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印店的老板将相机还给他,忍不住多看一眼:“像这样的胶卷机在市面上已经很少能买得到了,而且往后胶卷会越来越贵,不打算换吗?”
他摇头:“其实习惯了。况且也许是最后一次。谢谢啊,老板。”他把相机和照片收进背包,招呼着离开。
“今天天气不错啊。”老板在身后轻声说起。
于是,许慎辙望向室外。迎面而来的各种各样起伏的云,豁然开朗的视线,以及碰巧客机从中直直掠过,发出骇人的轰鸣声。突然记得第一次拿出相机为她拍摄的地方,21层高楼天台,背景是一大片空荡荡,天的青蓝颜色。女孩子轻轻后退,倚靠在栏杆上,被阳光折射出大大的笑脸。“咔嚓”被定格下来的时候正是下午4点,画面拥有强烈的温暖感,她就在这样毛茸茸的温暖里无端地轻盈地笑起来。
[2]
“送给你。”
李七儿接过许慎辙递给的盒子,打开来看,里面装着一本相册。
全部都是她对着手机摄像头的照片。慎辙一点一点地收集起来,并到照相馆打印,依照着相片里她的表情注下每一段话。譬如七儿正在翻开的第一页中,她面向屏幕,微微抿嘴。直发、卑微真实的目光、眼镜、黑色发夹、夏季里的居家睡衣。许多物件与情绪停留在高三暑假,从此便不再遇见。于是,注明了时地:2006年7月20日。宁波。
——看着当初青涩的18岁的你,竟不知觉地惆怅忧伤。
七儿关上封面,把相册塞进包里:“谢谢啊,拿回家再看。”
“你还是没有变呐。”许慎辙低头凝视自己交握的手。就像多年未见的老朋友一般的开场白。
她端起瓷杯尝了一口:“还是这里的咖啡好喝。”她跑去书柜抱了两本杂志。脱去外套,里边是灰色的长款毛衣,头发已经做成微卷,双腿并拢坐在沙发上专心看书的样子,看起来时尚又得体。
“过得怎么样?”
“还是老一样啊。上课、学英语、闲暇了躺在床上读小说。三年来没有太大差别。”
“下学期不用回学校了吧?”
“嗯。”
“实习单位呢?”
“从进入大学开始就联系好了,税务事务所。”
“那么,算安定下来了。”
“唔……”七儿调整坐姿,始终未抬头看他。
许慎辙微微叹出口气,捧起另一本杂志来看,不再说话。有时候会感到乏力、失落。哪怕发送了超过12000条短信,累计16000分钟的通话时间,关于李七儿,以及她的内心领域,依然无法更近一步。
“等下陪我去买样东西吧。”她突然说道。
从咖啡馆出来空中下着小雨。七儿取出伞撑开,径直坐到单车后座上,动作熟练。如同生活中日积月累培养出的习惯与默契。
许慎辙跨上车座,从背后传来的感受。嗯,还是跟过去一样的重量,丝毫也没变化。他深深地露出笑容,蹬下踏板缓慢上路。她在后面捏着慎辙的衣服,将伞柄靠在肩上。
只要能载着她骑上一段路,便很愉悦满足了。
“要去哪?”他的声音细密而轻柔。
“电影院。”
许慎辙点点头,绕向另一条马路。
“慎辙,眼睛还好吗?”
“诶?”他低下头,下意识地揉了揉眼。“嗯。”
“有没有听过林宥嘉的歌?”
许慎辙摇摇头,尽量把握好速度,前方是车流纵横的路口。
“回去听听看。”七儿说话声显得甜美,“喜欢他唱的歌和他唱歌的模样,就像是另一种人格。”
“嗯。”
经过教堂的时候他明显放慢车速。矗立建筑完全浸润在水雾里,间或有做礼拜的人从中走出来。
“怎么了?”她稍稍探向前询问。
他朝门口台阶努努嘴:“我们第一次见面就在这个地方。”
“哦。”七儿摩挲着伞,语气平淡,“过去的就不要提了。”
许慎辙皱眉,狠狠捏住车把。她是清淡肆意的女生,双子座的女子,大多数时候喜欢与厌恶的界限并不清晰,却自始至终不懂得言语尖锐。别人说,与双子座谈一场恋爱如同坐上过山车。实在贴切不过。
你还记得吗?原来,许多清楚记忆的事情,不敢遗忘的事情,并不见得非记住不可。
“七儿……”
“唔?”
