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青变形记_分节阅读15 首页

字体:      护眼 关灯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随即就释然了。该发生的事终于发生了,现在总算是结束了。

    我问继芳:“罗晓飞自尽了,那我是谁呢?”

    她说:“你是为国。”

    此时村子上的人声渐渐远去,就像随着那个名字把我的一切都带走了。我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具躯壳,轻飘不已,不由得一阵眩晕。继芳慌忙伸过来两只手,被我一把抓住。我抓得很紧很紧,就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对方一定很疼,但咬着牙,一声不吭。

    然后,我一字一顿地说:“以后,不许你叫我为国。”

    “那我叫你什么?”

    “叫什么都行,就是不能叫为国。”

    “那村子上的人呢?”

    “村上的人我不管,但你不能叫。”

    “行,我依你。”继芳说。

    前史 知青变形记22(1)

    老庄子上又恢复了平静。过了一会儿,村西传来了礼贵喊工的声音:“下田啦,男子汉带扁担,妇道带镰刀……”就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

    里屋门上的草帘被继芳卷了起来。我穿着短裤、背心,坐在堂屋里的方桌边上吃挂面。热气腾腾的一大碗,上面摊着两个荷包蛋。继芳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前面的木盆里戗了一块搓衣板。她正在洗为国的衣服。

    我问继芳为什么她不吃?继芳说:“你吃,你吃,挂面是下给你吃的,我有得吃,吃过了。”显然这是假话。

    我也不再追问,埋头吃起来。几次噎住,因为这人间的美味而几乎落下泪来。我的眼泪虽咸,但比起这碗挂面来还是淡而无味呵。

    堂屋门外,天地一片清净,和我在知青屋里时见到的一模一样。

    这时为好进来了,手上拿着扁担、绳子,准备去上工。继芳打招呼说:“他大伯。”

    为好“嗯”了一声,说:“弟妹受累了。”完了走到桌子边上,看我吃挂面。

    挂面包括鸡蛋已经吃完了,面汤本来也可以一口气喝掉的,但我故意埋着头,没有看为好。他好像比我还要尴尬,在边上磨磨蹭蹭的,多少让我自在了一些。

    只听为好说:“兄弟,没得事吧?”

    我含糊地哼了一声。为好又说:“队长说,放你两天的工,没事在家歇歇。”

    见我仍不说话,为好在堂屋里转了一圈,留下一股烟油味儿就出去了。在门槛外面,他回头对继芳说:“弟妹,我兄弟就托付你了。”

    老庄子上的人什么时候这么客气过?何况是打死了自己亲弟弟的为好?何况为好是在和为国的媳妇说话?继芳“嗯哪”了一声,算是答应了。这既很正常,又非常的不正常。

    为好走后,继芳很快洗好了衣服,拿到门外找地方晾了。然后她去锅屋里刷了锅,这才拿上镰刀上工去了。

    我回到里屋,倒在凉车子上便睡。烂稻草、破席子、土墼枕头都无法打搅我,青天白日被挡在厚厚的土墙后面。顿时,我就睡得昏死过去了。

    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流了口水。脑袋下面垫着一条又黑又油的枕巾,大概以前是粉红色的,变成这样显然是头发磨蹭的结果。当然不是我的头发,我才睡了不过一晚。口水将枕巾打湿了,显得更加污秽。

    一个两岁左右的小男孩,脏兮兮的小手扒在凉车子的沿上,正盯着我看呢。他的眼睛又圆又亮,很像继芳的眼睛。他在那儿站了多久了?我肯定是被他看醒的。

    然后我眨了眨眼睛,对小男孩笑了笑。“你是谁啊?”我问。

    小男孩咿咿呀呀地说不清楚。

    我伸出一只手,摸了摸小男孩的头。他只是在额前留了一小撮刘海,后脑勺圆鼓鼓的,是那种典型的“鹅头”。“你是正月子吧?真可爱。”

    正月子笑了起来。

    这时,房子外面传来一个女孩儿叫喊的声音:“正月子,快死出来!不死出来看姐打不死你!”

