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青变形记_分节阅读16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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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史 知青变形记23(1)

    第二天,在大队部召开全大队社员大会,批判畏罪自杀的反革命分子罗晓飞。

    早上起床后,我对继芳说:“我也要去。”她吓得脸色都变了,“去不得,去不得,人家会认出来的。”

    我说:“我总不能一辈子都躲在这屋里吧?”

    继芳说:“好歹等过了这阵子。”

    但我的确已经想好了,不能躲藏一辈子。更重要的是,我想看看他们是怎么批判罗晓飞的,也就是怎么批判我的。我很想看见,也很想听见,更想弄明白。继芳越是说这样做有危险,我就越是想去了。最后我对继芳说:“不是说去的人队上都给记工分吗?不去那不是白不去了?”

    她总算有些被说动了。

    继芳去了为好家那边,再回来的时候后面跟着为好和为好媳妇。他们自然劝我不要去,为好甚至又要下跪。但我决心已定,跪也无济于事。看我不为所动的样子,为好说:“罢了,罢了。”跑回他们家的房子,找来一顶破草帽让我戴上。我答应看一眼就走。

    老庄子上的人都了,我们这才出发。我走在继芳的边上,她的手上抱着正月子。为好媳妇抱着三闺女,大闺女带二闺女跟在后面。为好则走在前面,试图用他瘦小的身子挡住我。两家人全体出动,前呼后拥着我向大范大队的大队部走去。

    为好不时地回头看看我,念叨着:“嗯,是认不出来了。”

    他伸过一只手,拉了几次我头上的草帽,直到草帽的帽檐完全垂了下来。我只能通过帽檐脱线的缝隙,勉勉强强地看见外面。

    大队部离老庄子有两里地。我们到达的时候,园子里面已经挤满了人,一概向着房子的方向翘首以待,就像看戏一样。

    那大队部的房子也是草房子,只不过间数多点,长长的一溜,其中有好几间属于大队小学。此时,屋檐下面贴了一排白纸标语,上面用黑字写着“批倒批臭死有余辜的现行反革命犯罪分子罗晓飞!”“罗晓飞”三个字的上面还打了一个红叉。标语的下方,放了两张学生上课用的课桌,并成一排。桌子后面的板凳上坐着王助理、大队范书记和一个穿公安制服的中年人。

    我注意到,大队部的西山墙那儿停了一辆吉普车,两名全副武装的公安战士背着枪,笔直地站在旁边。一帮孩子围着吉普又叫又跳,但在公安战士威严的注视下不敢靠近。看来县里真的来人了,礼贵没有骗我。

    我们在人群后面刚刚站定,福爷爷就被人从大队部里带了出来。他的双手被绑在身后,仁军和另一个基干民兵押着他走过来。只听范书记说:“富农分子范复霖带到!”

    王助理哼了一声:“往前面带带。”

    仁军推着(或者说扶着)福爷爷走到桌子前面。

    福爷爷低头弯腰,但他的头低到一定程度就没有再低了。只见福爷爷的一双老眼略微上翻,目光扫视全场,那眼神既活又亮,就像能看穿人心似的。我心里不由得一震,觉得福爷爷看见我了,赶紧把草帽拉得更低。福爷爷的眼神,坐在后面的王助理他们显然是看不见的。

    自从福爷爷被带出来以后,社员们便开始议论。一时间人声嗡嗡,某种不安的气氛在会场上弥漫开来。我也觉得非常纳闷,批判罗晓飞为什么要斗福爷爷呢?当然是因为罗晓飞已经死了,昨天上午就被队上的人埋了,总不能抛出尸体抬上来批斗吧?还有一种可能,就是队上的阴谋已经败露。这当然牵涉到福爷爷,更可怕的是牵涉到我。没准接下来就是揭谋,把我从人群里揪出来。想到这里我不禁害怕起来,很后悔坚持要和继芳他们一起来。

    前史 知青变形记23(2)

    我看了看继芳,她好像并不担心。对于福爷爷的出现,继芳也很奇怪,但却是因为别的原因。她既像对我又像是自言自语地说:“咦,以前开批判大会陪斗,都是礼寿上去的,今天怎么是福爷爷亲自上啦?”

