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有个小洞,用透明胶带仔细黏贴起来。茹丝想要珍藏这张便条纸。十四年来,她一直将纸条留在每天触目可及之处。
我不能再待在这儿了,我真的没办法。我爱你,但我觉得自己就要发狂了。等我安定下来,会再跟你联络。永远爱你的,克蕾拉。 bookbao8 想看书来
母亲的模特(二)(2)
永远爱你的。这是一个十八岁少女会真心写下的字句,即使当她将个人物品(牛仔裤、宽松长袖运动衫、干净的袜子、换洗内衣裤)收进背包,走出儿时家门的那一刻,也真心这么觉得。克蕾拉仍然记得那天早晨和煦的春风吹拂在脸上的感受,她伸出手招了出租车前往中央车站,而非搭上校车。她当时想些什么?她好好想过吗?她有个目的地,但没有确切的计划,她的脑筋一片空白。
“你打算离开多久?”克蕾拉在离开前一晚打电话到大学找罗苹,罗苹这么问她。
“我不知道,一阵子吧,我猜。”
透过话筒,她听到罗苹的呼吸声,和缓镇定。她在心里思索各种可能。
“我要跟妈说。”
“骗人,你才不会。”
“你怎么能这么做?你打算抛弃一切。你怎么能只带着那些简单的行李就离开学校……”
克蕾拉轻声说:”没关系的,罗苹,我也没法在意那么多了。”
姊妹俩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会回来了。”罗苹说。
“才不会。”
“喔,小蕾。”
简单的两个字,姊姊便传达出她们共有的家族历史。
克蕾拉恐怕做不到——如果当初知道自己再也不会回头,她恐怕不会离开。她手上的钱,是她十八岁时从父亲那儿继承的遗产,似乎足够让她撑到想出下一步。所以,她招了出租车来到中央车站,买了一张到纽黑文市3的车票,她在那儿有个布雷利私立女子学校4的同学、进了耶鲁大学就读。克蕾拉打算跟那个女同学一起住在学校宿舍里。除此之外,她没别的打算。
她迷失了方向。唯一知道的,就是当她潜入内心,寻找某个能够握牢的东西时,却无法如愿。她当时只是个会走路会说话的空壳子,这不是一般十多岁少女会有的经历或青少年特有的忧虑与不安。她曾蹲伏于莎士比亚书店的书架间,阅读那些心理书籍。她对青春期的不满与躁动一清二楚。而她现在所做的,与那完全无关。如果她留下来,她永远不会找到自己的出路。
我会再跟你联络。多么轻松愉快的一句话。短吻鳄,待会见。鳄鱼,一会儿就回来。克蕾拉试着将那个女孩拉出水面。她已经抛开”爱”这个辞语,彷佛它毫无意义。爱需要日常生活的灌溉;爱需要关怀与养育——若说成为一个妻子与母亲教了她什么,就是这些了。但她当时知道什么?她只是个孩子,一个自以为是大人的孩子,就跟那个年轻的蓓欧妮同样年纪。那就是这个年纪的危险之处。克蕾拉对此已有所警觉,想到现在九岁的珊米正要进入青春期。
她拿起话筒,拨电话回家。强纳森与珊米这个时间或许在吃晚饭。强纳森会在回家的路上顺便去”小峡谷餐厅”领一份意大利辣味香肠大披萨加半打可乐,跟她平常端上桌的炒鲜蔬、藜麦沙锅大相径庭。健康食品、充足睡眠、心血管运动、瑜伽、冥想——自从珊米出生这九年以来,她总是确定自己做对了每件事。就好像或许,只是或许,只要她把每件事做对了,就能确保他们的生活不受这个世界染指。
她能想象他们正坐在餐桌旁:珊米伸直纤细修长的双腿搁在强纳森膝盖上;热气闷湿的披萨盒,盒口大张摆放在桌上,隐隐约约还能听到电视机发出的吱喳声。死寒的冬季是强纳森每年生意的淡季,在这些日子,他总有接不完的国外电话与传真,做着他最不喜欢的工作,从印度尼西亚订购制作首饰的原料,好应付夏天涌入的人潮。 txt小说上传分享
母亲的模特(二)(3)
克蕾拉走到一扇拱窗旁,掀起遮去光线的窗帘。她好希望自己也有一支影像手机,那么强纳森就能看看她眼前的景物。楼下的车辆从百老汇大道的双向车道驶来。行人熙来攘往,一切有如哑剧。
“喂?”