    正月子的脸上露出害怕的表情。然后噔噔噔的,正月子摇晃着跑出去了。我连忙下了床,走到东边的土墙边,通过窗洞向外面看去。

    上午的阳光照耀着兄弟两家的园子。屋子前面放了一架石磨,为国的衣服正摊在上面晾。河边上,杂草又高又绿,有一块地方的草稍矮一些,大概是码头下去的地方(当地人家的园子一般都在河边架一块木板,一直伸到界河中间。人们站在木板上淘米、洗菜、洗衣服、刷马桶——如果有马桶的话,这样的地方就称做码头,那木板就叫跳板)。从我的角度只能看见为好家的跳板伸进河里的那一端,对岸就是别人家的园子了。

    前史 知青变形记22(2)

    一排三个女孩儿,对着为国的房子站着,不用说是为好家的三个闺女了。老大十三四岁的样子,老十二岁左右,老三大概只有五六岁。三个闺女按个头高矮依次排开。大闺女反手叉着腰,已经很有点女人的样子了。刚才喊正月子的应该就是她。

    只见正月子从门口的方向跑过去,一路喊着“姐”。到了大闺女面前,后者一把将其揪住,同时从地上捡起一把秃笤帚。大闺女将正月子推倒在地,扒开他的开裆裤,举起笤帚就打。一面打一面骂:“叫你个养的乱跑,看我不刷死你!”

    正月子疼得哇哇大哭。二闺女、三闺女吓得在旁边不敢吱声。

    中午,继芳从生产队的大田里赶回来,磨盘上的衣服也干了。继芳取来衣服让我穿上,然后从泥柜里找出一双布鞋,让我换下脚上为国的解放鞋。那布鞋的底是继芳纳的,帮子也是她上的,尺寸大小自然是按为国的脚。继芳告诉我,为国不喜欢穿家里做的鞋,所以鞋子就一直放着。我却不然,穿上布鞋后,顿时觉得浑身上下都清爽了。

    这时节,中午饭一般都是在田里吃的,继芳赶回来自然是因为我。为好和他媳妇也赶回来了。北边房子(为好家)的顶上这时冒起了炊烟,为好的媳妇正在做饭。为好穿过屋子前面的空地,抱了一抱麦草进去。

    正月子从为好家跑进这边的屋里来,一头扎进继芳的怀里。他伸手去拉他妈胸前的衣襟,意思是要吃奶。继芳将正月子的小手拿开,没有给他吃。

    我没有提大闺女打正月子的事,正月子自己也忘记了。

    过了一会儿,二闺女过来喊吃饭。开始的时候我不愿意去,但经不住继芳一再劝说。“他大伯特意请的你,昨天就讲好了,他婶子忙了一中午……”再说继芳也没有做中饭,如果不过去,就得饿肚子了。

    于是继芳抱着正月子,我跟在后面,我们“一家三口”就去了隔壁为好家。临出门,我拿上了为国的烟袋、荷包,把它们别在了腰上。

    为好家的堂屋和为国家的堂屋并没有什么两样,和老庄子上其他人家的堂屋也没有什么两样。一张破旧的方桌子,几张长板凳。北边的墙下面是一排放粮食的泥柜子,上面担了一块木板。木板上放了一个竹壳热水瓶,显然是家里最贵重的东西了。里面自然没灌开水。此外,木板上还支着一面塑料包边的圆镜子,土墙上方贴了一张毛主席正面像。所有的东西上都落了一层细细的土。

    为好慌忙让座。他的目光中闪现出一丝惊奇,大概是因为我穿上了为国的衣服,形象为之一变。这形象在泥柜上的小圆镜里也一晃即逝,我没有看清楚,依稀觉得是一个陌生人。然后,我就带着这异常陌生的感觉坐了下来。

    继芳抱着正月子和我坐一张板凳,占了桌子的一面。为好一直站着招呼我们。桌子上就再也没有别人了。已经摆上了两大碗黑乎乎的菜,完全看不出做的是什么。为好媳妇和大闺女不在堂屋里,大概还在锅上忙活。二闺女和三闺女则站在地上,目不转睛地盯着桌子上的菜碗。

    继芳从碗里夹了一筷子什么,塞进正月子的嘴巴里。“肉,肉。”她说。

    为好用筷头点着碗沿,对我说:“吃,吃啊!”

    这时大闺女端饭进来了,将饭碗咚的一声蹾在桌子上。居然是大米饭,在这季节里太金贵了,难道说我们吃的是稻种?