    听她这么说,我多少放下心来。我竟然忘记了还有陪斗这回事。

    王助理和穿公安制服的中年人交头接耳几句,然后站了起来。他干咳几声,捋了捋秃脑门上的那绺头发,开口说道:“马部长亲自下到你们大队,本来是要召开公审大会的,宣判现行反革命分子罗晓飞,想不到反革命分子罗晓飞胆大包天,竟敢抗拒无产阶级专政的制裁,投河自尽、畏罪自杀了!自绝于人民,自绝于党。人虽然死了,但心没有死,余毒还在!罗晓飞奸污贫下中农的耕牛,破坏春耕生产,是混进知识青年队伍里的阶级敌人……”

    我听得入神,不禁仰起脸来,越过为好的头顶向前看去。这时候有人偶尔回头,看见了我。看见我的人又转过脸去和身边的人议论着,于是更多的人回过头来。我意识到不对劲的时候,前面已经有好几排人回过头来了,有的还用手指指戳戳的。我赶紧身子一缩,埋下头去。继芳也看出了情形不对,对我说:“我们家去吧。”

    为好慌忙招呼他媳妇以及闺女们向我靠拢。如此一来,目标更大了。一时间人们纷纷回头,会场不免陷入了混乱。突然,前面的福爷爷站直了,对着下面的人大声吆喝道:“年轻媳妇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长得俊点吗!”

    声音异常苍老,但透着雄壮。看我的人刷的一下都转过脸去,看着福爷爷。后者的目光越发凌厉,充满了威严,在人群上空像盏探照灯似的扫来扫去。

    “有什么好看的?没出息的东西!”福爷爷继续呵斥道。

    王助理正说得兴起,被福爷爷突然打断了。他吃惊地问:“你,你说什么?”

    “我说姓范的没有出息。”

    “好啊,你这个老四类分子,不老老实实地站着陪斗,竟然敢谩骂贫下中农!扰乱会场秩序!”王助理勃然大怒。他向后面一招手,“来人啦,把这老家伙的反动气焰给我打下去!”

    福爷爷呵呵地笑了起来。

    只见二号、三号勤务员拿着枪,奔了过去。范书记惊讶地从桌子后面站了起来,嘴里喊了声:“三叔!”就又坐下了。王助理十分不满地看了他一眼。

    二号、三号奔到福爷爷身边,举起枪托就砸,旁边的仁军连忙用身体护住福爷爷。他一把抓住二号手上的枪,但身上还是挨了好几下。另一个基干民兵则从后面抱住了三号。

    “反了!反了!反革命分子要造反了!”王助理拼命地拍着桌子。

    开始的时候,那桌子还不停地跳着。后来就不跳了,似乎被王助理拍得塌了下去。

    “别拦着他们,让他们打!我是罪有应得!”

    在福爷爷大声地吆喝下,仁军和另一个基干民兵都松开了手,站在旁边傻不愣噔地看着。

    枪托终于招呼到了福爷爷的身上。开始的时候,福爷爷还颤巍巍地站着,后来二号一枪托砸在他的小腿上,老人站立不住,双膝一弯跪倒在地。

    我们是趁乱先走的。否则,就太对不起福爷爷了。

    终于跑回了兄弟两家的园子里,进了堂屋,插上房门,我的心头仍然狂跳不已。继芳也觉得后怕,她说:“好害怕人啊,悬得很,就差一丁点……”

    直到天黑以前,为好派他媳妇几次走出桥口,打听消息。先是说福爷爷被抬下去了,后来又说散会了。最后的消息说,福爷爷已经到家了,只是受了一点皮肉伤,没有大碍,现在正在他家的床上躺着呢。

    前史 知青变形记23(3)

    吃了一点中午的剩饭,继芳说要去看看福爷爷。我马上表示赞成。我说:“我也去。”

    话一出口,我就有点后悔了。福爷爷家的园子以前我每天都去,到现在大概已经隔了一个星期没有去了吧?继芳会不会认为我是要去看邵娜?她现在到底怎么样了呢?想必已经知道我和继芳的事了。

    我看了继芳一眼,她并没有说什么,似乎还挺高兴。然后继芳就抱着正月子,我们“一家三口”就出门去看福爷爷了。

    福爷爷家的园子收拾得井井有条。自留地不大,地方主要让房子前面的空地给占了。福爷爷家门前的土场就像是生产队上的晒场,夯得很结实,也扫得一尘不染,月色下白晃晃的一片。和老庄子上其他人家不同,福爷爷家没有养狗,也没有养鸡、养鸭,更不用说养猪了。一溜房子虽然也是土墙草顶的,但收拾得很精神。围在外墙上的草帘子似乎已经用麦秸重新披过了,上面隐约浮动着一些亮光。草房的西边接了一间草披子,那儿便是邵娜的住处了。此刻,草披子的门敞开着,里面黑乎乎的。可我今天要去的是福爷爷家的正房,而不是这间我熟悉的草披子。

