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或《村声》杂志简短的报导，她应该就会继续下去，继续拍她的照片，甚至可能会寻找另一个主题。不，在卡波维．韦斯的想象与精心操作之下，茹丝．唐恩的”克蕾拉系列”不会只是仅仅一晚的轰动，原本没没无闻的艺术系学生茹丝，将尝到成名的滋味。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母亲的模特（四）（9）

    卡波维将克蕾拉与罗苹带到铺着白色桌巾的桌子旁。”两位小淑女喝过『秀兰邓波儿』鸡尾酒吗？”

    罗苹与克蕾拉一同摇头否认。

    “很棒的饮料喔。”卡波维各分给她们一杯盛装在塑料杯中的红色无酒精饮料。然后，他的视线越过她们头顶，注意到某人走进来。”失陪了。”

    罗苹手肘轻推克蕾拉，指着其中一张照片，轻声道：”看。”但克蕾拉没有勇气望向姊姊指的方向，只是啜了一小口手中过分甜腻的饮料，从里头捞出一颗黑樱桃。她从眼角余光隐约瞄到自己巨大的影像悬挂在每一面刷白的墙上，由微小强烈的聚光灯照亮。

    “你没穿衣服。”罗苹低语。

    “我知道啦。”克蕾拉小声回道。

    父亲上哪去了？母亲呢？她在辽阔的空间里四处张望，看到一小群人团团围住茹丝：一名拿着蛇圈记事本的男子，有着一头红色鬈发、脚踩厚底鞋的女子，一名穿着西装的年长绅士，还有几个穿着褪色牛仔裤与皮外套的人。

    其中有一人转头注意到站在吧台附近的克蕾拉与罗苹。茹丝坚信，女孩儿该为自己挑选服装。今晚，罗苹选了件朴素的宽条纹灯芯绒长裤，搭配她去年夏天在科罗拉多州买的丛林绿运动衫。克蕾拉则穿了粉红色裙子搭紫色上衣；她这么搭配，是因为她觉得这样看起来就像是芭比。

    “就是她，她就是克蕾拉。”那个顶着红色鬈发的女子说道，音调听来像柔音轻唱。

    茹丝专注地与那名身穿西装的男子交谈。她的头往前微倾，还热切地点头。卡波维带来一位留着浓密刘海、娇小优雅的女士。

    “茹丝，这位是来自『厨房艺术中心』的萝斯莉．高伯格女士4。”

    克蕾拉的耳朵彷佛立体音响般，搜集来自艺廊各个角落的声音。她不观望周遭，只是默默听着，而她听到别人一次又一次重复她的名字。 克蕾拉。就是那个女孩。唐恩的女儿。不，亲爱的，是小女儿。克蕾拉。那另外那个呢？不，只有克蕾拉。她的缪思女神……

    血液猛地灌进克蕾拉耳中。她是如此娇小，只及这些人腰部高度。群众逐渐聚集，参观者从街上蜂拥而至，地板布满鞋子与雨伞滴下的水珠。她伸手想捉住罗苹的手。罗苹用她稚嫩汗湿、微微颤抖的小手牵着克蕾拉。

    我好害怕，罗苹，克蕾拉想对罗苹说，话语却横哽在她心口之间，动弹不得，一个字都没能说出口。 我不喜欢这样。她能在任何人面前，或甚至是自己面前，将这些想法化为清晰的言语吗？室内的景物变得模糊，谢天谢地那些影像正逐渐退化成晦暗的回忆。罗苹试图将手抽回；她得双手扶着酒杯才有办法喝到她的秀兰邓波儿鸡尾酒，但克蕾拉始终紧捉住她的手不放。

    非常具原创性，从没见过这么……这么杰出的作品……作品已全数售出，你听说了吗？它们具有独特的颠覆性……真的非常出色。人们的话语，一些她无法理解的话语，在她耳边盘旋。高跟尖头鞋，厚底靴，臃肿、静脉鼓胀的脚踝。黑色裙子的褶边。紧束在腰扣下的肚腹。有人撞上她，害她差点把手中的粉红色调酒全洒到她精心搭配的衣服上。

    抱歉，小淑女——哦，是你！照片中的小女孩！

    终于，穿过一双双小腿交织成的丛林后，克蕾拉看见了她的父亲。除了她父亲以外，其它人全成群结队站在一块儿。一看到父亲，她的视野立即为之开阔。父亲正独自伫立在一张照片前，背对群众。她看着……今晚头一次，她直视挂在墙面上的照片。

