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解这一切。不可思议地,她好希望罗苹此刻就在身旁。罗苹会知道该怎么做,会将每件事拆解成一个个能够处理的微小单位。
“那个安宁医护士真厉害。”萝雀儿离开后,蓓欧妮评论道。”我真不知道这些人怎么办到的,去到一间又一间的公寓照顾一个个快……”
她突然住口。
“没关系的,蓓欧妮,你可以说出那个字。”克蕾拉仍盯着照片露出的一隅,那白皙皮肤的一角,那乌黑闪烁的发丝。
蓓欧妮茫然看着她。
“快死了。我知道我母亲快死了。”
蓓欧妮头一偏,两颊逐渐转红。克蕾拉有点同情这个女孩。纽约知名的摄影师与工作室何其多,她原本或许能从当中学到一些诀窍,甚至替自己觅得一位良师,却沦落到这个充满疯狂与死亡的屋子里。
克蕾拉听到卧房方向的长廊那头传来开门的声音,随后稳稳带上。茹丝的房门。一个儿时熟悉的声音,她躁动不安的母亲在夜里蹑手蹑脚经过女儿卧房所发出的声音。那时候,茹丝总爱悄悄溜进厨房,泡一杯茶,然后无声无息进到工作室内。茹丝与女儿之间隔着许多道关上的门——茹丝卧房的门、女儿房间的门、工作室的门、暗房的门,每道门都是一种障碍。妈咪到哪去了?我们去找妈咪吧。最后,她们总会在门缝渗出幽蓝光线的暗房里找到茹丝。别开门!茹丝总会尖声阻止。她们知道母亲并不是故意要凶她们。嘘……妈咪在工作。姊妹俩窃窃私语,然后手牵着手回到自己的房间。
但是等等……克蕾拉将自己从回忆的流沙之中拉了出来。茹丝下床做什么?
一头红发、穿着医院灰色制服的女子缓缓向她们走来。当然,那不是茹丝。克蕾拉是否期望这些天来母亲的病况或许有所改善?或许那些讨人厌的肿瘤已回首张望,知道自己正待在茹丝.唐恩的脑子里,然后因为敬重她在艺术方面的天赋而自行消失了?
“玛西,这是……”蓓欧妮开口道。
“我是茹丝的女儿克蕾拉。”克蕾拉插嘴道。
“是的,我们昨晚在电话里谈过。”玛西说。
“喔,当然。”
新的居家看护——来取代昨天的看护。
“呃,目前为止情况如何?”克蕾拉低声说道。
“那个护士替她打了一些吗啡,让她昏睡了过去,但她断断续续又会动得很厉害,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我跟你姊姊提过,我们可能需要订一张医用病床。”
“为什么?”
“因为有边栅,能防止她摔下床、跌断臀骨。”
“我会处理的。”克蕾拉说。也就是说,如果罗苹还没核对待办清单的话。
“焚化炉在哪?”玛西问。
“在外头的走廊,靠右侧。”
神啊,求求尔,让这个人待下来吧。克蕾拉从不祷告,但近来她发觉自己常常在心中无声祈祷。
玛西调头朝外头的走廊走去,提着一袋天知道里面装着什么的白色塑料垃圾袋。同一时间,蓓欧妮整了整纸夹的边缘,那张露出部分苍白肌肤、迷途知返的照片,已消失在视线之中。 电子书 分享网站
母亲的模特(四)(3)
“在茹丝觉得有体力做那本书之前,我最好先把这些照片放回资料室里。”蓓欧妮说。
什么书?克蕾拉在脑中大声呼喊这个问题,但她可不想露馅。蓓欧妮压根不知道她其实一无所知。
“我想看看那些照片。”她冷静说道,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喔,好啊,当然。”蓓欧妮将那迭纸夹交给她,如此轻而易举。毕竟,谁会认为克蕾拉无权看那些照片呢?她努力镇静。这迭照片肯定有十二张。
缓缓地,克蕾拉走过长廊,来到茹丝的房门前。她转动门把,悄悄开门;她很清楚怎样不让门发出声响。茹丝侧躺着,像胎儿一般蜷缩,看起来不像睡着了,而是处在一种较为奇特的状态之中:昏睡。受到麻醉,舒适地休息着,激动地扭动着身子:这几个句子究竟是什么意思?死亡的语言似乎也有其专属的密码,尚待克蕾拉着手破解。
