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是黑菌菇。一道不合时令的佳肴。

    克蕾拉感觉自己彷佛走进了人生的另一个版本。一条自己放弃走上的道路。如果她没在十八岁那年逃家，她是否会一直坐在这张餐桌前？她是否会从布雷利女子中学毕业，进入长春藤盟校，像父亲和罗苹一样，在某些领域（法律？）大放异彩？不太可能。或是艺术领域的工作？不可能，那会要了她的命。不。她人生的工作向来就只是存活下来而已。为此，她适切响应，而且做得相当出色。她不是来到这儿了吗？她不也有了自己的家庭吗？她甚至忍耐着再度与母亲共处一室，而她还以为自己绝对做不到呢。克蕾拉发觉自己把汤匙握得太紧。当她放下汤匙，指头不禁发疼。

    “妈妈，我可以再喝些汤吗？”

    这句话出自塔克。这几个孩子叫他们的父母”爸爸”、”妈妈”，”妈咪”或”爸比”不是他们常用的称谓。克蕾拉无法想象珊米对这样的事情或这几个她一直渴望见到的纽约表亲作何感想。能够肯定的是，珊米应该会受到惊吓。珊米的年纪恰好界在两个男孩之间，但他们恐怕比较像来自不同星球的生物。这两个帅小子的人生早已规画妥当，他们就是人们称之为”面面俱到”的那类人。两人遗传了艾德家族体格魁梧、发色棕黄的赛马骑师外貌，将来肯定会加入长春藤联盟的美食俱乐部及曲棍球校队。

    茹丝坐在主位，困在轮椅当中。打从来到罗苹家，她已啜了两杯红酒，双颊因此略显瑰红。她再次注满酒杯，然后举杯，用色拉叉敲响杯缘。

    “干杯！”她醉了，克蕾拉看得出来。上好的波尔多红酒加上茹丝每日服用三次的镇静剂，怎可能兼容。”敬我美好的家族！”茹丝说，字句听来有些含糊不清。”能够看到大家齐聚一堂，我实在难以表达这对我而言有多么意义重大。”

    罗苹与艾德迅速交换了眼神。艾德将已开瓶的红酒传过桌子递给克蕾拉。唯一比重病末期的茹丝还要糟的，就是重病末期又酒醉的茹丝。

    “妈妈，外婆怎么了？”小女儿艾略特以清晰可闻的耳语问道。所以，她毕竟也还只是个孩子。

    “嘘……”罗苹说。尽管勤练瑜伽，也接受心理谘商，罗苹还是显得如此紧绷，彷佛就要从座位上滑开，像个陀螺般在室内旋转起来。她身上的衣服搭配得无懈可击，却没有一件单品符合她的身段，即使她拥有专属的购物员，为她送来jil sander、narcis rodriguez、io arani当季新品。她依旧看来有棱有角、心不在焉，就像一道四周已遭破解但中间仍然是个谜的拼字游戏。书包 网 bookbao8 想看书来

    母亲的模特（三）（10）

    “没关系，艾略特，你问了一个相当好的问题。外婆要告诉你……”

    “住口！”罗苹严厉尖锐的口吻，随即引起三个孩子的注意。”妈，请你多思考一会儿。请你想想你正要说的话。”

    汤碗已由人收走，又上了一道炖鱼。克蕾拉的盘里飘出豆蔻与微弱的生姜气味。

    茹丝自顾自说下去。”艾略特，外婆要告诉你，而且我要你永远记住……”

    小女孩因为好奇张大了眼睛。

    “妈，我警告你。”罗苹的声音止不住颤抖。

    “……我永远爱你。不论我是不是与你同在这里，或到了某个截然不同的地方。”

    说话的同时，茹丝始终低垂双眼，边以孱弱双臂仅有的气力将自己往后推离餐桌。

    “妈妈……妈，你要上哪儿去？”罗苹问。

    艾德摇摇头，从炖鱼盘中叉起一只虾。

    “你们这些小信之人。”茹丝的声音模糊传来。她转动轮椅（肯定得花上她每一丝气力），缓缓经过落地双扇玻璃门，进到客厅。

    “喔，拜托……”罗苹将脸埋在手中。”真爱小题大作。”

    “什么是小题大作？”年纪较小的男孩问道。

    “外婆想……喔，不必放在心上。”

