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理档案数据、处理信件,或是,如果她真够幸运的话,能进暗房实习。
“身为你的朋友与顾问,茹丝,很抱歉,我必须直接告诉你……”
“喔,闪一边去吧,卡波维。”
卡波维面色显得更加凝重。这些对话正一点一滴侵蚀卡波维。他爱着茹丝。一直以来他都爱着茹丝。克蕾拉了解到,自从她离开纽约以来,她不曾想过卡波维.韦斯会变成什么模样,她将他摆在心里的一座高架上,高架上还搁置着她童年的一切回忆。现在他人就在这儿,就站在她面前,近到足以令人窒息,她感觉到自己正在发抖。
当然,她猜想,任何顶尖的艺廊经营者都可能藉由”克蕾拉系列”让茹丝.唐恩一炮而红。但事实并非如此。当时只有卡波维做到,而他也做得相当出色;他的确有一套。更令人讶异的是,即使茹丝在八○年代晚期离开了卡波维,转而与李欧.卡斯德力10合作,也并未反目成仇。
母亲的模特(二)(12)
“怎么,茹丝?”他听起来相当疲倦。”我是想帮你。我以为你来征询我的意见,是因为你信任我。我想说的是,如果卡波维.韦斯不是你待的艺廊,我处理起你的财产会比较容易。相信我,我以前有过类似经验,只要跟国税局扯上关系……”
“财产!他妈的国税局!”茹丝爆发了。”我受不了了。我不要再听你说的任何一个字。”她挣扎着要从沙发起身,但根本办不到。她跌坐进椅子,单薄的臀部几乎没能在坐垫上留下印记。
她转向蓓欧妮。”帮我起身。”
蓓欧妮走到茹丝一侧,用她年轻强壮的臂膀毫不费力地将茹丝扶了起来。她挪动茹丝的身子,茹丝双脚无力地悬荡着,然后被移到轮椅上。
“你能靠这个吃饭,你知道的。”茹丝对蓓欧妮说。然后,彷佛知道自己可能说了些无礼的话,她又补充道:”卡波维,蓓欧妮是个非常有天分的年轻摄影师。她用照片做了些有趣的拼贴作品,你该看看她的幻灯片。”
“我很乐意。”卡波维说。
蓓欧妮不知该看向何处。她盯着自己的脚趾头,彷佛随时会飘到空中。
“茹丝,我们的事情还没谈完。”卡波维说。
“再说吧。”蓓欧妮将茹丝推往卧室,茹丝在轮椅上快活地挥挥手。克蕾拉站在卡波维身旁,看着她母亲憔悴虚弱的背影。
卡波维一手搭着克蕾拉的肩,领她走向窗前。”她就要把事情弄得一团糟了,她就是那种人。那会让她觉得自己还活着。”
“但她就快死了。”克蕾拉脱口说出。她为自己的愤怒感到惊讶。她想说服卡波维?或她自己?除了与一切相左的证据,除了那些网络上的数据数据,她仍相信母亲还能够走出茧居的卧房,再变得长发飘逸,肺部宛如新生儿般健康。然后克蕾拉就会再离家个十四年。她的过去将栖身在这栋公寓,安全藏匿在厚实的隔音墙里,深锁在大门之内,由那个门房来看守。
卡波维久久抑郁地望着克蕾拉,她再度试着与他对望,又再度失败。
“别打量我。”她轻声说道,视线落在深蓝色地毯上的破洞,强迫自己坚定立场。她很坚强。她知道自己很坚强。为了生存,她已经做了她该做的,不是吗?卡波维知道些什么?
“亲爱的克蕾拉……”卡波维的声音轻抚她的名字。”你误会我了。我只是好奇……”他的声音渐歇,摇摇头似乎是要阻止自己。”我知道还有罗苹在,但你知道的,茹丝现在非常虚弱,而且都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
“你究竟想说些什么?”该死,她就要落入圈套了。
“你打算留下来陪她度过难关吗?”
