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机器槽中吐出照片,她拿起在空中轻轻抖动,似乎很满意成像效果:“许慎辙,十分感谢啊。那么,几天后再见了。记得再带书给我。”
[4]
穿好看护用的衣服和鞋,排队进入重症监护室。
许慎辙看着奶奶独自打水,一遍又一遍,擦拭爷爷的脸。她蹲下来抚摸他的额角,俯身贴在爷爷耳边,与他说话,牢牢抓紧他的手。记起小时候由爷爷领着上学,坐在自行车后座上。当时爷爷讲了很多关于奶奶的事,从新婚出嫁一直到生下第二个孩子,平常生活中种种再普通不过的争吵与欢喜。到幼儿园门口,他把慎辙从车上抱下来,挥手道别。随后在隔壁糕饼店买奶奶最喜欢吃的点心带回去。如此坚实可靠的男人。他告诉许慎辙,能够娶到奶奶,是他的福气。
其实都是最简单的小事。哪怕为心爱的人倒一杯茶,买一份甜点,对她说出细糯的关怀的话。
“哥——”
他望向入口,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走进来,俯身靠近平躺着的爷爷,是叔叔的孩子。慎辙皱起眉头:“慎河……”眼眸里是身材徒然增高的许慎河。
许慎河轻轻捧起爷爷的手,“哥,爷爷的情况怎么样?”
“听医生说现在一切稳定,只等着醒过来。”
他缓缓俯身,靠近平躺的爷爷:“爷爷,我是慎河,刚从学校回来,听得见我的声音吗?”
[5]
从医院出来跟慎河一块儿坐进 附近的甜品店聊天。聊很多高中时期都会经历的事情,例如学习成绩好的男生格外受欢迎;抽空玩半天电脑游戏便开心许久;开始喜欢上某个女孩子也能吞吞吐吐地说出来;难以应付的考试、作业和班级排名;尚未意识到愣愣地望向头顶悬垂下来的风扇的时候,便已度过了三年时光。
“有人喜欢我,在学校里。”许慎河把自己深埋在座位里,突然说道,“一个女生亲口对我讲,她喜欢我。”
“诶?”
“总觉得是很麻烦的事。”他用力揉了揉发。
许慎辙扬起眉:“你喜欢人家么?”
“暂时说不上来。”
“慎河,觉得合适,那就在一起吧。”要倍加珍惜。慎辙说得慢而真切,声音明显沉稳。何况能对一个女孩子生出爱慕,本来就十分难得了。
“嗯。我会仔细考虑的。”
“今天要回去么?”许慎辙喝了口杯子里的饮料,不由叹气。又是不喜欢的甜味。
许慎河低头专注于慎辙手机上的游戏:“晚上要赶回去夜自习的。等下坐晚班的公车走。”他直了直腰,把手机交过来:“喏,七儿姐的短信。”
【出什么事了么】她依然会关心起这边细小的事。
许慎辙则蹙眉,手指停留在键面上迟迟不落下。
【没事,突然想回家住一段时间。】
他轻声问:“哥,眼睛还好吗?”
“唔。”许慎辙抬头望了眼慎河,“每年都会定时去检查。”
对坐的男生默默点头。“哥,你跟七儿姐姐还好吗?”慎河拨弄着吸管,“总感觉你对她很好,既然如此,为什么还有看不开的事?”
许慎辙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慎辙顿了顿说:“很多时候不能用好与不好来界定概念。现实中维系某人的关系也好,与某人断绝往来也好,甚至于插手他人的情感关系也好,这些从来都是千回百转。而我确实地喜欢着李七儿,就像一刻不停地往前追赶,突然回过头,发觉离最初已经很远很远。于是,转头固执地继续前进,只好如此。仿佛被挟持一般。慎河,这些等你再长大一点自然就会明白的。”
他一口气吸光杯里的饮料,然后把慎辙的一杯也拿过去接上吸管:“我记得你不喝带甜味的东西,对吧。我替你代劳了。”许慎河咬着塑料管一点一点地喝,渐渐眼神黯淡下来,犹豫着讲:“哥,我只是不忍心看你现在这样子。”
“诶?”