    母亲的模特（四）（10）

    那张照片放大了，看起来如同真人大小，里头一张床占去照片中的大半前景。柔软的象牙色床单，那种彷佛洗涤千百次、然后放到乡下晾衣绳上晾干的床单，上头还带着熏衣草与刚修剪的青草气息。一条纳瓦荷印第安条纹毛毯被躺在床中央的小女孩推到了床垫边，小女孩趴睡在床上，双脚肆无忌惮大张，脸侧向一边，双眼轻阖，彷佛熟睡了。小女孩身旁有片大污渍，在她光裸的小屁股下方渲染开来——这将是克蕾拉人生中第一次、却不会是最后一次将自己视为那个女孩，就好像某个完全不是她自己的人。

    照片右侧的墙面上，装着一块闪亮白色饰板。罗苹牵着克蕾拉，走近那块饰板，瞇着眼睛看上头的小字。

    “a、c、c、i、d、e、n、t。”她拼了出来。”那是什么意思，爹地？那是什么字？”

    “意外。”纳森声音嘶哑。

    克蕾拉还记得她夜里尿床的事，当时他们还住在北边郊区的房子里。如今的记忆已略微模糊，因为拍下这张照片的时候，克蕾拉还不到两岁。茹丝看到床单上的污渍，浸沐在阳光下的房间，克蕾拉躺在床上的姿态（对不起，妈咪！），不像其它母亲一样生气抓狂，甚至没换下脏床单，反而直等到夜里才架设好场景，将灯光与银色反光板摆好定位。就像那样，甜心。假装你真的睡着了。假装你梦到很美妙的事。下巴往下压一些，克蕾拉。两脚张开。

    “真了不起，对吧？”卡波维出现在纳森一旁。”在我心目中，那是最……”

    “我们要离开了。”纳森说，非常轻声地。

    “啊？”卡波维向后退了半步。

    “你听到我说的，我要带我的女儿离开……”他瞥向克蕾拉与罗苹，然后倾身靠近卡波维。”你怎么能怂恿她这么做？”他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你究竟想些什么？”

    克蕾拉不明白父亲为何如此生气，但她清楚绝对跟自己脱不了关系。她望向母亲。茹丝始终没离开艺廊的中心位置，此刻正由另一群人簇拥。有人递给她一杯白酒，然后是一阵塑料杯缘碰撞的声音，隐约还听见此起彼落的道贺声。

    “纳森，冷静点。”一滴滴汗珠就像天空降下的雨点，出现在卡波维发线略高、闪亮的额头上。”我想你不了解。”

    “我再清楚不过。”纳森将克蕾拉与罗苹拢在双臂下。他穿的黑色克什米尔毛衣摩擦着克蕾拉的脸颊，感觉软绵绵的。”而且我现在就要带她们俩离开这儿。”

    “纳森，别在众人面前闹笑话了。如果你带走克蕾拉，人们会……”

    纳森缓缓说道：”你以为，我他妈的会在意这些人说什么吗？”

    那或许是克蕾拉一生当中唯一一次见到卡波维不知所措的模样。他预期这场个展将引起大众热烈的回响、艺评家的注意、艺术界的报导，甚至想象展品一夜售罄，但他没料到，一个做父亲的看到自己年幼的女儿光着身子的照片放大至真人大小时，有何感想——并非仅是光着身子这点，更重要的是，照片竟暴露在众人面前。不，他从未顾及纳森的感受，那个正直、住在高级住宅区里的律师丈夫，那个卡波维相当确定，在茹丝．唐恩最终的传记里，将不比一个注脚重要的人物。

    “准备好了吗，女孩们？”纳森蹲下身来拥抱她们。

    克蕾拉终于放开罗苹的手。

    “爹地，我想回家……”她哭了起来。

    自从来到纽约，克蕾拉每晚都悄悄溜进罗苹的公寓，深怕一不小心破坏了他们家庭生活的平衡。男孩子在厨房餐桌上做功课。艾略特此时已熟睡在她粉红色的房间里；艾德则关在卧房里，独自观赏平面电视里无声的篮球赛；罗苹则身处客厅一隅，端坐在精致的古董椅上，对着隐隐发光的桌子。整栋公寓里，就只有她快速敲打计算机键盘的声音。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母亲的模特（四）（11）

    但今晚，克蕾拉无意保持安静。她顶着一头乱发以及因为快步走动而潮红汗湿的面颊，闯入罗苹公寓清新高贵的寂静氛围之中。当她抖落身上的外套，闻到自己身上扑鼻的气味，仅此一次不以为意，便将衣服挂在玄关边的置衣架上。尽管她应该先冲个澡，但那并非她清单上的首要之务。

