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不行,去问你爸爸。”
“但是他……”
“做就是了!”
罗苹双手合十置于膝上,但在那之前,克蕾拉发觉自己颤抖个不停,全身紧绷,手臂上每一束细小的肌肉正扭曲于滑顺的肌肤之下。
“我很抱歉。”罗苹的目光回避着克蕾拉。
“你又没做什么。”
“我知道,我知道,但……”
“妈?”另一个孩子的声音再度介入这个时刻。”我忘了明天要带吉他,上课要用的。”
罗苹叫道:”哈里逊,我正在忙,你得要等个几分钟。”
她转过身来,直视克蕾拉。
“你打算怎么做?”
“你指的是?”
其实克蕾拉心里一清二楚。她知道罗苹指的是什么。她彷佛听见罗苹年轻时的嗓音(正确说,是十四年前),彷佛这些年来,那声音一直禁锢在克蕾拉心中。你打算离开,对吧?你不会回来了。你怎么能这么做?那些话始终萦绕在她心中,一字一句彷佛刻印在她心底。过去种种在她俩心中始终鲜明如昨,那些记忆恐怕至死方休,又或许到那时也无法抹灭。
“我还没想过该怎么办……”她说得结结巴巴,明白事实上这正是她绕着这城市打转时不停思索的主题。她已暗自决定,只是尚未达成。事实上,她的心早已离开纽约,飞回了缅因州,回到那个她一时半刻都不该离开的生活。她招来了强纳森的愤怒、珊米的悲伤与困惑,而这一切究竟为了什么?她究竟想些什么?竟以为一切真可能有所不同?
“少来了,克蕾拉。”
“我不像你,罗苹,我就是没办法……”
“你要离开了。”
一阵静默,失速坠落。
“是的。”
克蕾拉并未注意到,并未允许自己去注意,长大后的罗苹变得多么像她们的父亲。她从纳森那儿遗传到一对灰绿色眸子、线条刚硬的下巴。克蕾拉多希望能张开双臂,将姊姊拥入怀里。
“那么,就是这样了?”罗苹脸部的线条显得更为僵硬。
“是的。”克蕾拉轻声说道。
罗苹的脸颊逐渐转红。”拜托,我知道这一切糟糕透顶,而你完全有权利生茹丝的气,但是,该死的,我独自一人面对她这么长一段时间了……”
“我就是没办法,特别是现在,我对她……”
她突然住口,摇着头。
“怎样?对她怎样?”罗苹站起来,往后退了几步,好似没法忍受与克蕾拉坐得这么近。
“我又让自己对她产生了感情,相信或许……”
“她还是她,我一直很清楚。”
“嗯,或许对你来说比较不复杂。”克蕾拉说。
罗苹诧异地看着她。
“你刚说什么?”
“我很抱歉,我……”
“你以为我跟茹丝的关系就不复杂?”
母亲的模特(四)(13)
“不,我不是那个……”
“该死的……”罗苹的语调不可思议地轻柔。
“我的意思是……”
“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那只与你有关,克蕾拉。一直以来就只与你有关。”
“不,不是!”
克蕾拉也站了起来。她没法忍受罗苹这样居高临下看着她时,还继续坐着。罗苹的手在身体两侧猛力挥动,有那么片刻,克蕾拉以为姊姊就要掴她耳光。但没多久,她的怒气似乎渐渐消退,克蕾拉几乎看得到怒气逐渐瘫泄在罗苹四周的地板上,而留下来的,彷佛只有悲恸。
“小时候,我总是一个人。妈总是把你带走。你们在工作室里待了好几个钟头……”罗苹忿恨说着。
克蕾拉打断她。”我也不想那样啊,我也不想……”
“在乡下的时候,你们会离开一整个下午。你以为我一个人都做些什么?特别是连爸都不在的周末?我自己一个人待在那该死的房子里……”
克蕾拉轻声道:”她在折磨我,我恨透她了。”
“至少她一直注意着你。”
“妈咪?”
