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青变形记_分节阅读23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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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孩子继芳也没有见过剖腹产呀。

    第二天,继芳被推进了手术室。我被获准在一边看继芳生孩子。这并不是我主动要求的,这点常识我还是懂的。就是老庄子上的人生孩子也很忌讳有男人在旁边,说是很晦气。是那个年轻的医生问我:“要不要看你老婆生孩子?”

    我说:“这不好吧?”

    年轻医生说:“要是你想看,我就去和领导说。”

    没想到,领导马上就批准了。事后我才反应过来,八成是医院方面怕出事,想让我现场做个见证。大概还有责任自负的意思。

    于是我也进了产房。一个护士搬来一把椅子,让我在离手术床两米多远的地方坐着别动。然后,就再也没有人理我了。

    手术床上,继芳脱得,当然下身是用床单盖着的。继芳的胸前竖立着一个支架,上面也担着床单——大概是怕继芳看见自己的肚子。此刻,那肚子高耸在床上,好大呀,大得异乎寻常,就像那床上只有一个肚子,继芳整个人就是那个肚子。不仅大,而且饱满,上面一丝皱纹都没有,肚脐眼几乎看不见了。

    一帮医生、护士围绕着继芳,一概都穿着白大褂,还戴了白帽子和白口罩。一个医生(也许是护士)拿出了针灸用的针,我吓了一跳,那针和当年邵娜练习扎针用的针完全不同。邵娜的针最长也不过半尺,医生手上的针竟然有一两尺长。像头发那么细,拿在手上由于自身的重量弯成了一道弧,银光熠熠直闪。我觉得医生的手上就像拿着光线。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前史 知青变形记32(2)

    医生在继芳的光腿和肚子上涂上碘酒,然后将那根针刺进去。涂了碘酒的肚子又黄又亮,就像是透明的。银针在薄如白纸的皮肤下面移动,皮肤被顶起,针尖退回去,再次向前挺进。控制那针的是医生的两根白净的手指头。我真担心继芳的肚皮会被刺穿,针尖冒出来,但是没有。直到那针一直没入继芳的体内,肚子上只挂着一截针柄,医生这才住手。

    继芳的肚子和腿上大概扎了有七八针,七八截针柄从不同的方向垂挂下来。

    其间李书记和一个梳着小分头的人进来了一趟。李书记绕着手术床走了一圈,在主刀医生的肩膀上拍了拍,大概是鼓励的意思。然后他吐了一口痰,抬起脚来擦了擦,就出去了。小分头留了下来,从脖子上取下一部照相机,开始调焦距。

    一个护士坐在继芳的头后面,用手按摩着继芳的太阳穴。手术过程中,她始终轻声慢语地和继芳说着话儿。继芳的回答也一如往常。

    护士:“家里有几口人啊?”

    继芳:“三口,还有一个男伢子。”

    “马上你们就又有一个伢子了。”

    “那就是四口子。”

    说完,两个人笑了起来。

    继芳又说:“要是算上他大伯一家,我们家就有九口子。”

    “哪九口子?说出来听听。”

    “我们两口子,加上两个伢子是四口。”继芳边说边算账,“他大伯和他婶子,他们家有三个女伢子,是五口,统共是九口子。”

    护士夸奖继芳:“你头脑很清楚呀,肚子疼不疼?”

    “不疼。”继芳说。

    这时候,继芳的肚子上已是一片血肉模糊。手术器械落在盘子里丁当作响,纱布一团一团地塞了进去。我只觉得头晕目眩,几乎要从椅子上摔下去了。好在这是一把靠背椅,不是老庄子上的长板凳,否则就真的坐不住了。由于有支架遮挡,这恐怖的一幕继芳是看不见的,否则的话她肯定会吓昏过去。

    小分头似乎来了精神,举着照相机,前后左右地拍着照片。他蹿高伏低,变换着各种不同角度,闪光灯频频闪起。“笑一笑,用劲笑一笑。”小分头说。炮筒似的长镜头对着继芳苍白的大扁脸。

    继芳偏过头来,使劲地龇牙,整个牙龈都暴露出来了。牙花毕露,真是惨不忍睹呵。小分头说:“好好,就这样,别动!”然后闪光灯又是一闪,连着闪了好几下。只听“哇”的一声,孩子被从肚子里取出来了。浑身粘满黏液,血迹斑斑,像只剥了皮的小猫似的,被人提溜着双腿。难道说,这就是我的孩子吗?震惊加上沮丧,我觉得自己昏了过去。