“坦白地说,有种被围困的感受。”
“臭小子,好好读你的书。”许慎辙没好气地伸手摸摸他的头。发间有和暖的温热感。
把许慎河送到车站,并排挨着陪他等车。
“车来了。”许慎河转过脸,对着慎辙挥手,“哥,那我走了。”
许慎辙朝前看去,是班空荡荡的公交。
“嗯,自己当心,到了学校后给家里打电话。”
“好。”
“哎,慎河,别动。”许慎辙对着走在前面的男孩子举起相机。与上次见面相比,许慎河长高了很多,眼神逐渐有了沉着和坚忍。快速拍下他回头的瞬间。是他在车站前穿着高中校服,头发长长地遮住额头,轻微地笑起来的模样。
他抬手挡住镜头:“哥,别玩了。”并没有想象中扑上来抢慎辙的相机,也不是一脸无辜地要求他删除照片。许慎河吸了吸鼻子,朝投币孔里投钱,找位置坐稳后从窗户内探出头:“哥,以后要对自己好一点,要好好保重啊。”
一直等到车子启动驶远,许慎辙回过神,忽然仰起脸明朗地笑。冬季的宁波,空气是使人精神的清冷。原来慎河真的长大了,不知不觉的。
口袋里隐约传来振动,打开来看,是七儿回复的短信。
【我也想赶紧回家。】
收到署名叫做李七儿的信息,类似“现在在干吗”、“想吃巧克力”、“天气热,寝室住不下去了,你快想办法”、“心情不好,不要理我”、“今天感冒了,喉咙难受”、“我想你了”、“回家想去买衣服和包,陪我去看看”……都是她愉悦和难过时的情绪,脉络清晰。
【嗯,我在这里等你回来。一起去尝暑假里没胆量进去的西餐厅,还有你说过想要去的地方。】
慎辙瑟缩着一个键一个键地按下去,完成后又仔细地读一遍,才摁下“确认发送”。他用力紧了紧衣领,慢慢穿过马路。
七儿,直到现在依旧如此,仍然强烈地期盼接到你的短信,与你倾谈来着。
去年五月,逛街途中蓦然停下脚步,她嘟起嘴问他:“为什么我穿什么你都说好看?为什么你从来不生气?为什么我那样对你,你还肯陪在我身边?”许慎辙微微眯眼,把手挡在额头上,遮住扑面而来的阳光。他牵强地笑,斜过脸看着李七儿。“因为啊,我能为你做的只有这些了。”
因为能做的只剩下这些了。
[6]
每天都会去医院看望爷爷。然后坐在住院大厅内读书,心中隐隐期盼着夏年出现。爷爷已经苏醒过来,脸上有了气色,并且能够短暂交谈。于是,大家都松了口气。奶奶也被接回家休息。
的确,快乐都是微小的事情。比如爷爷一天天好转起来,弟弟被保送进最好的高中,郑绵延与谢如始终依偎着笑得灿烂,仿佛拍摄下的照片里的姿态。还有,看见李七儿愉悦地笑出声来,被她夸奖被称赞,一块儿肩并肩走上一段路。
确实是很小的愿望。
[7]
“许慎辙——”之后的第三天,夏年安静地坐到他身旁,把书交给他,“你挑的书很不错,里面的情感慢慢也会有所领悟。”
“嗯。这里还有一些她的东西。”慎辙将整理好的书放到她眼前。四本书摞成厚厚一叠。
她露出一丝笑容,伸手接住:“那么多的话,估计要读上很久来着。”夏年伸直腿,微微叹息:“慎辙,无法停下来跟你说话啊。即便每天看到你坐在这里,甚至连位置和哪一把椅子都没有调换过。”
许慎辙释然地撇撇嘴:“没关系的,坐在这里看书和听音乐,纯粹打发时间而已。”
“听说过新海诚的动画么?”她捋了捋鬓发,翻开随身带的画册:“这是新海诚的《空之记忆》,托人从日本买回来,电影里的场景片段和一些手稿。有一种‘他是超越了这个时代的人啊’的感觉。很喜欢他的风格,画面干净而唯美,带有强烈的温实感。然而,他与她,在城市高楼中间,在夕阳斜斜拉长的教室里,在由于大雪而被迫延迟的列车上,转瞬回眸,便生出许多遗憾绝望。时光和距离果然无法被逆转。印象最深的是,他们相互写手信,贴邮票,找邮筒投递;他在雪中在树下深深亲吻她;他们身上盖着毛毯,彻夜交谈……这些都是花时间的事情。”