艾略特出现在客厅走廊上,揉着惺忪睡眼,抓着一个破旧的填充猫咪布偶,脸颊印着枕头的折痕。
“喔,艾莉,你可以叫爹地或艾吉妮带你回床上去吗?妈咪在忙。”
艾略特转过身,摇摇晃晃走回走廊,找她父亲去了。
“老天,你以为我那时觉得终于有一点自己的空间了是吗?”罗苹咬着指甲边的死皮,然后盯着手指甲,努力忍住不哭。”拜托,克蕾拉。再多留一会儿吧。”
这么问让罗苹付出了某些代价,克蕾拉相当清楚。
“听着,我试着要自己放下,试着告诉自己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是没错呀!”罗苹打断她。
“但现在她又打算那么做了,一切卷土重来。你看不出来吗?”
“求求你。”罗苹的嘴唇颤抖。
“我没办法。”
罗苹眼中有什么关上了。克蕾拉看着它发生,彷佛两扇小窗帘拉下。她整张脸变得黯淡无光,点点头,露出紧绷虚弱的笑容。
“那么,好吧,你搭几点的班机?”
1爱德华.威斯顿(edward weston, 1886-1958):美国摄影家,一九二三年旅居墨西哥期间,一改原先画意派摄影风格,成为影响世界摄影的大师。在他的系列作品中,最为人津津乐道的是”青椒”和”贝壳”系列。
2盖瑞.印地安那(gary diana, 1950-):本名盖瑞.侯辛顿,美国作家、记者,文章散见于《村声》(vil voice)、《洛杉矶时报书评》(the los anles tis book reviews)、《伦敦书评》(london review of books)等。
3英格丽.西斯齐(grid sischy):八○年代担任现代艺术杂志《artforu》编辑,九○年代起成为《terview》杂志总编辑,亦为《vanity fair》杂志撰稿。
4萝斯莉.高伯格(roselee goldberg):身兼艺术史学家、作家、艺评家、展场馆长等身分。担任”厨房艺术中心”(the kitchen)馆长期间的众多创新作为,如打造展览空间、影片欣赏室等,使得”厨房艺术中心”晋升为世界知名的顶尖多媒体机构。坐落于格林威治村的”厨房艺术中心”,创立于一九七一年,为非营利艺术机构,原只展出录像艺术,后发展为多类艺术展览空间。
5
克蕾拉从班戈机场搭上出租车,来到巴尔港镇的基督教青年会前。停车场里的小货车及休旅车仍停在往常的位置。玛莉.安.罗威那辆铁蓝色toyota的保险杆上贴了写有”支持国军”四个大字的贴纸,旁边停着雅莉.莫维的白色nd cruiser,车身上头沾满泥巴与积雪,让车子像是穿上一件灰色外衣。苏珊米娜.哈博的lex是停车场里唯一一辆奢侈的休旅车,即使周遭空间相当宽敞,车身大半仍占据在残障车位上。若克蕾拉仔细查看,她晓得她会看到许多车钥匙没拔下,乘客座上甚至搁着敞开的手提包。那些妇女都这样,有时甚至没熄火就离开,直接冲进青年会去接刚练完泳的孩子。
母亲的模特(四)(14)
星期三下午四点半,一切事物和克蕾拉离开前一模一样。她经过前柜台,穿过双扇门来到奥运场地大小的泳池,听见水花溅起的声音、教练发出的尖锐哨音。她用力吸了一口气。潮湿温暖的空气刺激她的鼻腔。泳池畔的空气闻起来带淡淡的氯气味。
限制了她行动的两周半时光向她靠拢过来,她暂时停下脚步,试着冷静下来。你到家了。你到家了。你回到自己的家了。是她太过天真、太自以为是,竟以为十四年的岁月会加倍再加倍,以为能与过去清楚切割,随心所欲度过余生。她记得有回在索耶市场点了一客碳烤羊腿。她看着肉贩小心翼翼切除脂肪,手中的菜刀锋利如解剖刀。拍平肉块时,肉贩抬起头对克蕾拉眨了眨眼,边拿切肉刀边对她说”这让我想起我母亲”。他将切肉刀高高举起,猛力拍打肉块,肉块受到厚重金属刀片重击而震颤。使劲拍打同时,他额头上一条血管搏动突起。
想起我母亲。克蕾拉推开门,水花四溅的声音显得更加清晰。女孩儿细细呼喊珊米的声音回荡在砖墙与天花板间。那股常令她感到压迫的潮湿空气迎面而来,却丝毫不令人烦厌。她常觉得难以吸入这儿的空气,但今天打从搭出租车到拉瓜地亚,历经一个钟头的航程飞回班戈,再花上两小时车程回到岛上,她身上的每一个毛细孔全张开了迎接热气。她想以汗水将纽约排出体外,感觉她的姊姊、母亲,还有其它人,包括卡波维、甚至是安宁医护士,全一点一滴流出她的身体。排出毒素。消失不见。
珊米人呢?此刻想见到珊米的欲望是如此急切深刻。她扫视泳池,寻找头戴泳帽与蛙镜的珊米。她在那儿,站在泳池尾端,大腿肌肉绷紧,伸长双臂高举过头,准备跃入池里。克蕾拉能做的,就只是别踉跄跑向女儿或潜入池中,好去搂住女儿结实的小小身躯,嗅着她湿润甜美的后颈所散发出的气味。
整整两周半,漫长得有如永无止境。究竟为了什么?
