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过。
克蕾拉忙着脱掉睡裤,茹丝抬头望着天空。
“看吶,甜心,你看有月亮。”她轻声道。
“是满月耶!”克蕾拉清脆的嗓音画破了夜晚的寂静。”我看到那个男人了!那个在月亮上的男人!”
“嘘,别吵醒别人。”
门房到哪儿去了?茹丝肯定预先要他待在自己的小房间里,或许还给了他一点小费,就像他有时帮他们在百老汇大道上招到出租车时也会给他小费一样。
“好了,克蕾拉。我们爬到喷水池上头吧。”
“可是不行啊。”
“今晚例外。”
克蕾拉爬上喷水池边缘,趾尖向下点入石子池里仅两吋深的池水中,感觉并不太冷。水是静止的,因为喷水头今晚特别关闭了。在暗绿色池水之下,数以百计的一分钱铜币、五分钱镍币、一角硬币、甚至是二十五分钱币,闪烁如夜星。书包 网 bookbao8 想看书来
母亲的模特(三)(3)
茹丝拿着测光表快速走近她身旁,移到克蕾拉的胸前,然后调整镜头光圈。克蕾拉知道这个时候最好别说话。她感受到灯光照射在身上的热度。她母亲蹲着,将相机往上对准她,瞇着眼看着镜头。
“把双手举到半空中,克蕾拉,想象你是喷水池的一部分。想象你想伸出手碰触月亮。”
喀嚓。茹丝又再检查了测光表。喀嚓、喀嚓、喀嚓。
瑞可与布莱恩正扶着《喷水池里的克蕾拉》,投射在墙面的光线映照相片。相片稍微偏了,他们动手扶正,感觉手臂逐渐酸疼。
卡波维说:”太完美了,我几乎能够想象出艺廊内就只摆放这八张非凡的图象的样子。”
“是么……”茹丝站在克蕾拉前面,遮去了克蕾拉部分视线,恰巧遮蔽了照片中克蕾拉如大理石般白皙闪耀的身躯,以及在月光中大大敞开的双臂。
“茹丝,拜托,听着。听我说。这是你初次登场,你的首次个展。还没有人认识你。有些艺术家很可能得花上一辈子的时间去摆脱错误的第一印象。”
“妈咪?”
茹丝并未回头。她双手交叉置于胸前,头部微倾。她正迷失在另一个世界当中,一个当她进到她照片里的时候,才会去到的世界。有时,克蕾拉会想象她们一同处在那个黑白的世界里,而照片中的地点才是真实存在的地方,而这……这一切都只是预演,是刻意安排的场面。就像她跟母亲在照片拍摄完成以前,先为照片设置好的布景。
“妈咪?”
克蕾拉真的得去尿尿了。她不知道洗手间在哪儿。她四处张望,但每扇门看起来都一样,甚至连门把也没有。
茹丝叹息道:”好吧,卡波维。我希望你是对的。”
“我知道我是对的。”
卡波维走回堆着板条箱的推车旁,打开另一个板条箱,因手指不慎被一枚钉针刺穿而咒骂着。
“我们来把照片定位吧,我想……”
“妈咪!”
克蕾拉用力夹紧双腿。她感觉些许尿液已沾湿底裤。她从没尿湿过裤子。尿液顺着她双腿内侧流淌而下,聚积在她的小屁股。
茹丝急忙赶来。克蕾拉坐在地上的一小摊水洼当中。
“噢,不!”
“我很抱歉,妈咪。”克蕾拉开始哭泣。她哭了又哭,直到觉得自己身体全弄湿了:她的小屁股、她的腮帮子、她洋装的前侧。”我试过要告诉你——”
“老天。”茹丝低吟道,头埋在双手当中。”我连这都……去他的我究竟是……”
“我有个点子。”卡波维随即走来,拿一张纸巾快速抹去令人烦扰的液体。”克蕾拉,我带你去吃很特别的点心喔。我们把你妈咪留在这儿几分钟吧。”他示意瑞可和布莱恩拆开其它板条箱。”你跟我要去吃点冰淇淋喽。”
克蕾拉不哭了。
“你吃过这种非常特别的义式冰淇淋吗?叫作to。”卡波维伸手将克蕾拉从地上拉了起来。
“可是我的衣服……”克蕾拉说。
“我们走过去的时候,太阳就会晒干了呀。”卡波维让一切看起来似乎棒透了。
“妈咪?可以吗?我可以去吃to吗?”