许慎辙点点头,继而轻微蹙眉。是《秒速5厘米》中的镜头,耐心地看过很多遍。
这样的场景里,因为你,所以我很想拥有来着。
包括一年前的冬日清晨。她打电话过来,轻声细语。她说:“嗯,看好了,可是明里和贵树最终不能在一起,心里免不了有悲伤。”许慎辙从床上爬起来,拉开窗帘,打开窗。阳光很好,冷空气却依然没有离开的迹象。他告诉她:“我也希望他们在一起,希望他们能幸福并且快乐。”“那我们呢……”“我们?”“嗯,不知道我们会不会像他们一样。”“未来,说不定……”许慎辙说得真挚。风从脸庞划过,格外得冷。
“你一定也看过吧?《星之声》、《云之彼端,约定之所》。”
许慎辙颔首。
他换了个舒适的坐姿,可以看到她微撅起的嘴:“你的男朋友呢?一直没看见他来。”
“我们分手了。”语气淡薄平静。
“诶?”
她别过头去,缓缓地说:“或许真的不合适。注定有些事情,有些人是真的不适合。”许慎辙见她手指用力,牢牢捏皱画册一角。
他叹气,从包里取出两罐苏打水,打开后递到夏年身边。
她小心地接过去,抿了一口,惊喜地转过头:“唔,有气泡,就像喝到雪碧的呛人感觉,却没有甜味。”
“嗯。”慎辙满意地点头,“哦,等等。”手机响起来,翻开后是七儿打来的电话。
“喂,在干吗?”许慎辙将手机放到耳边,那一端有空旷回音。
“啊,在……在跟朋友聊天。”他窘迫地朝夏年笑。抬头瞥见大厅里的钟,确认时针与分针的位置。“下课了么?”
“唔。我回家以后要吃好吃的,去买新衣服和包。”她在那头欢笑起来,“慎辙,你要陪我去的。”
“嗯,好。什么时候回来?”
“1月13号。”她犹豫了一下,情绪低落,“慎辙,马上要考英语了,感觉还是难以通过啊。平常在做的习题,依然觉得差一口气。”
“如果你能来帮我考就好了——”七儿小声抱怨。
他“呵呵”地笑出声来:“这种事情还是自己亲手来做比较好。”
挂断电话,许慎辙侧过脸。夏年正笑吟吟地看着他:“这种事情还是自己亲手来做比较好。许慎辙,其实在西塘的时候就有所察觉,包括你拍的照片,特意走过的地方。她是那个你喜欢的女孩子吧?”
“嗯。”他不好意思地笑。
“爷爷的事不准备告诉她?”
慎辙盯着夏年看,目光沉静:“只是不想让她过于担心而已。”
“有时候在想,你到底是个怎么样的男孩子呐。”她,向他摊开手:“慎辙,有《ter light》么,突然想听安静的清淡的声音。”
“有的。”许慎辙替她戴上耳线,找到那首歌并按下播放键。之后,夏年轻轻闭上眼,嘴角扬起笑意。慎辙仰头喝下一口苏打水,冷而清冽的感受涌入胸腔。就像小时候在大冬天半夜起来偷喝凉水,觉得畅快。
“你喜欢chris de burgh?很少有人会把这首歌收在播放器里。”
慎辙愣了愣说:“哦,因为喜欢手岛葵,所以会录一些她们翻唱的老歌来听。算是误打误撞。”
“从前去学过一段时间的钢琴,便对肖邦倾心。喜爱他的《雨滴》,是他和乔治桑刚刚开始恋情时所写的前奏曲。”夏年抚摸自己的手指,低头含笑,“你知道吗,之后他们相恋10年。其实能相互拥有,哪怕1年、2年也已经很长很长了。”
是啊,哪怕有1年、2年,甚至1天、1个月,甚至一个转身回眸也已经很长很长了。
[8]
许慎辙从医院回来,到
本文链接:
http://m.picdg.com/10_10782/2840639.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