是珊米。对于自己的女儿已经大到能够接电话这件事,克蕾拉还是不习惯。自从珊米出生以来,一年又一年匆匆过去。
“甜心!”
“妈咪——你什么时候回家?”
珊米立刻触及问题核心。克蕾拉离开前,几乎没对她做任何交代,只是急忙将她送到学校,使劲提着她的背包、美术劳作,还有一罐稍后将用来拍卖、装满饼干的塑料容器。事实上,她根本无暇向珊米解释为何得赶紧去纽约处理某件事,彷佛这样的事再正常不过,没什么大不了。
“呃,其实,我也不知道。”
克蕾拉就这么脱口说出。这算什么?原本就打算尽量缩短待在这儿的时间啊;至少她原先是这么盘算的。评估情势后,尽快离开。但如今她人已来到纽约,就在茹丝的公寓里。
“你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珊米的声音在颤抖。
“我……”
“你为什么在纽约?”
克蕾拉得改变话题。她不能告诉珊米她在纽约做什么——绝对不可以。她还没想出该怎么向女儿解释自己的过去,所以她选择了什么都不说。确切来说,这么做也不算说谎,比较像是犯了省略的罪行。
珊米还只是个三、四岁的小小孩时,曾在车子后座问了克蕾拉许多尖锐的问题。当时车子正行驶在荒巅屿蜿蜒迂回的公路上。
妈咪,你有哥哥姊姊或弟弟妹妹吗?
一个姊姊。
只有一个吗?
是啊。
你姊姊有小孩吗?
有啊,甜心。你在纽约市有三个表亲。
我想见见他们!
总有一天会的。
克蕾拉虽这么说,却不知会是何时。她恨自己剥夺了珊米与表亲共享天伦的权利,但她要怎么做,才能在不受茹丝干预的情况下,让自己的家庭与罗苹的家庭有所互动呢?
那你的妈咪呢?珊米最终还是问了这个无法避免的问题。克蕾拉双手紧握方向盘。当她不确定什么才是对的,她该怎么做出对的事?她总想着,会有那么一个时刻,就像一个轮廓分明、清晰特异的景象般倏忽浮现,那时她会知道,肯定会知道,该是时候将外婆的事告诉珊米。
“她已经不在了”,克蕾拉会这么回答。
不在了——这么说再真实不过。下头的百老汇大道上,一名男子站在中央分隔岛上,一手抚胸,大声唱出一段歌剧《乔凡尼》的咏叹调。哇!是那位老兄!打从克蕾拉还是个孩子,他就是卡内基厅附近的地标。他拥有受过专业训练的优美嗓音,总是站在街角清唱歌剧,脚边摆着一只空小提琴盒。
“你的游泳比赛怎么样?”
“我拿到第二名。”
“甜心,你真棒!”
“才怪,第一名才棒。”
从厨房椅子发出的吱嘎声,克蕾拉知道珊米正扭动身子。她大概穿着游完泳后套上的灰色旧运动衫,乌黑潮湿的头发扎成一把湿软的辫子。她比克蕾拉小时候还要瘦,但除此之外,珊米看起来就跟九岁的克蕾拉一个模样。去年夏天,克蕾拉跟珊米在第一大道的”跳跳爪哇”(夏天时,人们会去喝杯冷饮的饮料店)时,一个穿着风衣的年长男士停下来盯着珊米。克蕾拉完全明白。男子还没开口,她就明白了。亲爱的,你简直就跟茹丝.唐恩早期摄影作品中的那个女孩一模一样。她的女儿。她叫什么名字来着?男子的蓝眼珠来回扫视她们俩,但并未认出克蕾拉。她总是留意着有人会识破关联的那一天:或许是一名富有的收藏家、一个到这儿避暑的居民。克蕾拉早就预料到可能会发生这样的情况。她离开自己的座位,拉住珊米的手。来吧,甜心。我们得走了。 bookbao8 想看书来
母亲的模特(二)(4)
“妈,你为什么在纽约?”珊米紧咬着这个问题不放。
“我有点事得处理。”
“那是什么意思?”
这问题相当合理,因为克蕾拉没有自己的工作,平常就是帮强纳森处理少数当地的广告与营销工作、确认商店的营运正常,连九岁小孩都能看出破绽。
“嘿,我可以跟爹地说话吗?”
