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模特_分节阅读5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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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处雷同。罗苹有橄榄色的肌肤,个性执拗,蓄着西瓜皮头,才五岁就有了皱眉纹;而克蕾拉呢,克蕾拉是只脆弱的小小萤火虫,是个不着边际的小小梦想家,留着一头有如维纳斯般的波浪长发,有着一双似乎会接受眼前所见一切景物的琥珀色眼睛。

    “拘泥于字面解释是指……”茹丝缓缓解释,每吐出一个字都好似得历经一番挣扎。”认为每件事都得有意义。”茹丝双手稳稳滑过克蕾拉的小屁股,极有效率地擦洗她的。在那一瞬间,某件事却有了改变。那个当下瞬间冻结,克蕾拉发誓,多年后回想起那个片刻,她依旧能够听见快门清脆的响声。那时克蕾拉在浴缸里往后一躺,顺势将那只绿色蜥蜴塞到口中,发丝像光圈般漂浮在她身体四周。

    “等等。”茹丝的声音哽塞在喉头。”别动。”她快速起身,离开浴室时仍留意着浴缸里的克蕾拉。”罗苹,看着你妹妹。”

    “可是我该做些什么?妈咪——我不会游泳!”罗苹回道,但茹丝已经跑下那两段通往厨房、吱嘎作响的阶梯,来到后门边放置相机袋的地方,然后重重跑上阶梯,两阶并作一阶,回到浴室。她迅速将一张底片装进宝丽来拍立得相机里,俯身蹲下。

    克蕾拉把蜥蜴从嘴里拿了出来。

    “小宝贝,你可以把那个……蜥蜴……放回那儿吗?就像你刚刚那样。”

    “为什么,妈咪?”那只蜥蜴尝起来有股甜腻的塑料化学味道。此外,洗澡水也渐渐冷了。

    “只要一下下就好,克蕾拉。”茹丝已准备好,一脚跪在浴室瓷砖上,另一脚随时依需要调整动作。她将长发撩到耳后,瞇眼看着镜头。

    “妈咪,为什么他要尝那些绿色的蛋跟火腿呢?还有啊,为什么火腿是绿色的呢?”

    “安静,罗苹。妈咪得专心。”

    “可是我只是想知道……”

    “嘘!”茹丝厉声喊道。

    克蕾拉在水中向后躺,试着回忆起茹丝跑下楼拿相机时,自己正做些什么。她将自己的头往后仰,让发丝漂浮在水面。风吹落后院高大白桦树的树叶,打在浴室窗户上;在克蕾拉眼中,落叶看起来就像上百只振翅飞翔的小鸟。她苍白的身子(就一个三岁女娃来说,算纤长了)在四脚浴缸中伸展开来。她把蜥蜴放回嘴里,试着止住颤抖。

    她耳朵浸入水中,听不见母亲手中相机的快门声与操作声。茹丝在逐渐消逝的午后光线里拍了五或六张照片。茹丝取好景、放下相机后,克蕾拉看着母亲的脸。

    “亲爱的,把一只脚跨到浴缸的边边上——没错,就像那样。”茹丝稍稍调整构图,再度按下快门。茹丝不再处于睡梦之中。平常她总是心不在焉的模样,现在却是一脸宁静专注的神情。bookbao8 最好的txt下载网

    母亲的模特(二)(6)

    “妈咪,你为什么不跟我说话?”罗苹问道。她离开原位,走出相机的观景窗范围,靠到壁砖上。”我只是问你一个简单的问题啊。”

    “好吧。”茹丝边说边将镜头的盖子装回原位,将克蕾拉抱出浴缸。克蕾拉的嘴唇发紫,牙齿格格作响。她不喜欢嘴里的那股怪味。她得刷个牙。

    茹丝不耐烦地转向罗苹。”甜心,再说一次那个问题好吗?”

    “你总是不听我说话!”罗苹用尽力气拍打墙面,耳尖和鼻子因愤怒胀成了亮粉色,但她没哭。在两姊妹共享的整个童年里,克蕾拉将永远不会看见姊姊流泪。

    茹丝在那个夏日午后为克蕾拉拍的照片,不过是事先的习作,最终将进化成”克蕾拉与蜥蜴”系列。翌日早晨,父亲带罗苹去屋后的沼泽捉虫子;他们穿着成套的棒球帽与背包,脖子上挂着放大镜,穿着长袜及运动鞋,以免白皙的脚踝遭虱子叮咬。捉虫子是茹丝提出来的主意——尽管纳森完全不明白她怎会突然对昆虫有兴趣。父女俩至少会出门几个钟头。

    直到茹丝架好场景,她才叫克蕾拉上楼到浴室里。昨天拍的拍立得照片黏贴在浴室镜子上。层层黏贴在瓷砖墙上的黑色美工纸遮住了筛过轻薄蕾丝窗帘的晨光。茹丝已架好灯光与一片银色反光圆板,在浴缸里放好热水,免得克蕾拉一下子就觉得冷。

