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她取的名字。她总是偏好称克蕾拉是自己的所有物。我的女儿。克蕾拉好多年没听到这几个字了,但仍然……没关系。她母亲的双眼仍注视着她,穿透了她。来来回回、上上下下打量她。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克蕾拉就习惯检查自己的身体——四肢、每一根手指、每一根脚趾。夜里睡前检查一次,早晨醒来又检查一次。她好害怕茹丝会趁她不注意,偷走属于她身体的一部分。等她学到心脏、肺脏、胰腺、肾脏等体内器官的知识后,便开始在全身上下寻找疤痕的踪影。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母亲的模特(一)(8)
“我来喂你喝汤。”克蕾拉将活动餐桌的扶手转向轮椅。
“我不想喝什么汤,我没时间喝汤。”
克蕾拉这些年来一直监视茹丝的动向,趁珊米和强纳森熟睡以后,在深夜里将母亲的名字键入搜索引擎。她知道茹丝何时从卡斯德力艺廊转到大都会影像馆,再从那儿转到马修.马克斯艺廊。她知道茹丝去年在惠特尼博物馆办了回顾展;她在开幕几周后,买了许多本里头可能印有邮票大小照片的杂志。总算,在《纽约》杂志里有张茹丝的照片,照片中的她身穿黑色毛线衣,耳戴蓝绿色耳环,丰厚的发丝往后梳成马尾。
她当时就病了吗?
“告诉我一件事。”茹丝说。
“你想知道什么?”
茹丝叹了口气,陷进座椅当中,看起来像是会从轮椅上滑下来,跌在地板上。”我有什么不想知道的。”她看着克蕾拉的左手,上头的纯金婚戒看起来不比一根铁线粗。她扫视克蕾拉全身,搜寻任何蛛丝马迹。
“你住在北方。”茹丝的语气带着肯定,而非疑问。
克蕾拉点点头。如果要她打赌,她会说茹丝肯定知道不少事,罗苹肯定告诉了她。即使这些年来,克蕾拉跟罗苹达成共识,不谈有关茹丝的事,却无能阻止罗苹将自己对妹妹所知有限的生活细节告诉茹丝。
“有孩子吗?”
“一个女儿,九岁了。”
当然,茹丝早就知道了。就算罗苹避免提起,茹丝肯定也会逼问她:你妹妹嫁给了谁?她有几个小孩?
“只有一个?”茹丝含糊不清问道。”你该再生一个。你该有两个孩子的,像我一样。”
克蕾拉握紧一手拳头,然后放松,反复做着这两个动作,打开再握紧,感觉指甲戳进掌心。
“还有个丈夫,是吧?”
克蕾拉就要说出些什么(她得说些什么),但她甚至不想在母亲面前说出强纳森或珊米的名字。
茹丝的脸上掠过某种神色。
“亲爱的,能帮我叫蓓欧妮进来吗?”
“为什么得叫她?”克蕾拉问。虽然听起来很疯狂,但她感觉很受伤。
“拜托。”茹丝的视线扫向角落的便盆。
喔。这是某件她做不来的事。感谢老天,茹丝了解这点,并不指望克蕾拉撩起她的睡袍,把便盆放到她的臀部下。或许这是身为女儿的职责,为了回报年幼时母亲为自己更换尿布,但不会是这个女儿。也不是这个母亲。克蕾拉顿时觉得自己可能会吐。不管是哪个情况,便盆显然都派得上用场。
“克蕾拉!”茹丝的叫喊声将她拉回现实。
“抱歉。”克蕾拉低声道,转身去找蓓欧妮。快呀,快点。她想起某种儿时无助的感受。妈咪!妈咪,我要上厕所!蓓欧妮坐在餐桌旁,双脚搁在椅子上,翻看《纽约时报》艺文版。
“我母亲需要你。”克蕾拉说。这错得离谱。一个十八岁的女学生不该帮茹丝换便盆。茹丝怎可能需要那该死的便盆。五十七岁还很年轻呀!蓓欧妮已经走到走廊上,经过了两扇房门,那曾是克蕾拉和罗苹的卧房。克蕾拉帮自己倒了一杯水,然后拿起话筒。墙上钉着一串紧急电话:管理员,保全公司,保险代理人,罗苹家里、手机、办公室电话。
“唐恩小姐办公室。”一名男性助理答道。
“她在吗?”