克蕾拉瞪着他。
“当然。”她再度为自己愤怒的强度感到惊诧。然后,彷佛要说服自己似的,她说:”她是我母亲。”
1阿诺德.纽曼(arnold newan, 1918-2006):二十世纪美国重要的人像摄影师,以其为各界知名人士所拍摄的”环境肖像”闻名,其中有总统、画家、作曲家、科学家,也不乏电影明星。
2曼.雷(an ray, 1890-1976):美国艺术大师,原名eanuel radnitzky,擅长绘画、电影、雕刻、摄影等艺术表现,是达达艺术的奠基者。也有人把他归类为超现实主义的摄影大师。
3纽黑文(new hen):美国康乃狄克州第三大城市。
4布雷利女子学校(
earley school):位于纽约曼哈顿的知名私立女校,设有幼儿园至高中部。
5《绿色鸡蛋与火腿》(green eggs and ha):美国苏斯博士()为帮助儿童学习语言所创作的童书。
6希尔斯岱尔(hillsdale):位在纽泽西州。
7山德斯(tiothy greenfield-sanders, 1952-):美国肖像摄影师,以其为众多世界级领袖与文化界重量级人士所拍的肖像闻名。
8吉儿.克雷曼兹(jill krentz, 1940-):美国摄影师、作家。于六○年代担任《纽约先驱论譠报》摄影师,于越战期间赴越南拍摄照片。
9外外百老汇区(off-off-
oadway):在美国纽约市百老汇地区上演的音乐剧,以地理和受大众欢迎的程度分为三种,分别是百老汇音乐剧(
oadway)、外百老汇音乐剧(off
oadway),以及外外百老汇音乐剧。外外百老汇音乐剧拥有众多实验戏剧形式,票价也最便宜,若票房不错,就会移至外百老汇加强宣传,而只有受到大众欢迎、票房极佳的戏剧才会在内百老汇上演。
10李欧.卡斯德力(leo castelli, 1907-1999):二十世纪最具影响力的艺术经纪人之一。最为人所知的事迹为,他是第一位卖出安迪.沃荷罐头汤画作的艺术经纪人,其所设立之艺廊陈列画时代现代艺术作品的时间更长达半世纪之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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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模特(三)(1)
人根本无从阻绝一段回忆,将它挖除,将它与前后发生的一切或一再流传的一切分离。故事将记忆化做一串圆润光滑的小宝石。就克蕾拉的情况而言,她不可能将她的记忆从所有书写下来、在艺术课里教授、以判例法来讨论、悬挂在博物馆墙上的一切隔绝。她的过去并不属于她。她许久以前便不再尝试。既然搜寻不到新的记忆,那么何需白费力气?
然而,那些记忆如今从书架上一一塌落。霎时间,变得光彩耀眼、唾手可得。所有的一切、她的过去,全被点燃,在她心中蛛丝密布的阴暗角落隐隐散放银色光辉。每个影像都像一面镜子,她能穿透这些镜子,直到她发现自己身在镜子的另一端,就如同她儿时最喜欢的童话人物艾丽斯。
四岁时(亦即上幼儿园的前一年),她盘腿坐在卡波维.韦斯艺廊的地板上。她从没来过这一带,从上西区搭出租车过来得走上好一段路程。这儿根本就是另一座城市;比上城区要来得静谧,室内的光线在低矮的屋檐下显得明亮许多。这儿甚至连气味也不同,空气里混杂着松节油、稳洁、白酒洒落发酸的味道。
她的芭比散落一地,玩偶的淡金发丝全纠结缠绕在一块儿,因为她昨晚尝试要帮它们洗头。母亲让她带三个芭比一起来,还有它们专属的随身用具(小梳子与刷子、几件换穿的衣服),因为母亲说这个下午将相当漫长,而克蕾拉得要耐心等待。
艺廊的主展览室宽敞空荡,由苏活区一间仓库改装而成,深色巨木横梁穿过高耸的天花板,其上垂吊小型活动式照明灯,在洁白无瑕的墙面上投射出椭圆形光圈。艺廊的门面采落地玻璃设计,从克蕾拉坐的地方,看得到行经西百老汇的人群。她才刚学会数数,所以她数了数女性的人数,还有男性的人数。那儿似乎没有其它小孩。这天是一般的上学日,克蕾拉却不在学校里,因为她年纪还不够大。罗苹上了一年级,但克蕾拉才四岁,所以母亲想把她留在家中。她们有太多事要做。