她站在床边,低头注视母亲。她不记得在她们共度的人生里,是否曾有机会不受任何实际的干扰、毫无阻碍地好好端详茹丝。此刻,她将一切望入眼底:那张美丽如昔、削瘦优雅的侧脸,纤长睫毛所投下的阴影,一条在太阳穴旁不住颤动的细微蓝绿色血管。她显得如此凡俗。这一刻,她母亲剥夺了她的视线。她紧闭双眼,眼皮不住震颤,彷佛即使现在全世界的吗啡都注入她体内,她依旧无法关闭心中的那些影像。
她不可能会醒来——至少不是在这种麻醉的状态之中。克蕾拉沉入角落窗边的扶手椅,将那落纸夹摊放在膝上。虽然她从蓓欧妮手上抢了过来,却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足够的胆量看这些照片。这么多年以来,她一直避免不小心瞥见她母亲的作品。她从不上美术馆,也从不涉足任何城市里的艺廊。有一次,她与强纳森、珊米到波特兰旅行,在邦索诺伯书店闲逛时,她在一本不慎错置于成落《时人》及《新闻周刊》当中的摄影杂志封面上瞥见了一个熟悉的影像;那影像在她看来,就像一个无法忘怀的梦境中的一个片段。她快速弯过转角,喉头因恐慌而紧缩。”我们离开这儿吧”,她对强纳森说,边用力拉着他。
茹丝呼吸吃力;克蕾拉不确定是因为病,还是因为打了药、或因为正熟睡,又或者以上皆是。她听着母亲不甚规律的呼吸声,强迫自己不论是得靠着勇气、骄傲,或自以为能够承受的疯狂想象,她就是得打开那些纸夹。
床边的电话响起,唤醒了茹丝,她举起一条胳臂遮住双眼,好似要阻挡从窗户透入的光线。其实,那声音比较接近低沉的颤动;一部有对讲机系统及来电显示的精致话机,是茹丝对现代生活的唯一让步。克蕾拉了解她母亲需要这种话机的理由(她自己本身也有同样的需求),倾身向前看到明亮窄小的屏幕上显示出”卡波维.韦斯”几个字。
卡波维。她不会回这通电话。几乎就像反射动作似地,克蕾拉不假思索打开第一个纸夹。正如她所怀疑,里头是她的第一张照片,那张让整颗球开始滚动的照片。《克蕾拉与蜥蜴》。那潮湿闪亮的长发,额头上的刘海。她怎么知道?纸夹顶端露出的小角落,可能是她几十张照片当中的任何一张。她的头发常被往后拨离脸颊,她的额头就像乳白色玻璃杯一样滑润白皙。但她知道,她就是知道,因为那些影像总是比任何她确实看见的物体要来得清晰直接。每一张照片都是一个深不可测的巨大漩涡,任何靠近它的物体都会给吸纳进去,终至淹没。 bookbao8
母亲的模特(四)(4)
可是等等,这些纸夹里的照片数量超过了克蕾拉原先所想。每个纸夹当中都装着好几张照片,分别以薄纸隔开。《喷泉里的克蕾拉》、《意外》、《克蕾拉与棒棒冰》。她仔细观看的同时,交叉的双腿用力夹紧,阻断了血液循环。她如坐针毡,下半身已然痲痹。
穿插于熟悉照片中的,是一些她从未见过的照片,每一张都用羊皮纸细心包裹,羊皮纸上头则分别贴着黄色便条纸,上头还留有茹丝颤抖的字迹,写着”从未发表或出版”。克蕾拉,人在希尔斯岱尔区,缩着身子窝在客厅沙发里,一旁地板上放着掉落的拼布。克蕾拉,站在门口,彷佛囚困其中;那时她肯定只有八、九岁,臀骨纤细脆弱如鸟羽。她不记得自己拍过这些照片。没有一缕光线,没有一闪即逝的亮光,彷佛这些时刻不曾存在——但它们却出现在她眼前。她曾经在那儿。
她跳过中间几份照片,直接翻看最后一个纸夹,里头装着最后一个系列的照片。她有种预感,接着阵阵骇人、不祥的感受迅速席卷而来;然而,既然她已经翻开这些照片,她已无力抑制这些感受。她翻看最后一张照片:《裸露,十四岁》。她不住战栗,纸张本身也跟着颤动。
裸露。茹丝为这张照片命名时,刻意使用了这个字眼。不是艺术家使用的”裸影”这般字眼,而是”裸露”。明白绝对,毫不含糊,彷佛在说:我们就用最原始的名称来称呼吧。
照片里的那双眼睛回瞪着她,愤怒、脆弱、充满指控。你怎么能够如此对我?她正值青春期的身体,胸部曲线已然成形,双腿间也出现一道阴影。她的双臂挑战似地交叉着,身体的重量落在臀部一侧。克蕾拉往前回顾,想紧紧捉牢过去,却只像为了阻止自己往下坠落而想去捉住空气一样,徒然。没有回忆。只有这张照片。
“几点了?”传来的嘶哑人声是茹丝发出的,差点让克蕾拉惊得从椅子上跳起。她母亲已朝她挪近身子侧躺,面向她。她这样看着多久了?