    我昏过去大概有几秒钟,并没有人察觉。即使有人察觉,也不会有人过来抢救我的,他们有更要紧的事要做。凭借自己的力量,我醒了过来,眼前的景象仍然如同一个噩梦,孩子哭,闪光灯闪,血光一片,白衣飘飘。手术床上的大肚子不见了,继芳的笑容僵住了。我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想要抽袋烟,比任何时候都想,完全的急不可待。于是我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就离开了那把椅子,拉开手术室的门走了出去。

    我下了楼梯,穿过一楼的走廊,推开尽头的那扇小门,终于来到了外面。抖抖呵呵地解下烟袋,抖抖呵呵地装烟、点上,抖抖呵呵地抽上了。一口烟下肚,我这才镇定下来。

    透过医院围墙上的花窗,前面的县城大街上阳光灿烂,飞扬的尘土中自行车的钢圈闪闪烁烁。这个陈旧不堪的世界此刻在我的眼睛里是那样的新鲜欲滴,以至于隔膜。我在想,我终于有了自己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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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史 知青变形记33(1)

    是个男孩儿,继芳异常高兴。对她来说,生男生女是不一样的。她高兴也是为我高兴呀。继芳说:“我们总算是来对了地方,这一刀划得值得,一划就是一个大胖小子!”

    似乎如果是为巧他妈接生、不是剖腹产的话就会是个女孩儿。这种时候,道理对继芳是说不通的,她也听不进去。

    医院方面对我们的照顾无微不至。医药费全免了,病房给我们当旅社住。李书记让人送来了一张行军床,支在继芳的病床旁边,晚上我就睡在上面,不必在椅子上过夜了。

    护士们出份子,买了一个木马摇篮,摇篮的前面有一个木头做的马头。夜里,继芳只要伸出手,抓住马耳朵就能摇摇篮了。我们的儿子花团锦簇地睡在摇篮里,那一身的行头,从小衣服、小被子、小鞋子到尿布都是护士们送的。年轻医生拿过来一只半旧的煤油炉,告诉我可以在走廊里做饭。至于锅碗瓢盆油盐大米也都是医院里的人送来的。

    大概是孩子出生后的第三天,继芳坐在床上,脑袋上包了一块青布,衣襟大敞,正在给孩子喂奶。病房的门开了,一伙人拥了进来。除了李书记还有一个穿中山装的人,派头似乎比李书记更大。当时我正蹲在地上洗尿布,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李书记大声地喊着我的名字:“范为国,卢书记看你们来了!”

    他指着继芳对卢书记说:“这是产妇。”又指了指我,“这是她男人范为国。”

    我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握住卢书记伸过来的手。对方说:“你的手怎么这么凉?照顾产妇辛苦,也要注意身体呀!”

    我想说,是洗尿布洗的,但又觉得不合适。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随即,卢书记提高了音量,大声说道:“你们辛苦啦!为人民立了新功!为梦安县贫下中农争了光!”

    这话是对我和继芳说的,但又不像是对我们说的。卢书记环顾四周,我想回答点什么,又觉得人微言轻,没有必要。

    随后卢书记接过随行人员递过来的一束鲜花,放在继芳的被子上。同时放下的还有一个大红包。“这是县党委、县革委给你们的奖励。”卢书记说,“我代表梦安县委各级机关向你们表示感谢!”

    “谢谢,谢谢……”我说。再看那红包,已经不见了,被继芳塞到枕头下面去了。为抓那个红包,继芳差点没把那束花碰下床去。真是丢死人了。

    李书记也是一挥手,跟随的医生递过来一些奶粉、麦乳精、水果罐头之类的营养品。李书记亲自将它们放在床头柜上,码放整齐。“这是我们医院的一点心意,感谢贫下中农的支持!”他说。

    “谢谢,谢谢……”我说。

    好在罐头之类的东西体积很大,继芳没法把它们藏起来。

    卢书记说:“咱们拍张照片做个纪念吧。”

    在手术室里见过的那个小分头钻了出来,手上拿着照相机。一帮人四散开来,奔继芳的病床而去,在床头两侧寻找着位置。继芳用手拍了拍被子,对卢书记说:“坐,坐,书记坐。”

    卢书记当仁不让,一屁股坐在了床沿上,身体还朝继芳那边偏了偏。小分头走过去,捡起那束花,塞给继芳,让她抱着。突然卢书记想起了什么,说:“孩子的爸爸呢?”