“茹丝,我想我们应该删减作品的数量。保持简单就好。”卡波维靠在询问台前,抽着一根褐色手卷烟。除了一只装着一打香槟玫瑰的圆形玻璃花瓶外,桌子上别无他物;那些花是今天稍早由克蕾拉父亲派人送来的。
“要多简单?”在这个空间里,茹丝轻柔的嗓音听起来似乎放大许多,因为这儿缺乏包裹住声音的物体。她来回走动,检查四周的灯光,脚上的牛仔靴在硬木地板上踩出卡答卡答的声响。她以一个大玳瑁发夹将头发往后覆住,脸上脂粉未施。
“我知道我们说过要展出那些风景照,但我有些犹豫。”
“可是我们只有八张克蕾拉的照片。”茹丝双手交叉抱胸,站在展览室中央。
克蕾拉正忙着玩手中的两个芭比,让其中一个替另一个梳头发。她像母亲为她做的一样,一次只捉取一小把纠结的头发,再轻轻将梳子滑过芭比发际,却没能解决问题。芭比的头发愈来愈纠结,彷佛老鼠窝一般。克蕾拉活该,因为她没将心思全放在手边的工作上。她听着自己的名字一次又一次被提起,穿梭反弹于艺廊的墙面之间。克蕾拉系列照片。克蕾拉。只要听到自己的名字,她便抬起头来,但他们并不是真的在对她说话。
“没错,只有八张,用大型版面来呈现。每面墙只摆一张照片。想想看,茹丝。那会让照片变得更加突出、更加抢眼、更具表现张力。”
母亲的模特(三)(2)
“但那些风景照……我很喜欢那些风景照。”
卡波维深深吸了一口烟,从鼻子跟嘴巴吐出的白色烟雾盘绕在他脸颊四周。那头搭在他衬衫衣领上、银黑夹杂的鬈曲长发,让他看起来就像只克蕾拉图画书里的猫科动物。
“如果你把那些风景照跟克蕾拉系列照片同时摆在墙面上,它们看起来会像狗屎——请原谅我的用辞。”
克蕾拉抬起头。她相当确定卡波维刚才说了不该说的话,而原先始终处在某种梦幻冥思状态、脑子就跟空白墙面一样空洞的茹丝,突然集中了注意力。
“你刚说什么?”
卡波维耸耸肩。”告诉你实话是我的职责。那些风景照是多余的,它们还不够成熟,我看不出有什么新意。”
“但你看过那些幻灯片后,要我继续努力……”
“是没错,我想我是发现了你有天分。但那些照片都比不上克蕾拉的照片,你一定也知道。”
卡波维走向一部手推车,上头堆着一迭板条箱,每个轻薄粗糙的箱子上头分别以黑色麦克笔标明《克蕾拉与蜥蜴》、《克蕾拉,午睡》、《喷水池里的克蕾拉》等等。他撬开标示《喷水池里的克蕾拉》字样的木箱,小心翼翼取出照片,片片棉屑飘落到地板上。那张照片有五呎见方大,大过克蕾拉本人,边缘框以简单的黑亮漆框。卡波维使劲将它摆到墙面下。
“瑞可、布莱恩!”他对着后头的房间喊道,两名年轻男子随即现身。其中一个头系扎染印花布巾,大小约当克蕾拉买来替西部牛仔芭比做衣服的那块大手帕。
“我们来试试吧。”卡波维说。
瑞可与布莱恩将照片抬高到墙面上。克蕾拉将三个芭比收好放到膝上,看着眼前进行的一切。她之前从没看过这些照片。她看到的都不是它们最终呈现的模样,只看过茹丝拍的拍立得照片、草图、概念图、成品最原始的风貌。
现在,她看见了自己。如此庞大!甚至比她实际身形要大上许多。她还记得那个夜晚;当时夜已深,茹丝将她从睡梦中唤醒,匆匆将她赶入电梯。妈咪,我们要到哪儿去?克蕾拉这么问。只是到中庭去,甜心。东西都弄好了。不会太久,我保证。电梯缓缓下降之际,克蕾拉望着母亲浸沐在老旧灯具投射出的澄黄光线之中。处于这种状态的茹丝,看起来总是最美。克蕾拉不太清楚该用什么形容词来描述这个状态。但她觉得,那近似于爆炸的状态。至于与什么一同爆炸粉碎,她当时并不确定。
中庭里,灯光架设完备,包括两架长杆灯及一块银色反光片。茹丝带了条厚重的羊毛毯,即使外头并不冷。她将毯子裹在克蕾拉身上。
“我们来脱掉你身上的衣服吧。”那条毯子让人发痒。克蕾拉记得不久前的夏天,他们在中央公园野餐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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