    继芳转过头去,冲锅屋的方向喊道:“他婶子,不要做了,够吃的了。” txt小说上传分享

    前史 知青变形记22(3)

    为好媳妇说了句什么,我没有听清楚,大概是什么客气话。

    为好又对我说:“搛菜,搛菜,没得什么好东西,都是一家人。”

    他似乎除了劝我吃,就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为好对站在桌子边上的二闺女、三闺女说:“闺女啊,喊叔,不喊就没有得吃。”

    二闺女、三闺女毫不含糊地齐声喊道:“叔!”

    为好在两碗饭上分别夹了一筷子菜,对她们说:“端走吃。”

    二闺女、三闺女奔过来,端起饭碗,边扒拉着饭菜边从桌边走开了。

    大闺女站在堂屋通向锅屋的门边上,一直在向这边看。被为好抬头瞅见,后者对她说:“你也过来,喊叔。”

    大闺女说:“我不喊。”

    为好急了,大声地命令道:“喊!”

    “我就不喊。”

    “喊!”

    “就不喊!”

    为好放下饭碗奔了过去,抬起手,重重地给了大闺女一巴掌。

    大闺女捂着脸,蹲在地上大哭起来。她边哭边嚎:“他不是我叔!”

    “叫你不喊叔!没有你叔你爹就没得命了,你爹要是死了,饿死你们这些小婊子啊!”

    为好越说越生气,揪住大闺女的头发就要往墙上撞。堂屋里一时间鸡飞狗跳,我再也不能坐视不管了。何况,这件事是因我而起的,是为了喊我叔。

    我跑过去抓住为好的手,把他推到一边。“有什么话好好说,不要打伢子。”

    为好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地上的大闺女说:“我今天是看你叔的面子,不然的话打死你这个小婊子养的!”

    大闺女哭得更凶了,边哭边蹬腿,把一只鞋子都蹬掉了。继芳捡起鞋子,扔还给大闺女。

    自始至终,为好媳妇都没有出现。

    吃完饭,为好媳妇走进来收拾碗筷。

    以前在队上干活的时候,我们也是见过的,但这时我已毫无印象。她大概三十大几的年纪,脑后却扎了一个老太婆那样的发髻,面容十分苍老,就像有五十岁了——和为好倒是很相配。只见为好媳妇低眉顺眼地收拾着,一点也看不出继芳说的泼妇模样。

    摞好碗筷,为好媳妇冲我笑了笑,竟然还有一点害羞。我也略一点头,算是和这家最后的一位成员见过面了。然后她就带着脏碗和抹布离开了堂屋。

    为好从腰上取下烟袋,装上烟丝点上。他吸了一口,将烟袋递给我。我说:“我有。”

    我取出为国的烟袋,像为好那样的装烟、点烟。然后我们就各持一杆旱烟袋,坐在桌子边上默默地抽了一会儿。正月子在继芳的怀里睡着了,三个闺女也不知去向。

    为好似乎想起了什么,对继芳说:“昨天,你们家的麦子还没有扬完呢。”

    继芳的眼睛不禁红了,一副要哭的样子。

    为好收起烟袋,荷包带子在烟袋杆上绕了还绕,别在裤腰上。他站起身来说:“我帮你们家扬了。”说完就跨出门去。

    为好熟门熟路,走进右边为国家的房子里。再出来的时候,肩膀上扛了一只笆斗。他将笆斗向下兜底一倒,黄灿灿的麦粒儿便铺在了地上。为好拿来一把木锨,铲起麦子向空中扬去。麦皮草屑随风飘起,最后落到了麦粒靠前面的地方。

    我这才注意到,房子前面的空地是划了界的。从两家房子形成的夹角开始,向前埋了一溜沙姜,方形的地面被一分为二成两个三角形。那些沙姜已经深深地陷入地下,和旁边的泥地一样的颜色,不注意很难看出来。

    为好站在为国家那边的三角形里扬麦子,麦皮却落到了自己家这边。看来昨天中午为国也是这么扬的,因此引起了兄弟相争,出了人命。但今天不比昨天,扬麦子的是为好。他把麦皮扬向自己家的门口,只要他没意见,别人又能说什么呢?

    边扬麦子为好边说:“今天风头不错。”

    我呆呆地看了半天,觉得这活儿自己也可以干。于是我走过去对为好说:“我来扬吧,反正也闲着没事。”

    “不需要,不需要。”为好说,“兄弟回屋歇着去。”

本文链接:http://m.picdg.com/10_10750/2838322.html
加入书签我的书架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