蕾拉离开后,她没扔过任何一本杂志。杂志堆栈在落地柜和地板上,高度及腰,摇摇欲坠。

    落地柜上方仍挂着欧文.潘6拍摄的照片:一名裸女环抱住自己,露出苍白的肚腹,肉感的臀上有一颗痣。那是潘送给茹丝的礼物,庆贺她的首次个展。这些年来,几乎每一个杰出的摄影师都曾将自己的作品赠予茹丝。克蕾拉不用看就知道,其它挂在公寓公共区域墙面上的是哪些照片:辛迪.雪曼7自己的肖像、贝伦妮斯.阿博特8拍的曼哈顿夜景、塞巴斯蒂安.萨尔加多9的战争系列。

    该死的茹丝究竟在哪?

    那个留着瓣子的女孩,仍像个哨兵似地立在那儿。最后一抹灰暗的光线从面西的窗户射入,画过她的身体。那女孩直直注视的眼神与泰然自若的模样,让克蕾拉益发不自在。

    “我母亲……”她轻声说道,语气是直述而非疑问。她知道,自己生气了。

    “她正在休息。”那女孩回道,好奇地打量克蕾拉。

    克蕾拉不明白。休息?克蕾拉记得有回溜到厨房里找母亲,那时肯定是凌晨三点吧;茹丝颓靡地坐在厨房餐桌前,头靠在交叉的手臂上,从窗外流泄而入的城市幽光是厨房里唯一的光源。你在做什么?你为什么睡在这里?她问母亲。茹丝抬起头时的眼神,就好像她望穿了克蕾拉,就好像她正看着另一个全然不同的人。

    “她在工作室吗?”她问那女孩。

    这女孩为何在这里?她一副什么都知道的模样——每一件重要的事。茹丝总是让她的小助理处理所有大小事务,这些心甘情愿的仆人似乎觉得只要能与伟人共处一室,就能吸收对方的菁华。

    “听着,我……”那女孩开始说道。

    “你叫什么名字?”克蕾拉打断她的话头。

    “蓓欧妮。”

    蓓欧妮。那当然。怎能是个普通的名字呢。

    “我猜你有阵子没见过你母亲了。”蓓欧妮说。

    “是的,没错。”

    那女孩一直盯着克蕾拉瞧,却又假装不是——这是另一个纽约客共同的特征,这些年来克蕾拉已经忘了这点。

    那个女孩最后说:”我根本认不出你。我的意思是,从那些照片里认出你。”

    克蕾拉突然感觉受到了惊吓,就像有人悄悄站到她身后,忽地一把扣住她的腰,摀住了她的嘴。她在空中挥动手臂,想尽快驱走那个念头。别是那样。千万别是那样。一幕幕影像涌现脑海,她用上许久前就学到的技巧,暂时闭上双眼,将影像全赶出脑海。

    “我现在要去看我母亲。”她声音粗哑,听起来像另一个人。在这栋公寓里的她,不是她自己。

    蓓欧妮点点头。当克蕾拉步向茹丝卧房,仍能感受到蓓欧妮在背后注视的目光。

    母亲的模特(一)(6)

    克蕾拉轻敲房门。茹丝醒了吗?有好多年,她试着安静扭动门把,蹑脚走过柚木地板。像只老鼠一样无声无息。早晨,当茹丝睁开乌黑的大眼,发现克蕾拉蜷缩成小球依偎在身旁,就会展露笑颜。

    “等等。”茹丝从厚重房门的另一端喊道。十四年了,这是母亲对她说的第一句话。克蕾拉站着不动。那些一度占据这个空间、由她过去的自己所集结成的鬼影,将她团团包围:还在踉跄学步的小女娃拿着一枝红色蜡笔,一路画过走廊新漆的装饰条板;小一女生在公寓里狂奔,急着要找到母亲;鬼祟潜入大门的少女,在走回自己卧房的路上,尽量不让地板发出声响。她正测试自己的记忆,一脚踩在略微变形的拼花地板上。一如往常,地板发出一种几近于动物鸣叫的低沉吱嘎声。

    “进来吧。”她听到茹丝说。

    克蕾拉感觉胃部翻绞。她最后吃的食物是机场里的一根代餐条。她的肚子咕噜作响,因为过于焦虑与太少食物而抗议。她想象自己立在一道陡峭的悬崖边,像个她儿时在葡萄牙看到的跳水选手,高举双手,拱起背部,决绝利落地画过天际。她将门推开。

    茹丝坐在窗边的轮椅上。房里没开灯,连床头灯也没点亮。她背着光坐在窗边,窗外的紫灰色薄暮正逐渐褪去。

    “嗨,妈。”克蕾拉回道。那个字从她口中滑出,像颗药剂般,在她嘴里留下了青涩果实特有的味道。

    “你来了。”茹丝说道。即便包裹在黑色运动长裤与厚重长袖运动衫中,她看来还是瘦骨嶙峋。她的脸部轮廓上宽下窄,看起来就像枝削尖的铅笔。一条色彩鲜艳的头巾缠绕在她小小的头颅上,就像回教男子头上的缠头巾。