“您哪位?”
“她妹妹。”
极短暂的停顿。”稍等一会儿。”
等候时,克蕾拉深深呼吸。她感觉胸口闷得发慌,彷佛因为同情茹丝的遭遇而紧缩起来。她奋力吸入更多空气。坐在儿时的厨房里,克蕾拉感觉就要被淹没。冰箱、烤箱,就连微波炉也跟她离开时一模一样,茹丝没参考《elle室内装潢》杂志重新布置家里。她得跟强纳森说说话。她得听听珊米甜蜜细小的嗓音。
母亲的模特(一)(9)
“你来了。”
罗苹的声音。如此熟悉,却又如此陌生。在其中找不到一丝安慰。
“我快吓坏了。”克蕾拉说。
“欢迎回家。”
“请别再那么说了!”
“什么?我说了什么吗?”
“回家。这儿不是我的家!”
“抱歉——这不过是打招呼的方式。”
克蕾拉听见纸张沙沙作响的声音,还有计算机收进电子邮件时发出的提示音。”她看起来很糟。”她轻声说道。
“癌症并不怎么美妙。”
“罗苹,你能不能别那样说话?”
“怎样?我不懂你的意思。”
“你跟我说话的感觉,听起来像是报新闻,很没人性。”
罗苹大声对话筒叹了口气。”这些日子以来我承受了许多压力,而现在……我是说,很高兴你回来了,那么我就能轻松一点了。但你也得承认,这同时也会带来一连串新的问题。”
“等等……是你打电话给我的。”
“我不得不那么做,我不希望接下来的一辈子都得为此自责,因为你没机会……”
“没机会怎样?”克蕾拉打断她。”弥补?解决问题?说再见?”
姊妹俩同时噤声不语。
“随你怎么想。”过了一会儿,罗苹柔声道,然后挂断了电话,声音轻到克蕾拉花了点时间才发觉。
1菲利普.罗斯(philip roth, 1933-):美国当代著名小说家,以《再见,哥伦布》(goodbye, b)一书成名。所著小说《美国牧歌》(arican pastoral)曾获一九九七年普立兹奖。
2班戈(bangor):缅因州东北部主要贸易中心。
3《魔山》(der zauberberg):德国作家暨诺贝尔文学奖得主汤马斯.曼(paul thoas ann, 1875-1955)所著小说。小说主人翁汉斯.卡斯托普(hans castorp)是年轻的德国大学毕业生,得了肺结核后来到魔山治疗,其间遇见了各式各样的人物,其中之一便是身为意大利自由派人文主义者的山特布里尼(sette
i)。
4国际摄影中心(ternational center of photography, icp):成立于一九七四年,位在纽约曼哈顿中城区,为一摄影博物馆、学院、研究中心。一九八五年,该单位创设无限系列奖(fity awards),向大众宣扬摄影界优秀人士之杰出成就。
5普瑞特艺术学院(pratt stitute):成立于一八八七年,为美国顶尖艺术学院,提供艺术、建筑、时装设计、插画等课程。
6欧文.潘(irvg penn, 1917-):美国摄影师,以人像摄影及时装摄影闻名。
7辛迪.雪曼(cdy sheran, 1954-):知名美国女摄影师、艺术家、电影导演。雪曼擅长在一系列作品中以自己当作主角,化上明星般的妆,并设计戏剧般的场景和服装来构图,某些时候更刻意女扮男装,企图颠覆既有性别印象。其作品常带有过度饱和的色彩、无意识的表情、浓妆和舞台般的灯光。成名作品为其于一九七七年到一九八○年间拍摄的六十九张系列作品”plete untitled fil stills”,雪曼在这些作品当中扮演了二线电影女星或欧洲艺术电影女星。
8贝伦妮斯.阿博特(berenice abbott, 1898-1991):著名美国女摄影师,于三○年代以黑白摄影表现纽约街头和建筑物而为人所知。
9塞巴斯蒂安.萨尔加多(sebastia~o salgado, 1944-):巴西纪实摄影大师。原为经济学者,二十九岁与妻子至非洲旅行后,与摄影结下不解之缘。作品展现了世界各地苦难人民生活的真实原貌。
10乐耐平锭(lorazepa):抗焦虑药物,用以治疗焦虑失眠等症状。
