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模特_分节阅读6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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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跟印度尼西亚的供货商交涉。时差真是个无形的杀手。今早他肯定会亲自带珊米到学校去,即使珊米穿着不成对的袜子,或仍穿着昨晚的内衣。珊米会自己打理餐盒,只是天晓得她会在里头放些什么,一切就随她发挥了。或许是十二包水果软糖,再加上几颗菠萝椰汁兰姆酒口味的美味里根糖。

    “柏铎珠宝店。”一声铃响后,他接起电话。

    “嘿!”听到强纳森的声音让她好放心,她的人生,她真正的人生,正将她拉回。强纳森坐在工作室内那张旧宽桌后头,成堆小塑料袋装的次级宝石散布在他四周;那些宝石包括了西瓜电气石、火蛋白石、缟玛瑙、黄宝石。

    “昨晚很抱歉。”

    “嗯,发生什么事了?”她不生气,真的,只是有点不平衡。她没有资格生气。为了能让丈夫跟女儿待在他们该待的地方,她得让一切保持正常。她拿着无线话机,打开客房的门走到走廊上。长廊两侧墙面挂满家族照片:罗苹一家在精心布置的圣诞树前摆好姿势;三个孩子(两男一女)在照相馆白色的背景前笑得开怀。没有山德斯7为罗苹拍摄的肖像照,甚至连吉儿.克雷曼兹8的也没有。这些照片都不是茹丝友人馈赠或受托拍摄的照片。 txt小说上传分享

    母亲的模特(二)(9)

    “喔,查理从峇里岛打电话来。其中一个供货商出了点小状况。”

    “你不能在家处理?”

    短暂的沉默。她通常不会这么严厉对强纳森说话。他们俩总是温柔相待,从一开始就是如此。他们之所以能步上红毯,就在于他们俩总是将”怎么做对另一方最好”这件事放在心上。

    “是啊,不行。”强纳森最后答道,语调温和。

    “好吧。抱歉。”她不再坚持。

    “你人在哪?发生了什么事?”强纳森改变话题。

    “罗苹的公寓里。”

    “哇,那真奇妙。”

    “是啊,一言难尽。”

    “你妈妈如何?”

    他提出一个两人在一起这么多年来,始终没有理由说出口的问题。

    “她病得不轻。”

    “意思是?”

    “她得了肺癌。我昨晚在网络上查了一下。她告诉我她到了哪一期。那一期的病人是不可能康复的。”

    “她还这么年轻……她抽烟,对吧?”

    “我想,现在也还是没戒。”烟草的味道依旧攀附在她母亲公寓的窗帘上。可能是残留下来的气味吧;数十年来,她习惯在就寝前或早晨喝咖啡时抽根烟,也常任燃烧的香烟搁在烟灰缸上,孤单地发着橘红色光芒。

    “她看起来好虚弱。看到她这么虚弱,真的好奇怪。”

    电话那头的强纳森默不作声,等待着,让她有空间畅所欲言。

    “就算没亲眼见到也是。”

    “那当然。”

    “我不知道该怎么辨。”

    “你指的是?”

    克蕾拉走过玄关来到厨房。她口干舌燥,饥肠辘辘。她昨晚没用晚餐。

    “留下,还是离开。我实在……”她经过玄关一面巨大的镀金镜子,给自己的倒影吓了一跳。”我不知道自己在这儿做什么。”

    她需要一碗麦片,但在这之前得先喝点果汁。她四处寻找冰箱的踪影。要找到冰箱会有多难?这间厨房足足有她缅因州家的底楼那么大,厨房中央有座庞大的大理石小岛。终于,她发现了冰箱。冰箱的表面镶着鲜丽的木纹镜板,跟家具搭配得天衣无缝。

    “你要我飞去那儿找你吗?我不用花多少时间就能到……”

    “我真希望你可以。”

    “没有事能阻止我。我把店关起来,早点到学校去把珊米接回来……”

    “天啊,不要。”

    “听着,克蕾拉,你不可以……”

    “不,我可以。”她的身子突然在暖和的公寓里打起颤来。”我可以,而且我也会这么做。”

    “让我们陪着你。让我们再也……”

    又来了。如果每个婚姻、即使是最稳固的婚姻,都有条假想线贯穿其中,这就是他们的了:强纳森坚信保有秘密极为不妥。这点是毫无例外,也无法合理化的。他不止一次向克蕾拉提及:珊米已经大到足以理解了,也大到足以不小心发现这一点了。这是你想要的吗?