茹丝转向她,双眼迷蒙,好似身处遥远的异地。
“请不要生我的气。”克蕾拉说。
“喔,小亲亲。”茹丝将她抱起,拥着她,用力吻了一下她的脸颊。”该生气的人应该是你。”
上西区的街道并不适合轮椅。人行道不甚平稳,处处障碍。坑坑巴巴的路面常让轮椅倏地打住,令坐在上头的人突地往前扑。人行道边缘有如小悬崖,以陡峭之姿伸展于每个交岔路口,越过的唯一方法,就是把轮椅整个往后倾,然后小心翼翼、使劲全力将后轮向前推进,直到后轮一点一点轻轻抬离下方路面。 txt小说上传分享
母亲的模特(三)(4)
除此之外,冬末的融雪、结冰的路面、结冻的排水沟,也跟黑压压的雪连成一气。克蕾拉没戴手套,她把自己的手套忘在缅因的家里,也始终忘了向罗苹借一副来用。在克蕾拉的印象中,纽约并非严寒之地,这儿根本比不上她后来逐渐习惯的那个地方。在缅因州,多的是一连数天零下六、七度的日子,厨房窗外的温度计总是文风不动,冻结在零度下方的某个位置。等待行人号志灯由红转绿时,她紧握住轮椅塑料把手的双手,关节处冻红,皮肤干裂。
还好有罗苹借衣服给她:一件厚重过大的克什米尔毛衣,一条她姊姊在快速瘦回平常二号的身材前所穿的产后牛仔裤。这些衣服,加上一些从gap买来的高领衣物和保暖袜子,让克蕾拉足足撑了八天之久。她不可能忘记自己待在这儿的天数。每天早晨,珊米总会提醒她。
妈,你已经离开五天了。真的很久。
已经六天了。整整六天。
已经一个星期了。你为什么得离开?你跟爹地要离婚了吗?
克蕾拉向珊米保证,但她知道自己的一言一语听来都很空洞。她连自己何时能回到缅因也说不出来,虽然至少能向珊米保证(天吶!)她没有要离婚。这些年来,跟珊米待在家里的时候,他们一直是紧密的小小三人组。它意谓着某件事,不是吗?像是某种平静的安全感?克蕾拉或强纳森从没离开珊米超过一个周末的时间。当然,珊米会平安度过她这次的缺席。只要克蕾拉一到家,这次的缺席就会在珊米的心中愈合。
一个年长的妇人,从头到脚裹在黑色大衣里,灵巧地绕过茹丝的轮椅,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提着蓝橘相间的菲尔威超市购物袋。
“你看看她,她肯定有八十岁了吧。”埋坐在轮椅中的茹丝说道。
茹丝呼出的热气形成一道白雾,往上飘送,到达克蕾拉脸颊高度时逐渐消失。茹丝裹得密不透风,她穿着一件长及脚踝的羊毛大衣,蓓欧妮还在她身上裹了一条柔软的毛毯,再用毛帽覆住头部。
“我希望八十岁的时候也能像她那样。”茹丝说。
路人通行的灯号亮起,克蕾拉小心翼翼将轮椅滑到街道上。
“你觉得怎么样?”茹丝问,有些气喘吁吁。事实上,她们俩都有些喘不过气来。克蕾拉的身体状况不佳,已经好一阵子没到阿科底亚国家公园健行。她想骗谁?她已经一年多没健行了。她的双臂因为使力过度而颤抖。
“你听到我刚说的话吗?”茹丝问道。
“什么?”克蕾拉闪过一个保龄球大小的坑洞。
“八十岁。”
“是啊,真惊人。她看起来身体真不错。”
“你根本没听我说话!”
她们正在西端大道与七十七街转角,目的地是一家肿瘤专科诊所,只要再往市中心走两个街区即可。她们该搭出租车的,然而一想到要先将轮椅折迭好放进出租车后车厢,扶住茹丝、确定她不会在冰上滑倒,再将她送进后座,就令人却步——但这也要有出租车愿意停下来载她们。婴儿车、轮椅、助行器、拐杖、宠物、行李箱——这些物品都可能让司机加速经过,期待能载到更不费事的乘客。
“我很抱歉。”
“我只是想给自己一点希望。你不懂吗?”