    罗苹从平常占据的角落抬起头来，双手手指像演奏结束的钢琴家一般冻结在半空。她今天才去过美发师那儿，额头前垂着整片柔顺的刘海，让她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一杯她最喜欢的泰舒茶摆放在茶垫上。泰舒茶、私人瑜伽、整齐折迭摆放在绒布脚垫上或披挂在扶手椅椅背上的羊驼披巾……彷佛这一切能够保护罗苹不受伤害，好似有了装潢豪华的屋子、优秀的同僚、知名的学校、华美的衣物，就能保护她不受过去的侵扰。他妈的，你根本是浪费时间！克蕾拉几乎就要尖叫出声。一个影像猛然闯进她心里，她想象一颗来势汹汹的滚球即将推翻所有物品。

    “你怎么了？”罗苹立刻问道。

    克蕾拉心跳得厉害；今天一整天都这样，就像脱缰奔逃的野马。她告诉自己要冷静，也试着要冷静下来，但似乎难以调匀气息。

    “你知道吗？”她总算问出口。自她挂好外套以来，她还没移动半步。她害怕直直往里头走进去。她被迫涉入得够深了，陷入她们共同拥有的过去的漩涡当中。

    “知道什么？”罗苹绕到克蕾拉身旁，仔细端详她，好似……好似什么？她是否害怕克蕾拉会把某样器具摔到地上？或许是一个珍贵的慕拉诺琉璃？

    “妈正在做的书。”克蕾拉说。

    “什么？”

    “就是克蕾拉全系列的照片……”

    她的气息终于平缓下来。把事情大声说出来，向罗苹说、只对她说，似乎让那本书的存在更加真实。一整天下来，她绕着城市走上好几哩路，想驱走心中的忧虑。她离开茹丝的公寓，穿过中央公园来到了东河，站在布雷利女子中学对面，看着女孩和她们的母亲来来去去。穿着海军蓝夹克的她，也曾是她们其中一员吗？或者一直以来她就是与众不同？她延着上东区的街道盲目游荡，经过儿时常去的报摊与商店。她在莱辛顿街的杂货店里用过午餐，试着召唤出过去种种，试着逼自己回到过去，彷佛只是为了测试自己能否捱过这趟旅途。

    “冷静点，克蕾拉。做几个深……”

    “我没办法。”

    “我们来查查看。”罗苹再度盯着计算机屏幕。”过来这儿。”

    克蕾拉走近姊姊。所以罗苹并不知情，那么至少还不是那么糟。罗苹在google网站键入”茹丝．唐恩”与”克蕾拉”的关键词，克蕾拉站在罗苹身后盯着迷你计算机屏幕。几秒钟后，一列清单出现。资料超过七万笔。罗苹将滚动条往下拉：首先，是茹丝的生平，然后是一连串设于巴黎、马德里、柏林、伦敦等地的茹丝作品连结首页，还有数百笔学术论文。世界各地艺术学院的学生针对茹丝．唐恩作品中克蕾拉的角色，撰写了众多专题论文。

    “真是太惊人了，我好几年没做这件事了。”

    克蕾拉从来就没法阅读这些资料。这些各有意见的陌生人仔细研究了照片，彷佛能在其中找到答案；这些人花了人生多年的时间想着克蕾拉与茹丝。

    罗苹随意点击一个网页，作者是加州大学柏克莱分校一名专攻女性研究的研究生。”那孩子同时扮演了唐恩早期作品当中隐喻与挑唆者的角色。”克蕾拉浏览网页，感到焦躁不安，心神不宁。”乍看之下，这些影像可能会被误解为照。但事实上，唐恩的作品极具颠覆性，诉说着深刻与协作的母性本质。”书包 网 bookbao8 想看书来

    母亲的模特（四）（12）

    “我不知道你怎么忍受得了这些。”罗苹说。

    “事实上，我根本无法忍受。”

    “网络上没有书的讯息。”将页面往下拉、检视了几分钟后，罗苹说道。罗苹打算关掉笔电时，克蕾拉突然想起茹丝的德国出版商，”史帝弗”。这名称有如梦里的一个细节，飘进她的意识，发音近似堡垒、尖塔，予人巨大迫近的感受。

    “让我试试。”克蕾拉坐到罗苹身边，快速搜寻那家出版社的相关数据，结果，画面上出现了她原本天真期盼她不会找到的的讯息。克蕾拉。这三个字立即跳出，然后是她今天稍早看到的书封设计、欧元售价、出版日期等细节。十二月，从现在算起再九个月。

    “妈？”塔克从厨房喊道。”妈，我需要你的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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