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穿着婚纱、高跟鞋，牵上老公的手跑过一条条小巷。也希望有人给我们拍照，无论是我们面对相机镜头大笑，还是我们快跑着离去。”她看着越过头顶的电线，从这个角度望去，天空被割成很多块。

    真是想法奇特的女孩子。慎辙看向她，语气清淡：“那么以后结婚了让我给你拍照吧。”

    “好啊。不过要免费哦。”她歪着头微微笑。

    慎辙稍稍抬头，看到宁波美术馆巨大的建筑体。走在硕大投影里面，被彻底遮挡的日光，会觉察到自身的渺小与怯弱。“我要尽快成为一个有担当的成熟的男人，这样才能够保护你啊。”他突然走到她前方，回过身，张开手臂。太阳光下显得熠熠的年轻背影，脸庞是真挚表情。他说：“要跟你一辈子在一起。”当时的李七儿略带惊愕地看着眼前的男孩子，然后“扑哧”笑出声来。

    “许慎辙，咱们去逛街吧。”张初言把包挎到肩上，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角。

    绕到天一广场的only专卖店，面对巨幅海报以及满目绚丽的女装、高跟鞋和包。陪着张初言一个一个金属衣挂踱过去。看到喜欢的她就取下来挽在手中，十分笃定且有主张。选择怎么样的服饰全凭自身判断，不去翻标签考虑价格，也不会开口问慎辙哪件比较好看。

    她说：“only表示20岁左右的女孩子，个性又有活力。第一回认识这个品牌，是刚刚考进大学的时候，爸爸带着我到这家店，选了一件连衣裙。他告诉我，接下来要学着穿only、vero oda和 pargay的衣服。他说，从此，我不再是小女生了。”

    她进试衣间试衣服的时候，许慎辙的手机响起来。

    “慎辙，我明天回来了。”

    是熟悉的声音与她的小腔调。他嘴角微笑：“几点的车？”

    “上午11点半，到宁波估计要4点钟左右了。”

    “嗯。我来接你。”

    “不用，行李很多，爸爸会开车来。”

    “唔……”

    忽然想起那个下雨天，接近半夜的时候也拦不到的士，替她顶着伞，沿着马路一直走。“慎辙，你先回去吧，我叫爸爸来接。”她撑起伞，领过许慎辙手上的东西，稍显得不耐烦。“我陪你一起等。”“不必了。”目送她越走越远，却无能为力。许慎辙放下伞，仰起脸颊，突然模糊了眼睛。总算知道自己有多么没用了啊。其实依然期待着她回过头，并且说，慎辙，我们一起走回去。

    明明这个世界上许多细致的言语话题都能扯出背后的延续的悲伤。

    “那……什么时候出来见面？”他迟疑片刻。

    “过几天再看吧。先不跟你说了哦。”

    听到对方笃自掐断电话的声音，她的模棱口气。不经意会在摘下电话望着屏幕的时候无奈叹息吧。

    屏幕中显示的通话时间，始终停滞在27秒。

    “好看么？”初言从换衣间出来，穿了一身白色蕾丝衬衣和黑色中裙，十分干练的打扮。

    “嗯。”看初言在玻璃镜前左右摆动着，轻轻拉起裙角，笑容恳切满意。

    望着她的背面，不经意地想起李七儿。就像在地球上抬头眺望的时候，哪怕是宇宙内细小发光的碎片，也会无意间被认作一颗星球吧。

    张初言笑得灿烂，穿上高跟靴，将一条褐色皮带系在腰间。“这样子就成套了。”头转向一旁的导购：“一共多少钱？”

    [5]

    购物结束转至连锁咖啡店。两个人面对面聊天。喜爱其中大且软到塌陷下去的沙发，十分适合休憩畅谈。

    “初言，想找男朋友么？”

    “想啊。”她用力吸一口饮料，睁大眼睛盯着慎辙，“想要一个充满阳光的男孩子。”

    “诶？怎么样才称得上阳光？”

    初言略微想了想：“有很多词汇用来形容‘阳光’的概念，比如积极、上进、活力、乐观、亲和……我希望将来的那个男生能够有温暖的手、眼神以及脸庞，以及微笑起来的样子。这样就足够了。”

