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
“我不会让你得逞。”克蕾拉表现得更加强势。
茹丝设法坐起身,在身后垫了两个枕头。她纵情地凝视克蕾拉,好似克蕾拉是个惹人怜爱却误入歧途的孩子。
“噢,克蕾拉,那是我的工作,与你无关——从来就与你无关。”
“全是鬼扯!当然与我有关——那就是我呀!”
“你一直不愿意了解。光线、阴影、质感——那些照片代表的是一个个场景、构图……”
“你从我这儿偷走了我!”克蕾拉指甲戳入柔软的掌心,要自己别再说下去,却停不下来。不是现在。
茹丝没有反应,只是静静吸收一切;克蕾拉很肯定,她一定希望自己手中正拿着相机。即使是现在,她仍忙着为她的主题取景:她成年的女儿,表情因盛怒而扭曲,坐在老旧高背沙发椅中,膝上摆着成堆照片。
“我很抱歉。”茹丝说,听来毫无诚意。”我希望你对这一切不是这么反感。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怎么可能会有关系呢?”
克蕾拉再也止不住泪水。打从成年后,这么久以来,要她流下泪来始终不容易。她始终不愿意正视自己的感受,愤怒、悲伤、遗憾、寂寞,彷佛只是从移动的车辆里所看到的景色。她不曾停下脚步,而那些折磨她的念头始终如影随行,宛如路途中一块块尘埃密布的指标。然而茹丝得做的……就是做她自己。从来到纽约的那一刻起,克蕾拉就觉得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再也拴不住泪水的闸阀。
母亲的模特(四)(6)
“当然有关系,你怎么能够不了解那大有关系呢?我一直试着……”她突然住口,大口吸气。
“喔,克蕾拉,求求你,你必须……”
“住口。”克蕾拉喘过气来。”你现在就给我住口。”
茹丝摇摇头。
电话声再度响起。又是卡波维.韦斯。茹丝手伸向话筒,却没有足够的力气。她颓丧地靠回枕头上,那样小的尝试竟也让她喘不过气来。
“你能帮我接个电话吗?”
“他妈的我为什么得接电话?”
“克蕾拉!”
那感受卷土重来——如此陌生、骇人,却令人感到解放。如果克蕾拉非得形容,她会说那完全缺乏警觉。令人难以置信地,她突然跳脱了原本小心谨慎的天性,好似那部分的她以手术切除了一般。
“好。”她蜷曲、绷紧身子,像只蓄势待发的动物,捉起话筒。
“嗨,卡波维。”
另一头是片刻的沉默。
“是克蕾拉吗?”
“是的,卡波维。我是克蕾拉。”
“你好吗,我的小美人?”
“再好不过了。”然后,她立即连珠炮似地冲口说出:”卡波维,你跟我母亲正在弄的这本书。请想清楚——想想你正在做些什么。”
另一次停顿,比刚才的停顿略久一些。在她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她就觉得卡波维的头脑像计算器。总是忙于运算,加加或减减,试着演算出符合他利益的方程式。
“我没法接受。”克蕾拉填补了沉默。”太过分了。”
“你说什么?”卡波维问道。
克蕾拉等他自己说出口。
“克蕾拉呀,克蕾拉。”他选好了他的策略,决定采取一种令人厌烦的劝诫口吻,茹丝方才才用过这个招式。”你可以用另一种角度来看待,你知道的。”
“哦,是吗?哪一种?”
“你拥有非凡的人生。一个有趣的人生。而你的人生之所以有趣非凡,是因为……”
“我的人生他妈的一点都不有趣。”克蕾拉打断他。
茹丝将身体的重量移至床上,往下躺到枕头上。
“呃。我没权利评论你现在的生活……你说是哪儿……”
“缅因州。”克蕾拉咬牙切齿说道。
“哦,对。我同意。你现在的生活或许不是那么美好。但你的童年,亲爱的,你曾是个明星啊!”
克蕾拉闭上双眼。牢牢闭住,那么除了全然的黑暗之外,什么都看不见。没有卡波维.韦斯艺廊外啪嚓作响的闪光灯。没有裸的注视,没有街上陌生人从一旁投来的好奇目光。全都没有——但那一切全从边缘渗透进来,毒药找到了自己的目标。
“我只想做个普通的孩子。”克蕾拉的声音减弱成呢喃低语。她似乎止不住泪水。那些影像在她眼睑下方隐约浮现。
“你也希望你母亲能……像是……为你做饼干吗?”
