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我愿意做任何事。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母亲的模特(三)(6)
克蕾拉的陪伴显得不足够了。她母亲要得更多。现在是她的手。感觉好陌生。那肤触是如此纤薄粗糙。克蕾拉暂时闭上双眼,假装那是强纳森或珊米的手。没用。她将手抽回。
“噢,克蕾拉,别这样对我。”
“我不能……我实在没办法。”
克蕾拉哽咽抽泣。尽管所有的一切,尽管她身上的每一个细胞全奋力抗拒、挣扎,她依旧打输了这场仗。泪水模糊了视线,泛滥决堤。她用毛衣的衣袖抹去两颊的泪水。她发了誓不让母亲看到她表露一丝情感的。没有愤怒、没有哀恸、没有亏欠,也不会有片刻的温柔。都十四年了。这实在该死地令人难以接受。
对面的沙发椅上,一名穿着天鹅绒运动套装的中年女子正翻阅《时人》杂志。她目不转睛看着杂志,眉头却因为同情而轻轻蹙起。她以为克蕾拉流泪是因为母亲病了,因为她们已来到癌症列车的终点站,也就是曾出现在〈今日〉节目里的医师的诊所。
“你恨我。”
“不是。”克蕾拉气息混乱。这是真心话。她并不恨母亲。不尽然如此。或许曾有一段时间,几个月或甚至几年的时间,但就连在那些时刻,恨意之中还蕴含夹杂了什么,只是她不愿意去正视、思考。那东西明亮且灼热,亦即深藏在她内心底的温柔。她从不允许自己靠近。她费了多大的心力才将它阻绝,才解开母亲对她的束缚。如今这一切却变得更加困难。茹丝人就在她面前;她的母亲,始终会是她的母亲,永远不会改变。耀眼、美丽、纤弱、病入膏肓。十四年来,茹丝身上的气味未曾改变,彷佛暗房里由显影剂、停影剂、定影剂所混合的复杂气味,已揉合成她身体的一部分。
克蕾拉吸入她的气息,试着呼出体外,试着把持住自己,甚至没意识到自己紧抓着座椅边缘。
“唐恩太太?”一名护士环顾候诊室。”茹丝.唐恩?”
候诊室内有几个人露出了惊讶的神色:一名穿着深色外套的年长男子,还有那个二十多岁的光头女孩。茹丝的名字或许相当响亮,但本人的样貌却没没无闻。她是少数从未拍过自己肖像的摄影师。真正为人所知的是克蕾拉的面容。推着茹丝经过候诊室时,克蕾拉始终低着头。总之,没人会认出她的,她已经脱去少女时期的模样、酷似茹丝的柔和神情,再也没人会因为怀疑而多看她两眼;珊米才会是那个令人多看两眼的女孩。那酷似的神貌,竟沿着血缘传到了下一代。亲爱的,你简直跟茹丝.唐恩早期摄影作品当中的女孩一个模样。她的女儿……她叫什么名字来着?别是珊米。她现在不能想着珊米。
护士将她们留在检查室里。还有什么好检查的?那些装在牛皮纸袋里、再塞进大都会博物馆水蓝色购物袋中的x光片将说明一切。克蕾拉环视狭小明亮的空间。她从来就不擅长闲话家常,但她现在想做的就是跟茹丝继续聊些空泛的话题。她寻找话题:天气(外头可真冷啊)?新闻(你读到那两个在肯尼迪机场被捕的家伙了吗)?只要能避免茹丝更进一步逼问、更深入窥窃她的隐私,说什么都好。
但这儿可没太多吸引人目光的物品,没东西分散注意力。这儿没有成堆旧杂志,没有耐寒植物,没有条纹相间的彩虹鱼在人造珊瑚礁间疯狂来回穿梭。只有一张真人大小的人体图,以大头钉固定于墙面;一张人体穴道经络图,在肌腱、肌肉、从头顶到脚趾头的神经末稍处,有数百个小红点,每个红点都标出特殊的压力点,十字形交叉线贯穿整张图表,连接一个个压力点,表现出能量的形式。总之,手臂骨会连接到腿骨。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母亲的模特(三)(7)
“那么就聊聊你在电视上看到的这个医生吧。”克蕾拉说,试着填满两人之间的沉默。头顶上的荧光灯发出的低频噪音真能把人搞疯。
即使房间相当暖和,茹丝仍将毛毯披在肩上,一旁隆隆作响的暖气机辐射出令人压迫的干燥热气。
“其实关于赞米斯基的事迹并不多,主要是他的患者。他以绿茶大肠水疗法治好某个罹患胰脏癌的女人。还有另外一个跟我得了同一种肺癌的女人,已经六年不曾复发。他把那女人送到墨西哥,在那儿用一种特殊的泥土……”
“特殊的泥土?”