    “我去看看她。”艾德说。

    “不。我去就好。”克蕾拉快速从椅子上起身。

    “我们得谈谈下一步该怎么做，克蕾拉……”

    “你指的是？”

    “她的病情不断恶化。她不能单独跟那个女孩待在公寓里，她叫什么名字来着……”

    “蓓欧妮。我们待会儿再谈。”克蕾拉感受到某种她几乎无法容纳的情感，她对母亲的怜悯正不断膨胀，大到似乎就要填满她身上所有细胞，甚至从毛细孔满溢而出。

    茹丝已经移动到客厅最远的那一端，将轮椅停在一张莱姆绿大型葡萄酒海报前，海报里的魔鬼正拜倒在添加利酒瓶之下。罗苹将客厅布置得优雅洗炼，在刷白装饰艺术沙发、摄政王朝风格座椅、一码码闪烁着微光且巧妙垂坠至地板的丝绸窗帘之间，茹丝显得渺小而失落。

    克蕾拉走近她。”妈，罗苹不是故意要伤害你。”

    茹丝摇摇头，下颏震颤。

    “她不过是要保护那些孩子罢了。”克蕾拉继续说道。从茹丝埋身在轮椅的模样看来，她似乎说错话了。

    “拜托。过去这十年以来，罗苹一直不让那些孩子接近我。”茹丝停顿了一会儿，用力吸了一口气。”好像我是个怪物一样。”

    “呃，你一定了解他们不是那样看待你的。你是他们的外婆。”克蕾拉盲目地安抚茹丝。她在说些什么？真够虚伪。珊米的面容浮现在眼前，眼神充满指控，嘴角因困惑而颤抖。

    茹丝苦涩说道：”感恩节、圣诞节、元旦，我一年就只见得到他们这么三次，而且还是在好几百人包围的派对当中。”

    克蕾拉只希望苗头别转向她。而你呢？你抛下了我这么些年。

    “这太令人难以忍受了，我想回家去了。”

    “胡说！”罗苹的声音把她俩吓了一跳。罗苹穿着天鹅绒拖鞋，所以克蕾拉没听见她接近的脚步声。”我们要吃甜点了。”

    茹丝只是望着客厅中某个看不见的点，彷佛在眼前的空气里看到了些什么。是幻觉，抑或鬼魂。她两颊上的红晕已经褪去，酒精带来的愉悦感受倏忽消失无踪。

    “这样吧，罗苹。我带妈回她的公寓去，如果她想要的话。”

    一个被遗忘多时的熟悉表情瞬间掠过罗苹的脸庞。啊，她明白了。克蕾拉现在在这儿。那个将履行她身为受宠女儿的脚色并完成母亲命令的克蕾拉。

    “我想……”茹丝开口道，又停顿了一会儿，紧紧闭上双眼，试着把话说出来。她再试了一次。”我的来日不多，已经没啥机会见到你们或了解你们了。”

    “那医生究竟说了什么？”罗苹问道，比任何时候都要来得实际。

    “我希望能够将你们牢牢记在心底。”茹丝的话音愈渐轻柔，直到听来几近回音。”那么我离开的时候就能带着你们的记忆一起走，就像那些在洞穴里发现的壁画，那些已存在了数千年的人像雕刻画……”

    “你在说些什么呀？”这话听起来就像五岁的罗苹会说的。妈咪，你说的话一点道理也没有。

    克蕾拉屏住呼吸。当然，她对母亲所说的一切了然于心。一直以来她都了解。茹丝只为了她心中的影像而活，向来就只为了它而存在。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克蕾拉就是她赖以维生的影像。而在那些最晦暗也最辉煌的年代里，她母亲是为了她而活。

    “妈妈？”餐厅那头传来艾略特的声音。”冰淇淋要融化了！”

    “就来了，甜心。”罗苹转头回道，又转向她母亲。”拜托。这对我们来说也不容易。让我们再试一次好吗？”

    茹丝轻轻点头，轻微到几乎难以察觉。然后她们三人，唐恩家的女人们，再度缓缓回到餐桌前。

    ＊艾比．霍夫曼（abbie hoffan, 1936-1989）：美国六○年代嬉皮领袖，极富创造力的运动策略家。艾比深究麦克鲁汉的传播理论，号称”实践的麦克鲁汉”，擅长制造新闻话题及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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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亲的模特（四）（1）