“你还是没听懂。”
“不,亲爱的,是你自己没弄懂。你一直处在尊贵的地位当中。令人遗憾的是,你自己却看不清。”
“住口,卡波维。我不再是从前你认识的那个小女孩了。你一点都不了解我。”她上气不接下气,不习惯说出自己内心的感受。”别以为我还是个三岁小孩。”
“但你表现得就像个小孩。”
克蕾拉用力挂上电话,完全遗忘了茹丝。茹丝从床上抬头望着她,似乎完全无惧于她的举动——也或许她真给吗啡痲痹了。
“我真的需要那个女人。她叫什么来着……现在就进房间来。我很清楚她想给我们一些隐私,但……”
“我去叫她。”克蕾拉随即站起身来,庆幸能够暂时离开一会儿。她害怕下一刻她可能会说出什么话。 bookbao8 想看书来
母亲的模特(四)(7)
电话声再度响起。茹丝完全没试着去接起电话。铃声响了又响。克蕾拉想象卡波维在电话那一头,在他的艺廊里来回踱步,用他的土耳其母语低声咒骂她。
“克蕾拉。我真的不想伤害你。”茹丝的声音里传出一丝不寻常的语调,听起来几乎像是哀求。
克蕾拉停了下来,一手握着门把,等着听到其它的话,等着听母亲说她做错了、她都了解、她会让古老的历史留在它属于的地方,锁在布满尘埃的数据室里。
“你听到我说的话了吗,克蕾拉?”茹丝的声音愈渐微弱。”我最不想做的事就是伤害你……”
“那就别那么做。”克蕾拉说完,走出了房间。
“下雨了!”茹丝从出租车起雾的车窗望出去。”为什么偏得在今晚下这么大的雨呢?”
“没关系啦。”克蕾拉的父亲安慰她。他坐在一张金属折迭椅上,面对妻子和两个女儿,伸出手拍拍妻子的膝盖。克蕾拉认出父亲脸上的表情,虽然她比较习惯看到他对着自己或罗苹做出这样的表情。是骄傲。纳森.唐恩替他年轻貌美的妻子感到骄傲,妻子在艺廊的第一场处女秀就要上场。他尚未看过任何一张照片;茹丝从未公开,想要给丈夫一个惊喜,让他像世上其它人一样,初次看到她的作品,就是在艺廊的墙面上——如果有人来看展的话。
雷声轰隆作响,闪电掠过天际,如闪光灯般倏忽隐没。克蕾拉很喜欢这些车身贴有棋盘花纹的出租车,它们有圆圆的车篷、宽敞的空间,在路上颠簸的时候,还能看着坐在对面的人。她也很高兴能看着父亲,为了这个场合,他特地打扮得时髦,一身黑色牛仔裤与黑色毛衣,裤管中央明显的熨烫线成了唯一的线索,泄露出他是个住在高级住宅区的律师。
“当然有关系啊,纳森!”茹丝看起来好像就要哭了。她从来不化妆,但今晚她脸上多了许多色彩,抹了鲜艳的口红,画上眼线,贴上浓密乌黑的假睫毛。克蕾拉想用湿纸巾揩掉母亲脸上的妆,就像茹丝帮她擦掉鼻涕一样。她不喜欢母亲嘴唇上的颜色,那让母亲看起来很严肃,像个陌生人。
茹丝为了今晚盛装打扮时,克蕾拉一直注意着她。她母亲看起来几乎就像个小女孩,穿着绒毛拖鞋与底裤,在浴室刺眼的灯光下对着镜子挤眉弄眼。茹丝对着自己的倒影不自然地微笑,然后叹了一大口气。
“应该会很好玩才对。”茹丝转向克蕾拉。
“什么东西,妈咪?”