    克蕾拉感觉眼里一阵刺痛。她环视房里的医疗器材:散发晦暗光泽的铝制助行器,靠墙而立的象牙扶把手杖,靠近厕所地板的可携式便盆。橘色塑料药罐散置床头桌上。罗苹说得没错。直到亲眼目睹,克蕾拉才相信她说的话。茹丝病得非常重。茹丝就快……

    她靠在床沿,不确定接下来该怎么办。她害怕走近母亲,却又担心自己站得太远。书店里没有为这类场合特别设立的自助书区,没有《傻瓜手册:如何对付十四年没见的母亲》这类书籍。

    茹丝压下轮椅煞车,挣扎着要站起身来。她站了起来,然后倾向左侧,靠墙支撑自己的身体,脸色苍白如纸。

    克蕾拉说道:”坐下吧!请别为了我站起来……”

    茹丝使给克蕾拉一个眼神,彷佛说着”你这个傻孩子”。茹丝没变,那双乌黑的眼睛依旧能够看穿一切。

    “你能帮我把助行器拿过来吗?我拿不到。”

    助行器。当然。克蕾拉走到远处的墙边取了过来,为自己有件事可做而感激。她将助行器递给茹丝,这当中茹丝始终注视着她,那种饥渴的、具占有欲的注视,让克蕾拉感觉自己愈变愈渺小。

    “我们到客厅聊,我受不了待在这个令人沮丧的地方。”茹丝说道,扶着助行器缓缓拖行,双脚几乎没能离开地面。她咬紧牙关,奋力向前。有条腿不停向内拐,让她每走一步几乎都要绊倒自己。

    “或许你该坐回轮椅上,让我推着你,可能会轻松些……”克蕾拉试着帮忙。

    “老天,别告诉我该怎么做!”茹丝因突然的狂怒而尖声叫道。”我要自己走进……”

    她绊到地毯边缘,跌了下去,身子碰撞地面时,几乎听不到任何声响。”我没事。”甚至在就要跌落地面前她也这么说。”我没事,扶我一把。” 电子书 分享网站

    母亲的模特(一)(7)

    克蕾拉俯身向前,双手撑在茹丝的腋窝,将她从地上扶起来,半拖半拉将她带到轮椅上;她就跟个孩子一样轻。克蕾拉试着不去思考,只专注在眼前的动作。她可以继续做下一件事,不管那是什么。把一只脚放在另一只前面,这件事她还做得来。别是聊天就好。她就是不想聊天。

    “谢谢你,那条该死的地毯老是挡我的路。”

    茹丝的头巾移了位。她的头发,那头乌黑鬈曲的及腰长发,已经消失。她长发落尽,圆锥光秃的头颅就像某种猥亵、不该被看见的物体。她的头顶上长了几簇绒毛似的细毛。她看来相当陌生。宛如新生,却又不是如此。她眼睛下方有蓝黑色眼圈,皮肤看来如此纤薄,似乎一触碰就会粉碎。她并非新生。她(克蕾拉快速算了一下)已经五十七岁了。最后一次见面时,克蕾拉十八岁,茹丝四十三岁。她在数字的潮汐里泅泳片刻,直到那些数字将她淹没——那些绝对无误、可供操纵管理的数字。十四年,就像一辈子;等于珊米的一生再多加上几年。好多人事物在这之间错过。总是有好多人事物这般错过。

    “欸,别只是站着那儿发呆呀。”茹丝撇撇手臂——几分钟前,克蕾拉才对那个蓓欧妮做了同一个动作。

    “抱歉,我只是……”

    “我知道。我看起来很吓人。”茹丝试着把头巾调回原位。

    “你怎么了?”克蕾拉强迫自己开口问。她又靠回床边。她其实可以靠几个瓶身上的标示猜出一二:吗啡、乐耐平锭10。她想伸出手,取来一瓶药,在摊开的手掌上倒出几颗药丸。停。她没有选择遗忘的权利。即使借着这个药物,她也无法平抚、减轻这伤痛。

    “罗苹没跟你说个大概?看来我是得了肺腺癌。三b期11。也就是说情况很糟。非常糟。”茹丝说得轻描淡写。彷佛她们并非十多年未曾谋面;好似这个站在面前的三十二岁女子,就跟那个十八岁时离家出走的少女没两样。

    蓓欧妮溜进房内,手上的托盘摆着冒热气的杯子,里头是汤或是茶,还有几片土司。

    “你们俩见过面了?”茹丝问道,彷佛身在鸡尾酒会。”蓓欧妮肯定是上天送来的礼物。”

    当然,这些人都是上天送来的礼物,那些拜倒在茹丝脚下的女孩男孩。克蕾拉却逃开了,她是多么不知好歹,多么令人失望。她打破了世俗的常规,甚至违反十诫12的教条。

    “您用餐的时间到了。”蓓欧妮将拖盘放到活动式餐桌上,又一件医疗器具。”还有什么需要我为您拿的东西吗?”

    克蕾拉敢打赌,在她取得跟茹丝.唐恩实习的机会时,她肯定没料到自己得做这些事。

    “不用了,谢谢,我只想跟我的女儿独处。”

    “如果您需要我,我随时都在。”蓓欧妮像进房时一样,快速退出房门。

    我的女儿。克蕾拉没忘记这种说法。茹丝鲜少叫她”克蕾拉”,那个茹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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