“加热,就像湿敷布一样。”
克蕾拉试着不做出任何表情。她又知道些什么?绿茶。特殊泥土。任何尝试都有希望。特别是茹丝,她一生都在挑战任何可能。
传来敲门声,门随即应声敞开,医学博士亚伯拉罕.赞米斯基走进检查室,他左手拿着茹丝的书面资料,右手则向前伸了出来。
“唐恩太太。”他招呼道。
“女士。”茹丝虚弱说道。
克蕾拉不确定茹丝是不是因为那医生显然不清楚她的身分而感到受辱。对医生而言,她只是上西区另一个罹癌的妇女,或是另一个在电视上看到他就驱车从拉奇蒙来这儿看病的家庭主妇。他是这个空间里最出名的人士。疾病使人人平等。
“这是我女儿克蕾拉。”茹丝介绍道,彷佛克蕾拉不是个三十二岁的成人,彷佛克蕾拉这会儿并不打算自我介绍。
赞米斯基与克蕾拉握手示意。她不确定茹丝期待他会有什么反应,也讶异于他竟如此年轻。在她心目中,肿瘤专科医师看起来该是艾比.霍夫曼那模样,顶着一头浓密鬈发,蓄着一坨纠结的胡子,或许脖子上还挂着一条以皮革串起的护身符。但赞米斯基或许才三十来岁,身穿名贵西服。他同样顶上无毛,为了表达对病患的怜悯而削去了头发。一双澄澈透明的褐色眼睛反映出他拥有良好健康的生活习惯。他大概也做大肠水疗为自己排毒,为了防患于未然也使用墨西哥湿泥巴敷布。
他快速浏览茹丝的表格。
“我看到你去过阿勃洛医生那儿。啊,还有克兰斯坦医生。还有张医生。”
茹丝小心谨慎地观察他。克蕾拉记得这个模样:她母亲圆睁坚定的眼眸,好似黝黑且难以穿透的远距镜头,吸纳入眼前所有的一切,以飞驰迅捷的视觉智能处理接收的讯息。
“我带了我的x光片。”茹丝说。
“我们来看看。”赞米斯基说。
赞米斯基将x光片从牛皮纸袋中取了出来,夹到光箱上。一共有六张片子:左右的肺叶各两张,以及两张其它器官的片子——是肝脏?还是脾脏?克蕾拉不确定。
赞米斯基仔细研究每张影像,彷佛看的是悬挂在美术馆墙上的作品。看着那些x光片,克蕾拉压根看不出恶性肿瘤究竟藏在何处。最左边那张片子上的阴影?中间那块纠结盘绕的白色物质?它们看起来有如透过望远镜窥得的夜空,不过是宇宙物质的碎片。对于从未学过如何判读x光片的人而言,那些影像不过是一张张抽象无害的图片。
“啊!”赞米斯基以铅笔顶端的橡皮擦敲打六张片子当中的最后一张。”唐恩太太,张医生跟你讨论过这些片子吗?”
“没有,这些片子昨天才从放射科送到张医生的办公室,我要他直接将片子转到我这儿来。”
“为什么呢?”赞米斯基扬起一侧眉毛。
“张医生让我觉得不太舒服,他的接待员对我非常失礼,而且我……”
母亲的模特(三)(8)
她一时语塞。而就在她话音逐渐隐没之际,克蕾拉明白,茹丝之所以离开张医生,就跟她离开先前众多医生的原因相同:因为他们都没能说出她想听到的讯息。
赞米斯基继续以铅笔敲打最右侧的x光片。
“唐恩太太,这儿就是问题所在。”他挥动铅笔,圈出底片上一块布满数以百计微小斑点的广阔区域;在克蕾拉看来,那些斑点彷佛一粒粒细小的沙,一张扭曲的影像,一张在显影剂里泡太久、逐渐崩坏的影像。
“这是什么?”茹丝问。
“你的大脑。”赞米斯基回道。
茹丝在轮椅上微微坐正。
“看得见这块区域里的小点吗?”