    茹丝的公寓像过去一样，依旧散发忙碌的氛围，只不过从前那些助理或实习学生、叮铃作响的电话、众多联邦快递送来的包裹已不复见，取而代之的是匆匆来去的居家护理人员。克蕾拉不顾茹丝说自己可以处理得很好的薄弱抗议，透过中介公司雇用了这些人。过去两周半以来，已经送走了好些人：通常当受托照顾的人死去时，这群受到疲劳轰炸的女人的工作也等于画上句点。

    “她太难伺候了”，其中一人在第二天辞去工作前这么说。

    “从来没有人像她那样对我说话”，另一个人这么说。

    一包成人纸尿裤靠墙摆放，墙面上挂着艾德华．威斯顿1的照片。厨房柜台上摆着一排褐色塑料罐，里头装的是吗啡、抗焦虑剂、百忧解（百忧解？茹丝为什么需要服用百忧解）。那些药罐给了克蕾拉某种安心的念头：假使一切变得太难以忍受，她可以服下茹丝的某一瓶镇静剂来痲痹自己；她至少能够借着药物，让自己假装得到几小时的平静。

    今早打电话回家的结果糟透了。每过一天，珊米就变得更不愿意沟通。学校怎么样？很好。有什么新鲜事？没。强纳森从珊米那儿接过话筒，要她上楼穿好鞋袜，而后对着话筒激动低声说话，声音几近于嘶吼。

    “你这么做是陷我于不义。”

    “我知道。”克蕾拉早已闭上双眼。”相信我，我……”

    “我还得告诉你，我真的痛恨这样。”

    “求求你，强纳森。别那么说。那会让我觉得……”

    “你根本在鬼扯，克蕾拉，你根本就掌控了全局。事实上，这正是部分问题的所在。你表现得像个控制狂：你告诉我能对珊米说些什么或不能说些什么，你根本就是逼我向她说谎。”

    “不，我没有，我……”

    强纳森炮火全开，打断她的话——他几乎从没这么对待过她。

    “我不能一直这么做。”

    “你在说什么？”

    “我说，你得妥协。你不是现在立刻回来，就是让我告诉珊米你为什么不在家。”

    “不！”

    “你能不能别再说不了？”

    她能想象强纳森脸上的表情——那个他们在一起的这些年里，她只见过几次的表情。他鲜少生气，但当他情绪失控，他会变成一个陌生人。他英俊尖峭的脸庞会立刻变得冷酷且脆弱。她无法承受记起这样的面容。

    “求求你，强……”

    “不。够了。”他的声音听来不带一丝怜悯。”我要挂电话了。”

    蓓欧妮进入厨房。她抱着一批装在众多大牛皮纸夹里的照片，恢复了她原本该有的摄影实习生身分。

    “喔，抱歉。我不知道你在这儿！我正打算弄杯水果冰沙。你要来一杯吗？”

    “不了，谢谢。”克蕾拉说。这女孩老是在道歉。

    蓓欧妮穿着三件无袖上衣，白、灰、黑三色，层层堆栈。她在耳朵上插了一枝红色油性铅笔，身上带着一股熟悉淡淡的霉味——她刚才去过数据库，克蕾拉恍然大悟。一张照片从众多纸夹顶端探出头来，露出闪亮乌黑的头发、白皙额头的一隅。即使尚未意会自己看见了什么，克蕾拉却早已屏住呼吸——一个从整体图象当中截取出来的片段影像，可以是任何东西，不是吗？

    “那些是什么……你为什么……”她结巴道。

    “喔，这些啊？”蓓欧妮将众多纸夹拥入怀中，手指轻触纸夹表面。”茹丝今天下午想整理这些照片。她现在能下床的时间不太多了，而且，你知道吧，她正在弄一本书？”bookbao8 最好的txt下载网

    母亲的模特（四）（2）

    “一本书？”克蕾拉重复道。

    一名肤色黝黑的女子，穿着紫色缎面短衫，颈子上缠着好些条金炼，匆匆步入走廊。

    “早安，萝雀儿。”克蕾拉说。萝雀儿是赞米斯基医生安排的安宁医护士，真正的专家；跟其它居家看护不同，她不会受茹丝的任何行为所烦扰。

    “你母亲正在休息，没什么变化。我几天后会再过来。”

    几天后？”几天后”是什么意思？那本书又是怎么回事？克蕾拉的头好疼，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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