“作品发表会。”茹丝在两颊扑上腮红。”派对。”
“派对很好玩。”克蕾拉不太确定母亲所指为何,只知道茹丝看起来相当紧张,一脸压抑。
“工作才是最棒的部分。”茹丝弯下腰来,好直视克蕾拉。”我们一起做的东西。其它的……我希望尽快结束就好。”
出租车在时代广场旁的红绿灯前停了下来。旁边有几十家设有铁门的小店面、破旧闪烁的霓虹灯。有辆车爆发出一阵高频防盗警铃声;一名穿着短裙与高跟靴子的高大女子灵巧地跨过水坑。
“爹地,你看——那人好像男的哦?”罗苹指着那名高大的女子问。
纳森望向窗外,透过小雨看到那名女子。”好像是喔。”
“他为什么穿成女人的样子?”
“有些大人喜欢故意穿得美美的。”
“为什么呢?”
“噢,拜托别再问为什么了。”茹丝压低声音说道,轻柔得只有克蕾拉听得见。
“为什么,爹地?”
母亲的模特(四)(8)
克蕾拉知道,罗苹那对着父亲问个不停的模样,总让母亲烦躁起来。克蕾拉希望能告诉母亲,罗苹从不问她任何事,是因为她从来就不回答。即便才四岁,罗苹已清楚唐恩家的事物是如何分配的:茹丝拥有克蕾拉,纳森拥有罗苹。一个完美的数学平衡。
“你看,爹地,那个招牌写着s、h、o、p,就是商店的意思!”罗苹再次尖声说道。她看着商店上头闪着粉红色光线的字母。”s、e、x。那拼起来是什么意思,爹地?”
纳森与茹丝交换个为人父母的眼神:他们都觉得好笑,却只能耸耸肩,彷佛说”现在该怎么办呢”。但罗苹的注意力转移到下一个新目标上,心思专注在眼前所见,像只搜索残羹剩菜的小动物。
“宴会上有食物吃吗?”克蕾拉想知道。
“有红酒和奶酪。”茹丝说。
“有果汁吗?”
“我想卡波维肯定准备了。”茹丝说。
“看来他似乎什么事都打点了。”纳森说。
出租车停在布伦街与西百老汇的转角,雨势转为毛毛雨。再几分钟就六点了,茹丝这时还不知道姗姗来迟才是这种场合的主角该做的事。卡波维.韦斯艺廊外头人潮聚集。星期四晚上向来是新作发表会的时间,布伦街与休斯顿街之间的西百老汇区,众多艺廊灯火通明,门户敞开。人们成群,在黑暗里从光线明亮的地方移动至下一个地点。一名穿着牛仔裤及机车夹克的男子踽踽独行,啜着塑料杯中的饮料。
“看,妈咪,上面有你的名字!”罗苹用手肘顶克蕾拉。”还有你的!”
当然,艺廊的玻璃门面上漆了几个斗大的粗体字,”茹丝.唐恩:克蕾拉系列”。克蕾拉看到了卡波维。他就站在入口里侧。一看到他们的出租车,便撑着一把大黑伞,火速赶到外头。
“你终于到了!”他兴奋说道。茹丝爬出车外,卡波维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目光如炽地看着她轻如鸟羽的黑色礼服、红艳的双唇。”你真是美极了。”他分别在两颊上烙下一个吻。”纳森……欢迎!”他补充道,与克蕾拉的父亲握手致意。”真高兴你能赶上。”
纳森别开目光。克蕾拉看得出来卡波维让他很不自在。真高兴你能赶上?欢迎他莅临他妻子的作品发表会?纳森强打起精神应付这种场面,唤出身为律师的自己,挤出一个微笑。
“再怎么样也不会错过这个场合。”
卡波维早已走到他们前头,用那把大伞护送茹丝入内,尽管雨早就停了。
“盖瑞.印地安那2确定会来。”克蕾拉听到他说。”英格丽.西斯齐3应该也会大驾光临——我想她会出现的,只是不到最后一刻,谁都不能确定。”
走进大门时,茹丝摀住了嘴。从这一刻起的多年以后,克蕾拉将纳闷她的母亲是如何办到的:在那个下雨的星期四傍晚,她是如何带着她的恐惧、她的不安和泪水,跨过卡波维.韦斯艺廊的门坎。她当时心里想些什么?她可知道是什么陷入了危机?那并非失败的可能性。失败不会改变她的人生,甚至连小小的成功也不足以改变她的人生。假如她的首次个展像其它众多首展一样,悄悄开始又默默结束,或许还只获得《纽约》杂志一览表中的两行短
本文链接:
http://m.picdg.com/10_10745/2838109.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