    那时早晨已过了一半,洗澡的怪时间。克蕾拉难得能与母亲独处,没有任何怨言。她放下手中的芭比,让茹丝抱进浴缸里。那只蜥蜴也在,就摆在玩具帆船和橡胶小鸭旁边。

    “好啦,克蕾拉,我们现在得做点事啦。我要你来帮我。你是我的模特儿哟。”

    克蕾拉对”模特儿”这三个字有点模糊的印象,知道就是那些四散在家中杂志里的漂亮女孩。她很骄傲自己也是个模特儿,而且是母亲的模特儿。

    “躺下来,把头发弄湿。”茹丝说。

    克蕾拉将头发浸到水中,弄湿自己的脸颊。浮出水面时,她的睫毛沾上了细小的水珠。

    茹丝俯身倾向浴缸,将测光表拿近克蕾拉下巴,就在接近水面的地方。

    “很好。现在把蜥蜴放到嘴巴里。”

    “可是它好难吃。”

    “只要一下下就好,我保证。”

    克蕾拉照母亲的话做。她尽力回想昨天所做的一切,的一脚抬放在浴缸瓷边上,就像茹丝之前要她做的一样。她把蜥蜴放到嘴里,试着忽略口中的味道。其实并没有那么糟,真的。就像有天爹地用娃娃车推着她朝百老汇大道的方向走去时,让她尝了一口的零脂肪优格一样。

    除了对焦与拍摄时所需的手部动作,茹丝的身体丝毫不动。时间一分一秒消逝。五分钟过去了,也或许是五十分钟。克蕾拉仍然觉得很温暖,尽管洗澡水逐渐冷却。她从未获得母亲如此长久的注目。

    “我们好喽。”茹丝轻声说,放下手中的相机,置于浴室地板干燥的地方。”出来喽,甜心。”她将克蕾拉包裹在一条毛茸茸的大浴巾里,然后贴身抱着她。克蕾拉感觉到彼此的心跳。

    “谢谢你,你真是个乖孩子。”茹丝对着她湿透的头顶轻轻吐出这句话。

    “克蕾拉与蜥蜴”系列只囊括了十六张照片。不久前,克蕾拉在网络上读到,这十六张照片在苏士比拍卖会上,为茹丝.唐恩的作品创下了二十四万美金的销售纪录。虽然这是茹丝摄影生涯非常早期的作品,却公认为她的代表作。那一刻,她终于找到真正专属的作品主题。书包 网 bookbao8 想看书来

    母亲的模特(二)(7)

    当然,克蕾拉能够想象拍卖会上那股沉静的狂热氛围:衣着体面的人坐在折迭椅上交叉着双腿,手里焦躁地摆弄出价牌,而室内前方,置于板架上、同时也投影在十二呎屏幕上的,就是她。她嘴里含着那只蜥蜴,双眼圆睁闪闪发光,一脚跨在浴缸边缘,她的”禾幺处”(茹丝喜欢这个说法)大剌剌袒露。在那宜人的夏日气息之中,一个纯真的三岁小女孩是如此想讨好她的母亲,愿意做任何母亲要求她做的一切。

    数字钟显示现在是早晨八点五十三分。克蕾拉有好一会儿弄不清自己究竟身在何处。自从珊米出生后,她从没睡得这么晚。那些活动式百叶窗几乎(但也不尽然)遮去了从面南窗户射入的刺眼阳光。华丽的黄铜风扇无声地吸附在她头顶的天花板上。墙面竟漆成令人难以置信的粉红色,鲜亮得让人觉得根本不该存在。她从床上起身,逐渐清醒,双腿移向床侧,趾尖落在厚实的奶油色地毯上。原来是罗苹的公寓。客房。克蕾拉这一生,从未像现在更觉得自己是个客人。

    如同罗苹所言,他们白天都不在家。三个小孩各自上学去了,罗苹的夫婿艾德则是六点就出门到健身房,先做完每日的运动,再去法律事务所上班。罗苹的私人瑜伽教练在这时间已经离开了(罗苹说他每早七点会出现),而罗苹肯定也已经喝过第二杯咖啡(做完瑜伽后她一定要喝上一杯咖啡),并且一一处理完晨间需要回复的电话。女管家已来到家中。就在这栋公寓另一端的某个角落,克蕾拉隐约听见吸尘器嗡嗡作响的声音。