片刻的沉默。珊米正在思考。
“他不在这儿。”
“你说他不在是什么意思?那谁跟你在一起?”
“伊丽莎白。我们做了辣玉米片。”
伊丽莎白是隔壁邻居的女儿。十六岁,优等生。再也找不到比她更合适的保母了。但强纳森到哪去了?
“爹地说他会晚点回来。”
该死的,强纳森。克蕾拉感觉到骨架上的肌肤紧绷起来。这么多夜晚,为何偏得是今晚?她从没离开过珊米。她真得要详加说明吗?
她看见楼下两名男子正在争夺百老汇大道东端唯一的停车位。一人爬出车子站到空地上,双手交叉在胸前,守护他的疆域;另一个男人坐在时髦的小跑车里,车子的一角落在街道上,警示灯闪烁。他一脚踏出车外。明明是中年男人,却表现得像中学男孩。克蕾拉离开窗边,将窗帘放了下来。她把话筒握得太紧,手都发疼了。
“我会尽量早点回家。我保证。告诉爹地,他回家时拨个电话给我,好吗?”
她给了个飞吻,然后挂上电话,关掉桌灯,黑暗再度填满工作室。她闭上双眼,想象自己身在别处,任何一个不是这儿的地方。她在心中勾勒位在桑斯海峡峡口的飞翔山,想象自己正站在那儿;那是岛上她最喜欢的景点之一,景色绵延整座宽广的港湾。小红莓群岛就在远方。然后,她在心中描绘出家的影像。那小小的后院。她在秋天时装上的数十枚灯泡,在白雪覆盖的地面下,蛰伏,冬眠。一切想象并未奏效。原来是无声所致,她了解到。它穿透了每个思绪,每个刻意的想象。那是她母亲工作室里的一片死寂所致,在这里,世界上的其它地方根本不存在。
曾有个艺评家说:茹丝.唐恩的作品是”一堵隔绝记忆的墙”。这句话伤了茹丝。他们根本不懂!他们为什么要写自己不了解的东西?茹丝当时这么说。那时克蕾拉还是个小女孩,以为自己了解那个艺评家说的是什么:茹丝的照片就像一道水蜡树篱笆,深绿浓密的树身高高耸立,横隔在她与她的记忆之间。她努力想忆起往事。夜晚,当她躺在被窝里,她会试着拨开枝叶,对某个时刻、某个景象、某个响声,给予匆匆一瞥。但那根本不可行。所以,她反过来,在床边摆了一份茹丝的作品集。有时,当她无法入眠,她会将那沉重的作品集摆在胸口,研读自己的肖像,搜寻线索,想知道自己究竟是谁。
第一个影像几乎已烙印在她的记忆里。她当时三岁,全身,浸泡在顶楼的四脚浴缸里,拍打着温热的洗澡水。那儿是他们在郊区的第一栋房子,房子带有维多利亚早期风格,有个宽敞前廊。前任屋主将房间全漆上雪酪般的色调。那时已近日落时分,斜阳映照在老旧窗玻璃上,流动的橙黄色光线让屋子看起来像是着了火。塑料玩具漂荡在她四周:一艘帆船、一只橡胶小鸭、一尾长度及膝的绿色蜥蜴。克蕾拉当时留着一头又长又鬈的头发,那头长发从未修剪。她屏住呼吸潜入水中,张大眼睛,看着自己的发丝在面前扭动,像漂浮在海面上的水草。
母亲的模特(二)(5)
罗苹坐在浴室地板上,心不在焉翻阅着《绿色鸡蛋与火腿》5。她当时五岁,已经学会识字。她用小女孩尖锐的嗓音问着:为什么火车会跑在水下面?为什么那个人是紫色的?等等,他不会飞呀!克蕾拉看得出来,那些问题就快把母亲搞疯了。茹丝双膝跪在踏垫上,在克蕾拉背上涂抹肥皂,她眉头纠结,嘴角紧抿。
“那只是一个故事,罗苹。你不能就把它当作故事来看吗?你真是个拘泥于字面解释的孩子呀。”
“妈咪,拘泥于字面解释是什么意思?”
茹丝叹了口气。罗苹从来就不吃”假装”这一套,她希望每件事都有个答案。罗苹知道圣诞老公公不可能挤得进烟囱,他太老也太胖了;她也知道牙仙子只是虚构的人物,根本不存在。茹丝的两个女儿几乎可说是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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