茹丝凝视x光片,仍然摸不着头绪。
“我没看到……”
赞米斯基拿铅笔指了指。”如果你不常看到,就很难辨识出这些点;它们非常小,像沙砾一样。”
茹丝仍然有些困惑,头微微倾向一侧。克蕾拉知道她正压抑自己的情绪。
“这些是什么?”茹丝问。
赞米斯基关掉灯光,底片没入黑暗之中,变成一片空白。影像消失了,彷佛茹丝再也不会被她看不见的物体所伤。赞米斯基坐在登上检查台的阶梯,让自己与茹丝保持平视。
“是肿瘤。非常、非常小的肿瘤。”
“小是好事,对吧?我是说,小总比大的好?”
赞米斯基叹了口气。”就这个情况而言,我希望我可以告诉你小总比大的好。但我们看到的是,你肺部的原始肿瘤已经转移到了脑部。这种情形常常发生,当……”
“常常!”茹丝因情绪激动而咳起嗽来。”赞米斯基医生,我对『常常』这两个字没兴趣。你能为我做些什么吗?”
“我很遗憾。”他一天得重复多少相同的对白?他多常告诉一个病患已经没有希望了、病情已恶化到连绿茶大肠水疗法或墨西哥泥巴这些奇迹疗法也无法医治?他如何能在一天结束之后,卸下心头的重担?他肯定是个马拉松跑者,也或者他常抽大量高级的药用大麻。他肯定有某种方法来解闷。
“那个你治好的女人呢?那个有肺癌的……”
“她的病是早期发现。”赞米斯基摇摇头。克蕾拉觉得他似乎后悔上了全国电台节目。”她算是特别幸运的例子。”
克蕾拉看见母亲失去了战斗力,那个在茹丝心中始终恪尽职守、服侍茹丝的战士,几乎就像道影子般,从茹丝的躯壳里退出,离开了房间。茹丝的肩膀塌垂,身子陷进轮椅中,一脸颓丧,瞬间苍老许多。
“那么,就这样吧。”她轻声说道。
“我们有许多能让你觉得更舒服些的方法。”赞米斯基说。
“我会怎么样?”
对于茹丝提出的问题,赞米斯基并未回避,并未退缩。他坦率地注视茹丝,两人面对面的距离不到一呎。彷佛忏悔室里的神父,他正创造出一个神圣的空间,一个能够有话直说的空间。
“你确切想知道的是什么?”赞米斯基身体前倾。
“我会怎么死去?”
“最后你的大脑会停止指示你的心脏要跳动,或停止告诉你的肺要呼吸。你的身体系统会历经一个短暂无痛的衰退过程。”赞米斯基的语调平稳,他正在向病人宣告事实。
克蕾拉缩短了与茹丝之间的距离。她站在茹丝身后,双手停在茹丝削瘦的肩膀上,就这样歇着。
那天傍晚,她们齐聚在罗苹家的餐桌旁。如果可以,克蕾拉比较希望能在外头嘈杂的餐厅里用餐,那么间中就有提供酒单的侍者来来去去,打杂的小弟会把面包篮放到桌上、将橄榄油倒进蘸碟里。然而此刻围绕在她们身旁的,却是几个孩子。两个外甥、一个外甥女,从餐桌的另一端严肃地注视克蕾拉。对她而言,这些孩子全是陌生人,名字听起来像姓氏一般:男孩子名叫哈里逊、塔克;小女孩叫艾略特,是家里的老么,年仅六岁,却能安安分分拿起餐巾,摆放在膝盖上。克蕾拉几乎能听到罗苹对小女孩说:像个小淑女一样坐好。
母亲的模特(三)(9)
克蕾拉一直想多了解这几个外甥。来到纽约的第三天,她去了莱辛顿大道的玩具店,替每个人买了她其实负担不起的礼物,那些她不会特别出门给珊米买的礼物。她给哈里逊及塔克买了电玩游戏,给艾略特的则是卡拉ok机。她分别问了关于学校、老师、朋友这类能让孩子开口说话的话题,然而他们看着她的眼神,依旧是礼貌中带点疏离。这些年来,他们听过哪些她的事呢?
“你没必要这么麻烦的。”帮佣上第一道菜时,茹丝对罗苹这么说。姊姊家中究竟雇了多少人,克蕾拉还是没能搞清楚。
罗苹快活说道:”喔,我一点也不麻烦。艾吉妮亚是个很棒的厨师,任何巴西菜都难不倒她,当然啦,她也能照着食谱做菜的。”
“真美味。”罗苹的夫婿艾德表示。豆子浓汤表面洒了一层土黄色细末,尝一口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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