    罗苹怎么变得如此富有?难道曼哈顿中上阶级的双薪律师如今都这么过活?她一点概念也没有。就算过去这十四年来她都待在撒哈拉沙漠也没有差别。她对于这个世界所知有限,这个她撒手不管的世界。她的视线落在五斗柜上,柜子表面贴着橘色塑料贴面,五○年代的庸俗家具。五斗柜上摆了一个相框,里头是四人的合照:罗苹与克蕾拉,茹丝与纳森.唐恩。照片中,夫妻俩肩并肩走在中央公园,看起来是如此年轻美好,衣履潇洒,克蕾拉与罗苹坐在双人座婴儿车中;一个年轻的家庭在周六早晨外出散步。

    昨晚,茹丝在吗啡的作用下沉沉睡去,克蕾拉打电话给罗苹,问能否过来借宿一晚。她觉得自己没法住进饭店里。那太可怕,也太孤单了。除此之外,也太昂贵了。

    “客房已经帮你整理好了。”罗苹就等着克蕾拉开口。

    克蕾拉在百老汇大道上招了出租车,将罗苹的地址给了司机:近七十五街与公园大道交岔口。车价从一块五毛钱起跳,每经过几个街区就往上增加十五分钱。树脂玻璃制的隔板与脸的距离是如此紧迫,让她觉得一阵恶心。除了偶尔急驶横切而过的出租车或轿车,公园内杳无人迹。出租车往南转入公园大道,汉姆斯利大楼锈绿色的屋顶框架在远处下城区大都会保险摩天大楼之间。

    要见到罗苹,她并不紧张。真的。罗苹没本事让她吃惊。如果有人在克蕾拉十多岁的时候问她,她觉得姊姊将来会成为什么样的人,她肯定能料到是如此。生三个孩子,当,当,当;有个收入稳定的律师老公;拥有一栋位在公园大道上的豪宅,以及一栋曾属于茹丝、位在希尔斯岱尔区6的乡间别墅。

    出租车转进七十五街,停在绿色的雨篷下,克蕾拉想起最后一次见到罗苹,已经是六年前的事。她们约好在纽约北部近希尔斯岱尔区的墓园碰头,那儿是十年前父亲安葬的地点。克蕾拉当时二十六岁,是一个三岁女娃的母亲;罗苹二十八岁,是三个小孩的妈,最小的仍在襁褓之中。 电子书 分享网站

    母亲的模特(二)(8)

    那天她们聊得不多,真的。她们都有些害怕对方,害怕如果背叛、伤害、遗弃等所有的一切开始逐一崩解,不知会发生什么事。因此,她们只是坐在郊区墓园低矮的石椅上,与长眠的父亲相伴,静静交换小孩的照片。罗苹一头金发线条分明,身上穿着防水长风衣和高跟靴子,即使身形仍因近来生产而略显,看起来依旧美丽脱俗,一如虚华杂志中的模特儿。她们俩都带了花:罗苹带了来自都市的玫瑰,克蕾拉则是一束乡间野花,但她们都明白,这些花其实不太恰当。她们的父亲笃信犹太教,母亲则是美国新教圣公会教徒,然而父母并未要求她们信奉任何一种——她们俩什么都不是。

    “那么,我们现在该做什么?”罗苹抓在手里的艳丽城市花束,衬上衣服下襬,看来就像新娘捧花。

    “我也没概念,犹太人不信鲜花这一套,对吧?”

    霎时,就像她们儿时偶尔会发生的一样,两姊妹同时失笑出声。那笑声缭绕回荡于空旷的墓园中,但任何过客听来,恐怕有如悲鸣。

    “石头。”克蕾拉终于想起来。”犹太人会在墓上留下石头。”

    “石头。”罗苹复述一次,再度发出一阵响亮的笑声。

    “别再笑了!”克蕾拉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我不能……我笑得肚子好疼……”

    她们同心协力,从早春潮湿的土地上拾来小石子与鹅卵石,放置在父亲的墓石上。完成了,她们尴尬站在原地,在寒冷的微风中瑟瑟发抖,对于接下来该做些什么感到不知所措。罗苹并未邀请克蕾拉回到别墅用午餐,现在那儿已经是她的别墅。克蕾拉也没提议在上路前到那儿喝杯咖啡。相反的,两姊妹甚至并未亲吻对方,只是互碰脸颊便道再见,两人间的距离,泾渭分明。

    女管家正在清理客房外的走廊,吸尘器吸头的边缘碰撞着房门底端。你会多留一会儿吧?罗苹昨晚这么问她。克蕾拉想起之前对珊米说的话:我不知道,说真的。她几乎看得到掠过珊米细致幼小脸庞上的一抹迷惑。思及此处,她的心揪痛起来,怎还能承受自己竟会对珊米造成任何伤害的念头。今天她会留下。只有今天。她匆忙穿上自昨天早晨以来便未换过的灯芯绒长裤及黑色羊毛衣。她会到百老汇大道上的杜安里德药局买把牙刷,然后去星巴克买杯咖啡,再前往茹丝家。

    她得先拨个电话到强纳森店里。昨晚他们终究没能通上电话。他一定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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