    我来过福爷爷家的园子无数次了,今天是第一次迈进他家的门槛。堂屋里依然是泥地,但放着正儿八经的八仙桌。几把高背的椅子沿墙放置,恍若隔世,上面镶嵌的螺钿在灯光下闪着暗光。福爷爷家不用墨水瓶做的柴油灯。一盏玻璃罩子的煤油灯放在桌子上,通体透亮。啊,他家对着门的墙上竟然没有贴毛主席像,除了糊了一层报纸就什么都没有了。难怪人家说福爷爷反动呢,看来还真是的。

    来到里屋,福爷爷躺在一张架子床上,床上挂着蚊帐。帐门从中间分开,被两只铜做的帐钩勾住。福爷爷从蚊帐里伸出一条干黑的瘦腿,一个人正伏在上面,用药棉蘸了酒精清洗福爷爷的伤口。不用说,这人便是邵娜。床边的老式床头柜上放着她常备的药箱。

    知青变形记  礼寿、礼寿媳妇以及福爷爷的孙子、孙媳妇和几个重孙子、重孙女,一大家子围绕在床边。见我们进门,礼寿连忙过来招呼。邵娜的姿势始终没有变,但她显然已经感觉到了我的出现,脊背抽筋似的抖了抖。

    在福爷爷的伤口上抹上紫药水以后,邵娜就站了起来。她走到床头柜前面,把手上的镊子、药棉放进药箱,然后就背上出去了。自始至终邵娜都没有看我,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也是偏着的。所以说,我很想看见邵娜,等真的看见了,却没有看见她的脸,更不用说她的气色、表情了。

    继芳倒是落落大方地和邵娜打了招呼。“邵娜,吃过啦?”她问。

    邵娜边走边说:“吃过了。”

    继芳跟到堂屋里:“没得事,到我们家来玩!”

    邵娜“嗯哪”一声,人已经走到屋子外面去了。

    继芳走回里屋,对躺在床上的福爷爷说:“福爷爷,我们看你来了。”

    福爷爷“哦、哦”着,已经没有了白天的强悍,完全是一个衰弱的老人了。

    “您老没事吧?”我说。

    福爷爷说:“没事,没事,一把老骨头了,但还撑得住。”

    “我爹也是的,非要自己上,以前这种事不都是我来的吗?”礼寿在边上说,“说他他也不听,不听劝。”

    福爷爷一阵猛咳。儿媳妇连忙扶起福爷爷,为他捶着背。孙媳妇从床肚下拽出一只痰盂,双手捧过去,给福爷爷接痰。

    咳毕,福爷爷喘着气说:“今天不比往常,你们年轻人镇不住场子。”

    礼寿说:“我也不是年轻人了。”

    “等我死了,你再来接班吧。”说完,福爷爷对我招招手,“过来,近点个。”

    我走过去。福爷爷说:“还有你。”

    继芳将手上的正月子交给孙媳妇,也走了过来。福爷爷一手一个,抓住了我们。他颤颤巍巍地说:“人家都叫我福爷爷,我没得福啊,我的复是克己复礼为仁的复,那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辈分。我们大范复字辈的都死光了,留下我一个孤魂野鬼,人尊我一声福爷爷,也是他们不识字,不晓得。你们年轻人该有福,福气的福……”说着,又咳了起来。

    最后福爷爷说:“两口子,守着日子好好地过吧!”然后就松开了抓着我们的手。

    我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继芳已经眼泪汪汪的了。

    前史 知青变形记  蜕变24(1)

    我继续休息了几天,没有去上工。白天,继芳去生产队上劳动,我就在屋子里睡觉。睡足以后,就在园子里转转,逗逗正月子,或者领着二闺女、三闺女玩闹一番。大闺女也去队上捡麦穗了,偌大的园子里除了我和几个小家伙就再没有别人。王助理他们也已经走了,我的心情因此比以前安定,睡起觉来也踏实了许多。只是醒着的时候不免无聊,还有那么一点儿空虚和恍惚。

    为好特地去了知青屋一趟,取来了我的被子、几件衣服和几本书,还有一双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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