“跟我聊聊这些照片。”克蕾拉轻声说道。
“什么?”
克蕾拉拿起几张照片。
“小心那些……喔,天哪,克蕾拉,你的指纹!”
茹丝反应激烈,一副没事的模样,看样子神智相当清醒。几天来,克蕾拉一直怀疑她母亲是否逐渐失去意识,此刻看来并非如此。克蕾拉突然让一股狂暴猛烈的欲望撂倒,想将那些照片撕成两半,一张接一张毁掉——而茹丝只能躺在一旁,囚困在病床之上。她想这么做,身体却痲痹了,感觉自己似乎正往上飘,盘旋在自己和茹丝的上空。那些照片能否任凭她处置?她母亲在暗房里的日子已画下句点,这里的每张照片都是茹丝.唐恩最后的作品,最后几张还能够公诸于世的照片。
“妈,你为什么要看这些照片?为什么要蓓欧妮从数据库里找出来?”克蕾拉双手压在臀部下,扎扎实实坐在上头,好阻止双手颤抖,好阻止自己做出永远无法反悔的事来。
茹丝稍稍迟疑了。妈。这几周来,克蕾拉才对母亲益发体贴怜悯,如今却再度以这般轻蔑、这般讽刺的口吻叫唤她。熟悉的感受一股脑排山倒海而来——原来她们之间没有丝毫改变。
“你能帮我叫蓓欧妮来吗?我需要人帮忙……”
“这不关蓓欧妮的事,记得吗?”
茹丝皱起鼻子。
“那些中介介绍来的女人实在太……我不知道……我实在没法跟她们聊上几句。”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母亲的模特(四)(5)
克蕾拉厉声吼道:”她们是来这儿帮你的,不是来提供你智识上的启发。别再逃避我的问题。”
“你指的问题是什么?”
茹丝是否在操弄克蕾拉的心思?她精通众多事物,但从来不善于欺瞒。跟茹丝共处,没有所谓的模糊地带。那么这又算什么?她似乎找不到焦距。聚焦,然后失焦,然后再度聚焦。
“那些照片。全在这儿……就我看到的,每一张都在这儿。你为我拍的那些照片,甚至还有我从来不知道的照片。”
“当然。”茹丝挣扎着以一只手肘撑起身子。”为了那本书。”
“什么书?”克蕾拉提高音调。她听见外头走廊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蓓欧妮一直站在外头?还是玛西?或是茹丝助理军团当中的任何一个人?
“卡波维正在帮我整理这本书。这些年来我一直都想这么做,而现在……”
“老天!”克蕾拉说。以一股势不可挡之姿,她终于顿悟,冲击如此深切,让她感觉彷如遭到电击,脊椎好似着了火一般。她明白了。她懂得太迟,但她现在懂了。
她迅速翻阅膝上的纸夹。她豁出去了。就算再发现些什么,也不会让事情更糟。她打开一个似乎是里头最小的纸夹,发现当中有张书衣打样。她就在那上头,特写镜头,放大的幅度远超过以往任何一张照片。那也是她从未见过的影像。当时她几岁,或许七岁?从她头发波浪起伏的模样看得出来当时是夏天,她躺在一张编织地毯上头,长发披散于身子四周。克蕾拉记得那条地毯,闻起来有柠檬和狗毛的味道,历经数千次洗涤,变得极为柔软。她怎会只记得那条地毯,却不记得那张照片?
一条黑色书腰贯穿书衣中央。克蕾拉。上头只放了她的名字,就只有她的名字——字字以镂空的形式呈现。非常突出的设计,即使只是打样也看得出来。只要取下书腰,封面就只剩下小女孩的影像,而”克蕾拉”这个名字本身,她的名字,反倒变成不存在似的,删去了,字字宛若黑洞。
“你对这本书有什么想法?”茹丝问道。
“你不能这么做。”克蕾拉说。
“你指的是什么?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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