    “我们现在能不能别谈这个?我在这儿已经够难冷静下来了。”

    “但……”

    “我要去找点东西吃,然后到茹丝家去。”

    “珊米不停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知道,她昨晚问过我。”

    “我该怎么告诉她?”

    她听着电话那头强纳森呼吸的气息。

    “告诉她,很快。”

    “这不够好。她想知道你离家的原因。”

    “说我有事得处理。”

    “这根本不合理,克蕾拉,听着,我知道这不容易……”

    “我们也只能这么说了。”

    他对着话筒叹了一口气。

    “好吧。”

    “我得看看之后的情况。”

    她这么说又是什么意思?茹丝会愈来愈虚弱,这就是之后的情况。她该做些什么?什么是该做的事?又该为了谁而做?这么多年来,她母亲的需求首度跟她的感受纠结缠绕在一块。厨房的长桌上,一丛美丽的白色兰花从雅致的青瓷花瓶中弯垂而出。克蕾拉以手指轻轻滑过一片兰花花瓣。是人造花。她永远不会知道。书包 网 bookbao8 想看书来

    母亲的模特(二)(10)

    克蕾拉再度来到艾索普公寓大楼,昨晚的门房也回来值班了。她穿过中庭经过门房身旁往电梯走去,门房对她轻轻点了点头。门房现在认得她了。她是茹丝.唐恩的女儿——她再度成为克蕾拉.唐恩。

    她缓缓步向母亲的公寓,想着不知邻居现在是什么模样。利普斯基先生,那个住在隔壁、年老的德国钢琴教师,肯定早已不在人世。克蕾拉离开的时候,他已将近八十岁。她常在出门上学的时候,在走廊上与他擦肩而过,那时他才刚做完每天晨间的散步。经过她身旁时,他总是微微点头,不发一语。再来是史蒂芬.韩森,那个剧作家。那时他才完成他第一部关于艾滋病的剧本,那些剧在八○年代于外外百老汇区9演出了好些年。克蕾拉注意到他家的大门现在装饰着汤玛士小火车贴纸,门前的地毯上摆放两双小雪靴。如果史蒂芬过世了,克蕾拉应该会听到消息吧?肯定会上新闻吧。她果然并未完全跟这儿脱勾吧?

    茹丝公寓的大门微敞,克蕾拉开门时听到了说话声。

    “茹丝,我能理解你的想法,当然……”

    “别奉承我,卡波维。你知道我受不了……”

    “亲爱的,我根本还没……”

    “蓓欧妮,你能行行好,帮我们送点茶过来吗?”

    克蕾拉安静关上身后的门。她走过玄关,运动鞋无声踩在老旧的东方地毯上。她抗拒着想逃开的冲动,发觉这是她待在这个地方时永恒不变的事。她受不了;她受不了不去忍受它。

    轮椅停在起居室中央,面向壁炉。茹丝自己则危颤颤地站着,拄着一根象牙握把的华美手杖。她穿着一条旧牛仔裤,看起来比她缩水的身形要大上三个尺码,还有一件条纹衬衫,曾是她父亲的衣物,克蕾拉认出来时吓了一跳。此外,她头上还戴着洋基队球帽。

    卡波维.韦斯,茹丝的第一任艺术经纪人,侧身站在窗户旁,显然正欣赏下方百老汇大道上的街景。卡波维是他们当中唯一不显老的人,虽然他肯定也有六十岁了。他的肌肤在死寂的冬季里显得金黄耀眼,浓密花白的长发往后梳成一束优雅的马尾。他穿着剪裁细腻的羊毛衣、橘白线条相间的运动鞋。他身上唯一看得出岁月痕迹之处,就属那副绿色无框眼镜。这副眼镜让她想起那副跟《绿野仙踪》立体书一同送来的绿色眼镜;她以前常念那本书给珊米听,戴上它能把翡翠城看得更清楚。

    “她来了!”茹丝转头对她灿然一笑,彷佛克蕾拉是她珍爱忠实的女儿,或许才外出度了一个漫长的周末。”卡波维,看,是克蕾拉。”

    卡波维跨了四大步穿过起居室。他握住克蕾拉的双手,绿色镜片后头的眼睛逐渐湿润。

    “我亲爱的克蕾拉,看到你真令人惊喜。”