他深吸一口气,腾出一只手向后摸索着她的手掌:“如果冷的话,把手伸进我衣服口袋吧。”
她嗤笑,接着将双手插入自己的毛衣外套内:“不用了,我这样很好。”七儿轻声说道:“好久没去玛雅二号了。怀念那边的外婆红烧肉和榴莲酥啊。慎辙,下回一起去好不好?”
他吸了吸鼻子,冬天冷冽的空气使握着车把的裸露的手背渐渐失去温度。许多事物仿佛切片一般嵌进时光里,譬如七儿赠送的手套,譬如她回复的信、亲自编的十字绣挂件,又例如她所说的玛雅二号。每次总要提前预约店里一个靠近角落的位置,昏黄灯光由45度角斜斜地打在七儿脸上,神色委婉且时隐时现,她俯身一口一口吃东西的样子。于是,会下意识地将七儿喜欢的食物移到她手边。他托着脸安静凝望眼前的女孩子,以及她心满意足的目光,嘴角洋溢出微笑,便是一份幸福。“嗯。据说正在重新翻修,不知道那张桌子是不是还在原来那个地方。”
“这么说来。”她仰头,目光盯着沿途的巨幅广告牌:“慎辙,我们认识2年了。”
“唔。”
“我变了很多,对么?”
许慎辙稍稍侧过头,声音轻缓:“还好。”扭过头去看,已经2年了啊,发出这种惊奇背后总带着一连串的惊叹。与她在一起的时光是用众多小物件渐渐堆积起来的。诸如送给她的书、发夹、镜子、项链、钱包、杯子、服装、手镯、保养用品……都是生活中有功效的旧的小物品,以此类推的时间计算方式。
“慎辙,很多东西挽回不了,不愿意提及。就像我始终没有通过的大学英语一样。”她问得小心翼翼:“哎,慎辙,你说,我们还能不能做朋友?”
“那么,七儿……你还喜欢我么?”
她没有说话,看着身前男孩子高高耸立起来的背脊。
“可是,我依然很喜欢你啊——”
[3]
她在宁波影都售票窗口望着电子屏幕上的放映信息。然后掏出钱递进去。
“女人不坏,明天晚上7点钟,情侣座。”
她收好电影票走到他面前,勉勉强强地笑。
“是要跟谁看电影么?”
“嗯。”她不回答,眼睛望向别处。
2008年1月12号,《错爱》,他跟她从电影放映包厢中出来。“慎辙,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情形,就像包场一样。”女孩子扭过头,兴奋地朝他笑。“我也是啊。”男孩子口气平和,右手替女孩子拎着包,“没想到这场电影只有我们两个人。”“很幸运吧。”“嗯。”男孩子面向她轻笑,蓦然看见窗外阳光从云朵中折射下来。然后,默默将手里的票根揉平放进口袋里。
“到底要跟谁看电影?”他直视她,眼神锐利。脸部微微扭曲,声音渐渐显得冷而坚决,“告诉我……”
女孩子挎起包,深深呼吸。“许慎辙,我喜欢上一个人。”仿佛演练过许多遍的语气,格外稔熟而平静。
瞳孔剧烈收缩。如果可以用数字计算距离,地球距离月球超过384000公里,舟山离温州340公里、5小时车程,从家门口走到最繁华的广场一共需要632步……可是,在我距离你100厘米的地方,却有一种需要紧紧攥住胸口才能遏制的疼痛感。内心绞痛与憎恨,来自何处?
“我们在一起了。”
只好麻木地站在原地,浑身冰凉。他抬头,眯起眼睛,脑海里回响着剧烈的空荡的轰鸣声音。涌起不由自主的酸楚感。
那么,七儿,从此之后,我们是不是就相隔了整个世界……
[4]
初言打电话来是三天后的早晨。
“许慎辙,你在听么?”