    我说:“我在呢。”

    卢书记招招手,让我过去,站在他的边上。一阵忙乱之中,小分头硬是从枕头下面抽出了那只大红包。继芳的视线始终盯着红包,直到小分头把它交到了我手上。小分头让我将红包举到胸前。布置完毕,他这才退了回去,低头开始调整光圈、焦距。 bookbao8 想看书来

    前史 知青变形记33(2)

    “大家跟着我说,茄——子。” 小分头说。

    所有的人异口同声:“茄——子。”

    只见闪光灯哗啦一闪,小分头按下了快门。与此同时,孩子哭了起来。小分头说:“坏了,坏了,小孩没照上。”

    原来小家伙被继芳捧在胸前的花束挡住了。要不是他及时啼哭,就被小分头忘记了,忘记还有孩子这回事了。

    “再来一张,再来一张。”小分头说着再次奔到床前,调整鲜花摆放的位置。

    “预备,茄——子。”小分头再次说道。

    “茄——子。”所有的人都跟着他说,除了啼哭不止的孩子。

    闪光灯又一次闪起,一张完美无瑕的照片于是就完成了。

    然后,这帮人像一阵风似的卷出了病房,水泥地上留下若干鞋印和几块痰迹。门关上以后,继芳向我要过红包,打开来,开始数钱。

    她数了一遍又一遍,怎么也数不清楚。是没有学过算术?还是钱太多了,数不过来了?或者是太激动了。

    我拿了一把水果刀,开始撬橘子罐头。撬开后,用一把不锈钢的勺子,将玻璃瓶里的糖水橘子瓣儿舀出来喂给继芳。后者张开大嘴,非常配合。我问继芳:“好吃吗?”

    她回答:“甜。”

    这个“甜”字不完全指橘子,我想还指我们遭遇的一切。从亮如白昼的病房到白胖小子,到大红的红包,到花花绿绿的钞票,以及闪亮透明的罐头瓶,以及水果刀和不锈钢的勺子。所有的这些对继芳来说都是见所未见的,对我而言则是一个遥远的回忆,旧梦重温了。

    继芳问我:“他们干吗要喊茄子?莫不是城里人生伢子要吃茄子?”

    “不是的。”我说,“说茄子的时候牙就龇出来了,拍出来的照片好看。”

    继芳“哦”了一声,算是明白了。她说:“城里人真有意思。”

    这时候,我们的儿子又哭闹起来。继芳解开衣服,将一边的塞进他的小嘴里。哭声立止。看着这个毫无特征的孩子,我真担心有一天会把他弄丢了。我对继芳说:“继芳,咱们给孩子起个什么名字呢?”

    继芳眼睛微眯,享受着孩子的吮吸:“按辈分是个仁,叫个范仁什么的。”她说。

    我没有答腔。继芳又说:“要是你不乐意,就让他姓罗。”

    我只是想着给孩子起个名字,并没有想要姓什么,更没有想到辈分什么的。可继芳既然说了,我就不得不想。但一想之后,结论那还不是肯定的吗?我对继芳说:“孩子还得姓范。”继芳也就不再说什么了。

    “那叫个啥名呢?”她问。

    我不禁想起,为了来县医院生这孩子,我拼命地种生姜、卖生姜,怀揣着卖生姜的钱这才心里踏实地前往梦安。虽然,后来那卖姜的钱也没有用上,但这番辛苦和心思还是值得纪念的。于是我说:“就叫生姜怎么样?范仁姜,要不叫范生姜、范姜生?纪念我们把他带到县城里来生。”

    没想到,继芳一口否定:“这个名字不好听。”她说,“乡里乡气的,要纪念也要纪念是怎么把他生下来的,他爹,你说叫他银针好不好?”

    “银针?”我说。说实话,这个名字的确比生姜好。但我觉得太显摆了,没有生姜来得朴实。我很纳闷,继芳什么时候变得时髦起来了?

    “还是用老范家的姓,不用他们的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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