    卡波维将她拥入怀里。她能够感觉到他的心跳。他放开她,仔细端详,彷佛欣赏一幅画。

    “你几乎没变,还是这么美丽。”

    克蕾拉觉得自己就要消失了。卡波维看到的是谁?那个在卡波维.韦斯艺廊墙上长大的小女孩,每卖出一幅肖像照就能为他赚进五成售价?他现在看到的是哪一幅照片?《克蕾拉与蜥蜴》?《树屋里的克蕾拉》?《克蕾拉,午睡》?她分崩瓦解,化作堆栈着黑、灰、白三色的千千万万点。每个悬浮于空间里的微粒,彼此全无交集,毫无意义。她觉得自己就要碎落一地。

    克蕾拉逼自己直视卡波维,相较起来,他比较懂得如何面对这尴尬的时刻,因此她最后还是别开了视线。她很确定茹丝正注视她,带着一种掠食者般的愉悦。卡波维与克蕾拉,同在一个房间里,就像从前一样。记录着她人生点滴的电影胶卷往回倒转,只在关键时刻停止转动,在这些时刻里,她因为活在自我构筑出的假象之中,内心因而获得温暖和煦的抚慰。 电子书 分享网站

    母亲的模特(二)(11)

    “噢,拜托,卡波维,你言过其实了吧。”克蕾拉终于说道,逐渐找回勇气。她的声音轻得就要听不见,彷佛发自她内心深处的空洞。就连今早在罗苹家浴室完美光线的照射下,她看来仍是一脸倦容,双颊凹陷。她不记得曾见过自己这副模样。及肩利落的短发,看来毫无造型。多年来,她一直希望自己看起来不像她母亲照片里的那个女孩。如今,纯粹是岁月使然,她或许终于达成了那个愿望。

    蓓欧妮步履轻松地走进房里,手中端着的木制托盘上,放着一个茶壶与两只茶杯。

    “抱歉,克蕾拉,我不知道你来了。”蓓欧妮的笑容显得有些不自在。她吓坏了,一脸怯懦。

    “没关系,蓓欧妮。我不介意,谢谢。”

    “卡波维,快告诉克蕾拉我们有什么计划。”茹丝倚着手杖小小的支撑点,看来有些摇摇欲坠。

    “那根本称不上是计划,茹丝。就像我一直想告诉你的,要更换艺廊、在这个时间点回到我这儿来……相信我,身为一个商人,这我当然求之不得,但身为你的伙伴跟友人,我得告诉你,这举动根本无异于自杀。”卡波维的脸色益发凝重。

    “自杀!”茹丝原本嘶哑的嗓音转成了轻声尖叫。”自杀!”她笑了起来,愈笑愈用力,直到那笑声引发一阵咳嗽。她弯下腰,几乎就要失去平衡。她踉跄跌在沙发上,身子压着左脚,好不容易才坐好。

    其它三人只能无助地站着旁观。那是茹丝.唐恩的个人秀,而今早的影集特别演出歇斯底里的茹丝。那儿有各式各样的茹丝,多到克蕾拉无法记数。嫉妒的茹丝、好斗的茹丝、疯狂的茹丝、筋疲力竭的茹丝、迷失在荒野中的茹丝。但当中最吓人的(至少对克蕾拉而言),就属这个版本的茹丝。她母亲脸上写满激动之情,瑰红的斑点在两颊与小小的鼻尖上绽开。

    “如果我想,我想我还有力气自杀,卡波维。”茹丝说,仍喘着大气。”我想我还有那个权利。”

    “我向你道歉。是我失言。但是茹丝,我们得考虑到将来。把最新作品留在马修那儿会是最明智的决定。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他目前要比我更有名气。”

    “我受不了那个鬼地方!”茹丝厉声道。那些小小的红色疙瘩已跟着歇斯底里的情绪退去,她现在看来极为虚弱,肤色苍白透明,额头上清楚可见抽动的青筋。

    “他帮你把一切打理得很好。”卡波维说。

    “他不过是个擅长宣传自己的马屁精。”

    “那又何妨。”

    蓓欧妮看着他们来回激辩,就像亲眼目睹一场温布敦网球决赛。她身子前倾,深怕遗漏任何内容。她正在上一堂关于摄影行业的宝贵课程,就像她也正在学习死亡这个课题。得到这个实习机会时,她很可能以为自己会替茹丝.唐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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