“唔。”他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捂住额头,瞥见床柜上的钟笔直指向7点,“初言,怎么了?”
“身体好点了吗?”
慎辙不由苦笑:“嗯,烧退了。”话说回来,有许多年没有像这样子发高烧了吧。并发有眼部感染。
“那个……”她在电话一头放低声量,“我明白现在这样子问不合适,但还是迫切地想知道来着。那个李七儿就是你所说的女朋友,对么?”
慎辙没有回答,侧头望向窗外。外面升腾出浓密水汽,格外充沛。已经持续了三天的雨水天,并且没有一点减缓的迹象。
突然间心悸起来。依稀还记得某些片段,仿佛是间隔了很久的事情一样。医院注射室里明晃晃的灯与透明吊瓶,针尖扎入皮肤的刺痛……被张初言搀扶着走进医院,以及衣服湿透,愈发沉重的知觉和呼吸声音,隐隐约约跟她讲起很多关于七儿的往事……在那之前独自从电影院出来,跨上车离去……忽然增大的雨、内心阵痛……
“唔。不过——”
“看得出你很喜欢她。”如同车子跨越顶点后进入下坡。初言说的平稳而流畅,声音如同4月里的天气,清朗透明。“从你口中得知的她的事也好,你们共同经历的事也好,中间总有众多巧合,就像一部言情小说。”
他垂下脑袋,紧闭着嘴。“不过,初言,这些都是我一厢情愿罢了。”
“诶?”
“初言,在我还不知道的时候,她已经有了喜欢的人。”
听筒那头的声音明明停顿了一下:“许慎辙……”是心疼的犹豫不决的口吻。
“实际上也没什么,这样的结果在之前已隐约感知到了的。”然而唯一遗憾的是,比如在最初的时候没有说出的话,“以后就拜托你了,多多关照啊”之类的话。每次她静默地坐在对面,却找不到要聊的话题。和不经意毁掉的照片、买了她并不喜爱的礼物、或者不小心拨电话过去打扰到她。这些到最后终是无法释怀。
张初言长长地唤气。“许慎辙,要赶紧恢复过来。”
“唔。”他深吸了口气,不急不慢地说,“只是还不适应,甜美的日子里,她的殷实笑脸,她喜欢的与讨厌的食物,恍恍惚惚便会觉得心酸。”
“我开扬声器给你听。”初言在那边模糊地说,不久从听筒里渐渐流出《the rose》的空旷女声。
“将全国寄来的信,‘对最重要的人的感情’摘录成三行情书。”她一字一句地说,声音恰当,跟音乐搭配得很好,“‘你那些恶作剧,我是故意中招的,因为想看见你的笑脸’”
“推我一把叫我‘加油’的,抱着我让我‘不必硬撑也可以’的,都是你啊……”
“跟着我,不喜欢吗?如果不喜欢那就让我跟着你走吧。”
“爸爸做的唯一一道菜,咸鹅蛋饼,比什么都好吃。”
“真相连对你也未提起过,笨手笨脚的你竟然为了我哭泣,那就是我决心嫁给你的理由。”
“想把跟你长得很像的小儿子,培养出同你一样的性格,这样的话,又会多出一个人和我一样幸运……”
“当我在抱怨‘京都与神户的远距离恋爱’时,奶奶微笑着说‘40年前我就是这样开始与你的爷爷相识的’。天国的爷爷,你听到了么。”
……
抿紧嘴,手牢牢地拽住被单,在手岛葵细软深浓的声音里,眼泪便毫无预兆地落下来。
七儿,其实也想告诉你来着,手机里预存着的“我爱你”,那句未曾发送的信息,始终在那里啊。
[5]
一天当中有大段大段的空白时间,用于听过去储存下来的歌,一首接着一首,连续不断。按下循环键,深深地躺进藤椅里,面向午后温煦惬意的光,闭起眼睛,恍如与世间平行的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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