“希望……”克蕾拉喃喃自语道。这是今天的最新消息,一记曲球。看起来,茹丝正摆荡于面临不幸的五个阶段当中:否认、愤怒、拉扯、沮丧、接受。此刻,她从”接受”跨越了一大步,晋级到”否认”。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母亲的模特(三)(5)
谁知道呢。或许她知道些什么。或许,尽管网络上列着那残酷的数据,”八成患者会在十八个月内死亡”,茹丝却看穿了自己的身体,探入肺部黑暗的洞穴里,看见自己战胜那个数据,跃升至最高曲线的顶端并且把持住,就像暴风雨中的坚毅枝桠,静候身旁肆虐的风暴逐渐平息,尽管那可能性微乎其微。
去他的又有谁会知道。克蕾拉按了诊所铜牌边的门铃,铜牌上写着:医学博士亚伯拉罕.赞米斯基。门随着铃响敞开,她将茹丝推进门,一进门就发觉还得先往下跨过两段陡峭台阶。一家肿瘤专科诊所怎会没替病患设想到该有个斜坡?有多少病患是靠自己的双脚踏进这里的?尤其在化疗、放射线治疗、正规医疗与药剂纷纷宣告无效之后,肿瘤专科诊所很可能是病人生命的最终站。克蕾拉重新振作,将轮椅往后倾,缓缓下到第一段台阶。轮子在阶梯上惊险地摇晃了一阵,感觉就要失速往前坠落。
“干得好。”茹丝说,彷佛能成功操纵这台奇妙的金属器械值得夸赞一般。
“你是从哪找到这家伙的?”克蕾拉问道。
她们俩的声音隐没在狭小的玄关当中。话一出口,随即被吞噬。没有余音、没有回响。阒静无声。
“〈今日〉那个电视节目。”
“〈今日〉!你哪时开始……”
“我有很多时间躺在床上。”
此时传来另一声门响,克蕾拉推开诊所大门。候诊室以具抚慰效果的大地色调装潢,远处墙面嵌入一方大型鱼缸,水蓝色的人造水质看来像是远处的海洋,室内这些病了的、等待着的人,全搁浅在一个室内设计师认为能替他们带来平静的沙滩上。四周充斥植物,有吊挂在窗边的盆景,或以陶盆盛装摆在角落,全是些不太需要照料的植物。这间肿瘤专科诊所里没有非洲堇,也没有任何蕨类植物。没有任何容易枯萎的植物。一株庞大耐寒的观叶植物从一个年约二十多岁的光头女孩后头伸展出枝叶。
“我能为您效劳吗?”
“茹丝.唐恩,来看赞米斯基医生的。”克蕾拉轻声道。毕竟她们身在上西区,这儿有人听过这名字,尽管在这个环境里,很可能没人在意这点。
有一页又一页的表格得填妥。书面作业。克蕾拉将茹丝推到诊所无人的角落,顺手也替她拿了一本几个月前的《时尚》杂志,让她在核对表格内容时不至于觉得无聊。
“真是疯狂。”茹丝快速浏览过表格时说道。”糖尿病、心脏病、中风、高血压……没有、没有、没有。”她拿笔在”癌症”字段旁的空格使劲画了一下。”真是愚蠢极了,我从没生过什么病。除了生你们的时候,我甚至没住过院,现在却落到这种下场。”
低温使得茹丝双眼湿润,鼻尖也冻成亮粉色。她取下毛帽,帽子下方仍留有一条丝巾,优雅地包裹住头部,脂粉未施的脸庞依旧年轻得令人惊讶。茹丝看起来总是比实际年龄小上十岁,即使头发落尽、顶着几近透明的苍白肤色,她依旧像个陶瓷娃娃,感觉如此柔弱易碎、惹人怜爱。
“但至少把你带到这儿了。”她转向克蕾拉。她将手往前伸,牵起克蕾拉的手。她的手摸起来温暖而干燥。”少了它就没法把你带回家了,对吧?”
克蕾拉没回答。她母亲的抚触,她的手正让母亲的手覆住的事实,几乎令她无能承受。过去几天以来,茹丝不断逼近,要克蕾拉与她更为亲近。那么,亲爱的,跟我说说你的生活。别光说些不着边际的概述;告诉我真实的模样。你过的日子——你都做些什么?你有什么感受?看来,茹丝似乎想知道过去这十四年来的点点滴滴。你的女儿呢?只要能见到她……她直勾勾望着克蕾拉的眼眸,直到克蕾拉别开视线。只要能见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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