来接孩子的女人坐在看台座椅上,身旁尽是成堆的毛巾、羽绒外套、雪靴、背包,褐色纸袋里装着回家路上要享用的零嘴:果汁盒、单人份优格、一包包花生奶油饼干。因为孩子都在这儿游泳,几年来,这群女人就这么无意间聚集在此。克蕾拉私下总将她们视为”那些妈妈”,彷佛自己不属于这个团体,彷佛自己没跟这些人一起坐在这里,年复一年,光是闲聊些出游日期、合唱团、换新网球教练的话题。
萝瑞尔.康纳利看到她站在门边,便对她招手。她女儿埃米莉从幼儿园起就跟珊米一同游泳。
“嘿,站在那儿的陌生人!”萝瑞尔将身旁的一迭毛巾挪到一旁,替克蕾拉腾出座位。她倾身拥抱克蕾拉。”你好吗?我好想你呢。”
“我很好,谢谢你帮我接送珊米,真的帮了我好大的忙。”
“小事一桩。”萝瑞尔盯着克蕾拉的样子有些奇怪,太过神经兮兮。”你还好吧?你真的没事吗?”
克蕾拉觉得很不自在。西南港的人知道彼此家中的大小事;他们知道谁生了病,谁还不出贷款,谁家小孩在学校需要接受辅导;开车经过,看见窗里透出电视机屏幕发出的闪烁蓝光,就知道哪些人有熬夜的习惯。但是她还没能习惯这些事。
“我只是得去纽约一阵子。”她希望萝瑞尔就此打住。
“嗯,感谢老天让你能找到最好的医生。”萝瑞尔说。 txt小说上传分享
母亲的模特(四)(15)
克蕾拉看着珊米游仰式,手臂优雅地划过水面。如此坚决,如此果断。珊米不知道克蕾拉来了,直到练习结束前都不会注意到她——游泳的时候,珊米处在另一个世界。
但萝瑞尔的话剎那渗入心底。
“抱歉,你说什么?”克蕾拉转向萝瑞尔,她那头乌黑鬈曲的秀发因水气而披散在温柔美丽的脸庞上。穿着运动衫及慢跑鞋的她,可能会被错认为高中生。
“在纽约的……专家。”萝瑞尔复述。
克蕾拉感到忧虑,防备心顿生,尽管完全不明所以。
萝瑞尔吞吞吐吐说道:”珊米对埃米莉说你病了,说你得离开是因为……”
克蕾拉看着她,无从隐藏困惑。
“你是说你没……”
克蕾拉缓缓解释道:”没,我没生病。”
“她跟全班同学这么说。我本来想打给强纳森,但他那么重隐私,我还以为……”
萝瑞尔突然住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替克蕾拉感到尴尬。
噢,珊米。克蕾拉感觉胃部一阵紧缩。她能理解珊米的行为,当然,这太明显了。珊米与朋友站在自己的置物柜前,热烈聊天,神情激动,眼神闪烁,一连串谎言似乎自动从口中流泄而出。能够找出些话题来谈论她的母亲,让她觉得自己获得了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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