辈,就叫范银针。”继芳说。
“范银针,范银针……”我念叨着,努力想从这个名字里体会出某种我所不能理解的深意。
最后,银针的名字还是李书记拍板的。当他听说我和继芳的分歧后,再一次来到病房。李书记说:“生姜太土,土得掉渣儿,当然是银针好啦,而且意义重大!你呀——”李书记抬起手来,猛地在我的后背上击了一掌,“虽然读过高小,有一点文化,但真的没有女贫下中农的觉悟高,简直不能比!”
于是,我们的孩子就叫“范银针”了。
前史 知青变形记34(1)
卢书记特地从县委调了一辆吉普车,送我们回老庄子上。
到达大范大队部后,就再也没有公路往下面去了。于是我们就在大队部里等着,范书记派人去一队喊礼九,让他赶着牛车来接人。司机被请进屋里,好烟好茶款待。继芳抱着银针死活不肯从吉普上下来,直到礼九的牛车叽叽嘎嘎地进了桥口。也难怪,从今往后,她大概再也没有机会坐汽车了,能赖一时是一时呵。
消息传得很快,和礼九一起来的还有老庄子上的乡亲们,男女老少一大帮。与其说来接继芳,还不如说是来看热闹的,看看我们是如何风光的。在大伙儿的注视下,继芳很不情愿地下了吉普,我扶着她上了牛车。那些个家当,从木马摇篮到煤油炉子以及锅碗盆勺、没吃完的营养品也都从吉普上被搬到了牛车上。
村上的人对我们不免刮目相看,都说这回我们赚大了,空身而去,回来的时候不仅抱着一个大头儿子,还得了这么些东西。敢情下回生孩子他们也得去县城的医院了,为巧他妈看来得失业。自然我们没有提剖腹产和针刺麻醉的事。
回到了久违的家里,继芳继续坐月子。从早到晚,来人不断,都是前来探望继芳的村上的妇女,围着木马摇篮啧啧称奇。一拨人走了,又来一拨。继芳也不知道疲倦,除了奶孩子,就是说那些县城里的新鲜事儿。她确确实实是风光了一回。好在老庄子上的人迷信,男人是不能进月子房的,否则,来的人还会更多。大伙儿看我的目光也有变化,不再那么奇怪了,而是充满了真心实意的羡慕。
为好一家更不用说。为好媳妇帮着照顾继芳,大闺女在边上递递拿拿。为好则替我应付来客。他站在园子里,送往迎来,俨然是一家之主。看得出来,他非常高兴,觉得很有面子,脸上有光。二闺女、三闺女领着正月子在两边的屋里屋外窜进窜出,一个劲地疯跑着。两家人越来越像是一家人了。回首为国被为好打死的往事,我真的不敢相信呀。
转眼到了中秋节,为好决定要拜月。
这天傍晚,我和为好把他家堂屋里的那张大桌子抬了出来,放在房子前面的空地上,挨着井台。二闺女和三闺女来来回回地跑了好几趟,从屋子里端出一些碗碟,放在桌上。那些碗碟里分别放着月饼、瓜子、咸鸭蛋、菱角之类的吃食。与此同时,为好家锅屋上的烟囱火星直冒,风箱拉得哐啷直响——为好媳妇和大闺女还在灶上忙活。月亮升起来的时候,二闺女、三闺女竟然从屋子里端出了八大碗,有鱼有肉的,桌子上都被放满了,简直比过年还要丰盛。看这架势,为好一家忙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为好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只小香炉。虽然是泥巴做的,但毕竟是香炉,有一个插香用的“肚子”和三只脚。往八大碗中间一放,拜月仪式于是开始。
这时候,继芳抱着银针出现在为国家堂屋的门边,被为好媳妇瞅见,她问:“你咋出来了?月子里头是不能离屋的。”
继芳说:“我早离屋了,我们是从县城来家的。”
为好媳妇一时语塞,竟然答不上来。过了一会儿她说:“你出来干啥?”
“我也要拜月呢。”继芳说。
“抱着伢子怎么拜?明年再说。家去,快家去!”说着为好媳妇走过去,硬是把继芳推回了房子里。
看她俩这劲头,哪里像是妯娌?简直就是母女。
为好领着一大家子对着一桌酒菜跪了下来。他和正月子跪在前面,后面是三个闺女。为好媳妇将继芳推进屋里后,跑回来,也扑通一声在三闺女的旁边跪下了。都跪好以后,为好变戏法一样地摸出几支香,抓在手上,另一只手上抓着火柴。将划未划之际,看见站在一边的我,为好问:“你怎说?”