11肺癌共分一期、二期、三a期、三b期。三b期的病患已无法藉手术控制病情,仅能采取放射线治疗,存活率仅百分之五至十。
12十诫(ten andnts):犹太人传说中,上帝耶和华藉由先知摩西向以色列民族颁布的十条戒律,犹太人奉之为生活的准则,也是最初的法律条文。当中有一条是”孝敬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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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模特(二)(1)
茹丝的工作室里空荡漆黑。克蕾拉缓缓走入,感觉自己像个入侵者。办公空间位在前门右侧。多年未踏入,她闭着眼仍能找到入口。她触摸巨大橡木桌的边缘,四处探寻桌灯开关,卤素灯发出的明亮光线随即笼罩工作室。感觉似乎已好几个月无人进入。当然,蓓欧妮一直在处理茹丝的事务,总为细节争论不休的罗苹或许也进来过。但桌面堆满信件,多数都未拆封。
办公空间后头是暗房,依然飘散微弱的化学药剂气味。经过暗房,洞穴般的工作室面对百老汇大道,拱窗全覆以遮光窗帘。这里像个巢穴,深入了一个人的生活,或一颗心灵,她母亲的心灵,与外面的世界远远隔离。这栋历史悠久的大楼墙壁厚实,身在其中完全听不见救护车、消防车、或偶尔传来的汽车防盗器的声音。茹丝本来就容易分心,还特别在工作室里加装专业隔音设备,自此完全听不到任何杂音。但工作室里依旧存在令人窘迫的声音:全然的寂静。
工作室的前身是一栋两房公寓,茹丝在七○年代承租下来,打通内部,改造成简朴纯白的空间。这么做相当奢侈,因为她多数的作品都在室外、大自然中完成。只有在较晚期,也就是克蕾拉离开之后,茹丝才开始真正利用工作室。几年前,克蕾拉从某处读到,茹丝受委托拍摄墙面大小的人像照,单件的售价就高达十万美元。
她坐在茹丝的旋转椅上,面向书桌,索然无味地翻看账单、杂志订购单,以及或许是学生或摄影迷寄来的手写信件。医疗账单收在专属的金属篓里。史隆凯特林癌症中心、西奈山医院、哥伦比亚长老教会医院、贝斯以色列医疗中心。显然,茹丝试过一个又一个医师,去过一家又一家医院,遍寻治愈的方法。
书桌前的布告栏上头布满来自各家艺廊开幕的邀请函;最近一次是六个月前的事。一些由茹丝最喜爱的照片制成的明信片,如沃克.伊文斯、阿诺德.纽曼1、一张曼.雷2所拍摄的照片(里头有两名女子,如果克蕾拉没记错的话,是他的妻子与爱人),也钉在布告栏上。她瞥见曼.雷的照片下方,露出一小张便条纸泛黄的边缘,以同一根大图钉固定。克蕾拉将明信片移到一侧,指描着便条纸破损的边缘读:
亲爱的茹丝:
是自己的笔迹,圆乎乎的,太过女孩子气,令人难为情。
请别来找我。你找不到我的。
克蕾拉靠着旋转椅背。看来,茹丝一直保留这张便条纸。克蕾拉已经好久没允许自己回想当时的情景。当然,那些回忆不曾远离,像是收置于高柜上的盒子。她曾经愚昧地、天真地、出于自卫地希望,那只盒子将永远束诸高阁,镶嵌藏匿在属于它的黑暗角落里。那个装盛一切无法触及的回忆的盒子,永远也不会崩塌下来。她毕生的努力,真的,就是让自己远离过往。她在过去的自己上头构筑了一层又一层新的自己。
但如今这个房间逐渐失焦,她的视线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她双手冰冷、潮湿。过往,像个掠食者逐渐逼近,而她为自己建立起的人生是如此脆弱,就像个即将撬开的细小贝壳。
便条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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