    许慎辙沮丧地揉揉头发。女孩子应该喜爱积极的能带来安全的男孩子更多一些吧。于是，绝大多数的男孩子相应地有气概并热情。

    “如果不属于‘阳光’范畴的男孩子，他们该怎么办？”慎辙轻轻问道。

    “自然会有其他女生喜欢，这个不必担心。”她拨弄着吸管。

    他大口喝下纸杯里面的咖啡饮料，温热的苦涩的感觉涌上喉咙，会微微皱起眉。

    张初言俯在桌子前，翻开未读完的杂志。

    “慎辙，一直想去这里。”她把杂志推给他，指着标题。

    是日本富良野。

    “进入大学后在图书馆阅览室里第一次看到富良野的图片，被深深震撼。画面里幽紫色的薰衣草地，一片一片连接成为海，丰饶执着。实在不可思议，原来在与我们接近的土地上也有着跟普罗旺斯相同的场景。从此，开始收集关于富良野的信息，同样会托人寄明信片给我，上面是大团奢靡的薰衣草田。”初言捧起手边的咖啡，头转向窗外，开阔的夜间视野，“一定要亲自去那里。躺在薰衣草铺垫的土地上，喝一杯富良野出产的葡萄酒，就连抬头仰看的天空也随之透明纯粹起来。”

    许慎辙揉揉眼睛，想起夏年。如果是她的话，一声不吭地直接坐上飞机赶去那里也说不定吧。内省清明的女孩子一定会如此。“想去的地方，想见的人，一定要抓紧时间呐。”

    “嗯。”她回以微笑。

    “你跟过去相比有变化。”

    她惊奇地抬起头，笑着告诉慎辙：“我也这么觉得。世界上不如愿的事情，一直坚持的事，也许未必如想象中的根深蒂固。不会像从前一样很喜欢很喜欢一个人，轻易地付出。将来要爱上有实用感的男人。”初言把杂志合上，嘴唇抿得笔直：“嗯。无论什么都会一一上正轨的。我是如此地坚信着。”

    许慎辙静静盯着眼下的女生，她说的话，她端起杂志时一行行阅读的样子。联想起半年前写完最后一页，合上日记本的时候，不由地舒出口气。是啊，自己的内心深处，连自己也无法抵达。更何况是别人的内心世界。不会再努力写日记给李七儿，仿佛是现在不可能回复的能力。

    牢牢记着日记中最后一句话。

    ——我想，在我们老去的时候还能够有相爱的与坚定不已的力量。

    “我们丧失的大概就是这个东西。”

    “我们回去吧。”她轻笑，不予回答。

    [6]

    还是同样地骑着车送初言回去。这次她安安静静地坐在后座上，什么也没有说。许慎辙骑得很慢，也不开口讲话。时间似乎变得迂缓又静默。

    “许慎辙，骑进去。”在上回停下的路口她用力握了握许慎辙的衣角。

    拐弯后是连排的别墅区。

    “无法忍受独自呆在偌大的房子里的感觉，踩着地板发出‘咚、咚、咚’的回音，冰凉荒芜。”她在身后细声地讲，“曾经做过一个测试，如果乘坐的飞机即将失事，你最想打电话的人给谁？应该会打给爸爸吧，如果他不是在开会或面见客户的话，会跟他说你的女儿谢谢你之类煽情的话。除此之外，实在找不出第二个人了。需要别人的时候，却找寻不遍。于是比任何人更希望恋爱，想找个人陪伴。仅此而已。”

    “嗯……”

    初言拽着他的衣服：“哎，就是这里，停下吧。”

    最终停在一栋漂亮的复式楼前。她走上台阶掏出钥匙开门，然后回头对慎辙说：“进来。”

    “这是客卧、洗手间、厨房、我的房间、爸爸的卧室……”她一间间地介绍过来。室内装潢又现代又别致。二楼张初言的房间则充满温馨，暖洋洋的整洁的灯光，在旅行地拍下的照，从小到大的奖状与证书，床头毛绒绒的巨型熊玩具。以及柜架上依次排列着她穿过的鞋与衣服，从可以握在手上的满月鞋子到现在的高跟靴。