前史 知青变形记34(2)
我说:“我不拜,看你们拜。”
为好也不勉强。“也行。”他说,“正月子代你们家拜到了。”然后划着了火柴,点燃了手上的香。
为好晃灭香头的明火,额头触地地拜起来。一大家子都跟着他磕起头来。月光照耀着这伙匍匐在地的人,每个人的身下都有一个清晰的影子,只是大小不同。想到与他们非亲非故、本无关系,我突然产生了某种孤单隔绝的感觉。我有点后悔没有加入进去,也趴在地上磕头。
大约磕了十几个头,为好爬起来,走向大桌子,将手上的香插入香炉中。然后,他捏了一角月饼,用手指捻碎,向前面的半空中撒去。之后又抓了一把瓜子,撒了出去。为好分别从每只碗碟里都抓了一些东西撒出去。这么做的时候他的嘴巴里念念有词,目光始终看着天上的月亮。
终于拜完了,为好在裤子上擦了擦手,取下旱烟袋,笑呵呵地向我走了过来。孩子们早就从地上爬了起来。正月子大喊着:“放炮仗喽!”飞奔进屋。再出来的时候,手上拿着一根竹竿,竹竿头上绑着一挂鞭炮。我正在让为好换上纸烟(在梦安买的),于是叫住正月子,点了一根烟,屁股朝前地递过去。
“拿上点炮仗。”我说。
正月子接过香烟,撒腿向桥口的方向跑去。二闺女、三闺女尖叫着,跟在后面紧追不舍。
鞭炮声响了起来,震耳欲聋。自然不是我们一家在放炮仗,老庄子上的很多人家都在放,显然都已经拜过月了。我向前面的村道看过去,月色下面一片青灰。鞭炮燃放所产生的烟雾已倏忽不见,或者说已融入了那片寂然不动的青灰色之中了。家家户户的狗都狂吠起来。
放完炮仗,为好媳妇领着孩子们一人装了一碗饭,来到桌子边上夹菜。然后他们端着饭碗,进屋里去吃了。房子外面只剩下我和为好。为好拖过一张长板凳,让我坐下,他自己坐在另一张长板凳上。为好从桌子下面拎出两瓶山芋干酒,用筷子将瓶塞子捣下去后,倒在两只饭碗里。之后我们便开始喝酒。喝了半天,彼此无话,不免有些尴尬。
这时候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既大又圆,照得园子里面以及小河对岸的田野上一片白惨惨的,空气里一派青蒙蒙的光。只听为好感叹说:“月亮真圆呀!”
我吓了一跳。此话出自这么个粗人之口,我不免有点惊讶。我对为好也像是对自己说:“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团圆,团圆,就是这么个意思了。”
为好自然不懂诗。“可不是吗!”他说,“我说不好,这,这月亮看得人心里怪不好受的。”
然后为好举起酒碗,咣当和我碰了一下:“兄弟啊,多谢你啦!”他说。
“哪里的话,要谢也要谢你啊。”
“不是这话,我要谢你,你不得谢我,没有你,就没有我,没有我们一家……”
“都是一家人,说这个干啥?”
突然,为好就像是僵住了,瞪着我看了好一会儿,但眼神是散的:“为国,我对不住你啊!”他说。
我一个激灵,身上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虽然我早就已经是为国了,但为好从来没有这么叫过。他总是喊我“兄弟”,而我总是喊他“老大”,两人从不直呼其名。显然为好喝多了。
“为国,我不是有意的呀!”说着为好竟然哭了起来。看来他真的把我当成那个死人了。
为好边哭边离开了长板凳,手脚并用地向我爬过来,要给我磕头。我慌忙弯下腰去,扶住为好。一瞬之间,我不禁百感交集,既感到厌恶又觉得怜悯。面对这个趴在地上的可怜人,我又能怎么办呢?那就满足他一回吧。
“我晓得你不是有意的,我晓得。”我回答说。
为好瘫坐在地上,早已哭得泣不成声。他仰起一张老脸,月光下,泪水在沟渠般纵横的皱纹里蜿蜒着,胡须上面挂着晶莹发亮的水珠。为好鼻涕呼啦的,一面用那脏不啦叽的袖口擦揩着。“看在咱爹娘的分上,为国你不要在意啊!”
“我不在意,我不在意。”
“你哥心里苦,他不是人啊!老天爷让他绝后,生了三个闺女,给了你一双儿,为国,你要知足啊!”
“我知足,我知足。”
“我不是人……”为好举起手来,啪唧给了自己一巴掌。
我连忙抓住为好的手。他又举起另一只手来,也被我死死地抓住了。为好急得在我的怀里双脚直踹,拼命地挣扎着。“你打我!打我!打死我!为国,你打死你哥吧!”他说。
突然为好就松弛下来了,不再动弹,也不再说什么了,只是呜呜地哭着。身后的房子里,孩子们的喧闹声早已平复下去。唯有月色照耀着我的尴尬和非人非鬼的处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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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史 知青变形记35(1)
两年后,兄弟两家的园子已初具规模。南边沿河的一片泡桐树长得又高又直,已经有一握粗细了。泡桐树叶肥厚宽大,整片泡桐业已成林。从桥口到房子前面的小路两边,向日葵亭亭玉立,花盆镶着金边,面朝东方。太阳落山的时候,它们便慢慢地扭转了脖子,看向园子西边的一溜菜地。那儿种着瓢儿菜、矮脚黄、高秆白等新品种的青菜。在此之前,老庄子上的青菜只有生菜。那生菜味淡清苦,还刮肚子里的油。瓢儿菜和矮脚黄则味道甘甜,尤其是瓢儿菜,降霜以后,甜得就像是放了白糖。
那些老庄子上原有的蔬菜,在我科学种田的不懈努力下以及实践中,长势也非比以往。我们家菜地上结的冬瓜最大的竟有四五十斤。菜地以外的自留地上则种了花生,收益相当可观。不再种小麦等正经庄稼了。房子后面一片苍翠的竹林,房基地边上点缀着点点黄花(黄花菜)。这黄花菜不仅好看,也非常非常的好吃。
那口井自然还是三年前挖的,但井台、井栏都用砖头、水泥重新砌过了。屋前空地的左边是一个大草堆,比当年的草堆那是大了许多,几乎高过了屋顶,金黄耀眼不提。右边则是一个花坛,种了各种不知名的草本花木,五颜六色地绽放着。花种是我们托邵娜从南京的花木公司里搞的。这些花毫无使用价值,纯粹是为了好看,因此也不需要知道名字。种子往土里一撒,就长起来了,就开花了,也不费事。
园子里另有鸡笼、猪圈、狗窝、鸭舍。猪圈里养的猪通体雪白,品种是叫做约克夏的洋猪,不像村子上的人养的猪,黑不溜秋的,最多只能长到两百多斤。那约克夏据说能长到一千斤。我们家养的鸡也是白鸡,老庄子上从没有过的品种,叫做来亨鸡。下的蛋也是白的。只是我们家的狗是黑的,属于当地土狗,狗爸爸、狗妈妈都是本村的。但这狗却有一个名字——“锅巴”。名字也就那样,随便取的,但考虑到村子上的狗都没有名字,都叫“狗”,因此值得一提。
园子里还有其它很多变化,但最大的变化就是无论大人还是孩子都长了两岁。
这天,一家人正在吃午饭,照例都端了碗蹲在屋外的墙根或者坐在门槛上。几只来亨鸡在空地上走走停停,用一侧的眼睛打量着我们。锅巴在一边嗅来嗅去,一会儿又蹲了下来,眼巴巴地看着主人。约克夏在猪圈里哼哼着。所有的畜生都知道家里的人吃饭了,因此变得有些紧张。往往这种时候,我们因为看着它们高兴,会从饭碗里拨出一些饭食,丢在地上。畜生们不免一拥而上,弄得鸡飞狗跳的。
约克夏却无法离圈。但家里总会有一个人端着饭碗,靠在猪圈栏杆上,边吃边看。看得高兴,自然会与约克夏分享。猪圈栏杆边的位置往往属于为好。
突然锅巴叫了起来,一边叫一边朝南边的桥口跑去。继芳正抱着银针,也在吃饭。她将嚼过的饭食吐进银针的小嘴里,然后用筷子伸进去捣捣,自己再划拉一大口。只听继芳说:“又来人换鸡蛋了。”
大秃子挎着一只竹篮子,在向日葵的夹道欢迎下走了过来。离房子还远,他站了下来,大声地叫唤着:“为国!为国!”
大秃子怕的是锅巴,喊的却是我。于是我对正月子说:“去把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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