    许慎辙微笑。轻轻把小鞋子放入手心里，小心地托着。“竟然能够留下这些旧东西。”

    她长久深邃地洞察似的看了眼许慎辙，目光黯淡下来：“都是妈妈保存的。不过，她很早就……”

    想起安妮宝贝说，因为有些东西弥足珍贵而难舍，所以即使知道不可能，也要一再挽留。许慎辙微微低下头望着手中用毛线编的婴儿鞋。多年前还是婴孩的时候穿的衣服、鞋，戴的帽子该是她的妈妈一针一线动手织出来的。那些深久的情意。

    “一旦错失，此生就注定相隔。任何情感都是一样的道理。”张初言背着手，站在慎辙身旁。她从他手心里拿过小鞋子，放回原处。

    之后坐在软垫上陪着她看完整部《雏菊》，看着她的侧脸默默流泪的样子，会很悲怯。那些暗恋与细微处的差错误解，仿佛雏菊的隐喻。油画、枪械、古典乐、人像素描、洁净的画质感，以及掩藏的爱情，委婉纯净。

    诚实地爱上一个人，轻信她的话，似乎总是一件艰难又晦涩的事。

    “初言……”影片结尾，他转向她。

    “唔？什么事？”她匆匆抹去脸上的泪痕。

    “你的脸从这个角度看跟某个人很像呐。”

    “诶？呵呵——”初言笑出声：“我有一张大众脸。”

    确实跟那个女孩子很相像来着。许慎辙摸出皮夹，从中抽出修剪过的照片。照片上的女孩子微微抬起头，眼眸明亮，嘴角不自觉上扬。当时洗出相片后的第一感觉是，原来，她摘掉眼镜的模样如此优柔好看。“那么，以后不要再带眼镜了吧。”男孩子将照片递给身旁的女孩子。她斜着头盯了很久：“好难看。”把照片又送还给他。于是，把照片剪裁得很小，一声不吭地夹入钱包隔层保存到现在，也是一种契合。

    “她是谁？”初言弯下腰立在慎辙身边。头慢慢凑近他举起的手。

    “七儿……”

    “你女朋友？”

    “唔……怎么说呢，算是吧。”

    “长得好漂亮。”

    “嗯，我也这么觉得。”许慎辙缓慢地笑起来，目光直视她，毫不回避。

    初言，事实上，我也很孤单啊。

    [7]

    【慎辙，睡了么】

    郑绵延发来短信的时候许慎辙正巧从张初言家骑车回家。骑过桥的上坡之后慌忙打开手机来看。

    【还没，怎么了？】

    【她要去英国了】

    慎辙把车支起来，缓缓走向护栏。拨通绵延的电话。

    “她要去多久？”

    那一边没有回音。

    他把手支在栏杆上，眺望前方蜿蜒推进的黑色的江：“不好容易才在一起的，不是么。”许慎辙一字一句地说，语气疼痛。许多情感会逐渐耗尽体内的热情和温暖，所以，千万不要放手啊。

    “半年。我们不知道半年内能不能坚持下来，毕竟这是两个人的事情。”

    “谢如是个好女孩。只是半年而已，转眼就过去了。”

    是啊，幸好只是半年而已。慎辙若有若无地点头，叹口气，在空中凝结的白雾瞬间被风吹散。

    “嗯。”

    鼻尖传来酸楚感：“绵延，你要幸福啊。”

    “呵呵，说那么肉麻的话不像你。不过——”郑绵延的声音格外稳定，“你也要幸福呐，跟她一起。”

    [8]

    “然而，你应该很清楚，人的孤独感是随着年龄而增加的。”bookbao8 最好的txt下载网

    【6】

    [1]

    “她是你的女朋友吧，生得真好看。”从别人口中得到的肯定，诸如此类的话听过很多遍。她一直是漂亮的女孩子。

    他翻着刚洗出来的一沓照片，还带有微微的灼热感。相片中20岁、21岁的她，在各种场合里，餐厅、公园、卧室、人行道、高速公路……她始终侧着头微微笑，或者摆出各种姿势。连姿势都那么好看。

    “是用来送她的？”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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