慎辙是个又傻又迟钝的大笨蛋!”
“啊?”
“有怎么样的主人就有怎么样的宠物。你们家光跟你一摸一样。”她抹掉沿着脸庞垂下的泪,深深吸气。
慎辙似乎松了口气,轻掐猫咪日益圆润的脸颊,“它不笨,只是老实……”
初言拿起笔快速在本子上写下。今晚日记的最后一句是:
然而,许慎辙啊,我也很喜欢跟你在一起呢。
[10]
2月21号,接到李七儿打来的电话。重新听到她的声音,产生微薄幻觉,如同间隔了一段平白而冗长的时光。
“慎辙,中午一起吃饭好么?”
他挠了挠头,拉上行李包拉链,盯着墙上的时钟,已经超过11点半。“去哪儿?”
“去喝粥吧。我想去‘蚝粥道’。”
最终还是答应下来。
“那么等一会儿骑车载我过去。”
众多关于印象中的感觉,依然委婉而熟稔。比如七儿侧身坐到车上,轻轻抓牢衣角,她说话时候的腔调,轻声喊“许慎辙、许慎辙”;比如李七儿中意的话题与偏好,侧过头来的脸庞、以及欢笑起来的模样,还有一起游荡过的街、吃过的食物、亲吻拥抱、细密地说话聊天;又比如长年累月的淡泊与默契。
唯一不同的是,她已经站在前方,转过身与慎辙对视,然后礼貌地微微笑。
始终跟不上她的脚步来着。
店里面的藤椅位置可以望见阁楼窗户外重重叠叠的逼仄的瓦片。一年前在相同的地方,女孩子将音乐播放器交到他手里,都是她精心积攒的歌。“许慎辙,听听看。”女生双手托着下巴,充满期待,盯着眼前的男孩子将耳线塞入耳朵。他闭起眼睛,不快进,一首连着一首,悠扬伤痛。“还惦记他吗?”“诶?”“高中时候的男友。”“已经不去想了。没有跨越不了放不下的事。开始明明觉得心痛,到头来也不过如此。”她显得释然。对着男孩子笑,不温不火。男生专注地凝视对方的脸,她面孔上展露的弧度:“但是,七儿啊,你要记得他。”她边笑边摇头。
当时并不知道七儿为何摇头。百转千回之后,发现她越发淡然,对待一件事物的感情和体验。那是实实在在不可及的距离。
“唔。这里的东西还是那么好喝。”她面对热气腾腾的粥,舀起一勺慢悠悠地一小口喝下去,总是心满意足。
许慎辙凝视她,仔仔细细,不遗漏一个动作:“哎,你知道吗,你吃东西的样子像只猫。”
李七儿噗哧笑出声。“好奇怪的比喻。”
他不好意思地扶着额头:“只是觉得像……”
这时,光从身旁背包里探出脑袋,跳到慎辙膝前蜷曲起来,温顺而优雅。
“这是你的猫?”七儿好奇地打量。
“嗯。是领养的。”他回以微笑,手掌轻抚它的脑袋。
“叫什么名字?”
“光。”
七儿抱起光来摩挲,一遍一遍抚摸它,唤它的名字:“光,光。”声音轻柔漂浮。“慎辙,你也抓紧交个女朋友。”
他沉默,局促得无话可说。突然明白过来,心意无法及时传达,引发的失落、呆滞、种种负面影响,比想象中更为严重。特别是面对着她一如既往地欢笑说话,毫不察觉的样子。
李七儿从口袋里摸索出手机,接起通话。
“嗯,好。”、“今天打电话很准时,不生气了。”、“开车来接我吧。”、“在鼓楼,我等下过来。”、“下午要上班呢。”仅仅只言片语也显得格分外刺耳。包括她笑得前俯后仰的样子,眼眸里闪亮的光,嘴角弧线。
“慎辙,你为什么不去学车呢?”她挂断电话,抬起头来问他。“如果能开车的话,实在方便很多。”
慎辙皱眉,埋头紧盯着桌面食物。“因为……”
因为原本说过李七儿会开车载着许慎辙的啊。女孩子考出驾照的时候,男生拿着执照反反复复地看。最后说出一句:“以后我给你买车。”“真的啊。”女生惊喜地凝视他,“以后我开车带你。做你的司机,给你打工。”“一言为定哦。”男孩子伸出手抚摸她的头,被太阳熏得暖烘烘的发。女孩子不甘心地打掉他的手,“许慎辙大老板,我要开宝马。”
“因为什么?”
想了很久说出的理由。“麻烦。”
七儿嗤之以鼻:“这个很简容易的。况且总能够用到的吧。”
许慎辙撇撇嘴。“试着听听看这里面的歌。”他从背包中拿出相机和播放器, “七儿,我给你拍张照。”
“一直把照相机带在身边吗?”她带上耳塞。
“唔。你应该知道的。”
七儿抱着手,笑得温和,耳线漫长到拖延下来。慎辙调正角度,快而准确地摁住快门。
透过镜头看到的她总有些许不同。无论是笑容、姿势,或者气场,都在微微发生着变化。“咔嚓——”画面当中留着长头发的女孩子,满怀抱蜷曲的猫咪,那是2009年2月21日12点23分的李七儿,不再流转与更改。
七儿用手扶耳机,表情略微讶异:“这些歌是……”
许慎辙一味地看着她。
七儿,你应该知道的,这些歌是你在一年前给我的啊。
【8】
[1]
【他和她躺在沙发上,她打开录音机录下一段段对话。
“如果有下辈子,你想变成什么?”她问。
他回答:“戒指、眼镜、床、或笔记本”
“诶?下辈子做这些东西有什么意思啊。”
“这样的话,你可以把我买回去,在你身边永远都有意思。”
……
“牙刷架只有一个,但是牙刷却有很多。”
“那跟婚姻有什么关系?”
“两个人在一起,就像两支牙刷在一个牙刷架上一样。”
……
“傻瓜,如果爱要诉说出来,那哑巴该如何相爱呢。”她拿着布擦拭餐具,却回过头对他说,“我爱你。”
……
“对不起——”
“为什么。”
“所有的事。”
“我也对不起……”
“为什么?”
“所有的事。”
……
她的一长串柔软独白。用小录音机播放出来。
“哲圭啊,我要去找你。你用担心,毕竟我相信你,你永远是我的指南针。记得吗?我说过,就算你不在身边我也能看见你?你想去哪儿都行,我很快会找到你的。到时候看到我不要生气哦,不要问我为什么跟着来了。我这么辛苦地找到你,如果你生气的话我会难过的。当我们在另一个世界相遇的时候,就不要再哭了。等着我啊,我很快很快就到。”
……】
[2]
在初言的房间里,两个人窝在小沙发上,脚并脚,看完长达105分钟的电影,彼此默不作声。
“其实她早已知道的,这才是比悲伤更悲伤的事情。”初言小声说,“然而,回不去的东西更多。”
许慎辙盯着屏幕里结尾一个人对着话筒唱起歌,旁边是字幕。影片中她跟在他身后,就这样两个人默默走完了一整条回家的路;她问他有没有什么要对她说的,她问他有什么愿望;还有她穿上婚纱与他拍照,牵着手走过长长的红地毯,如此心意。全部是温柔坚决。
“许慎辙,你难过么?”
沉默了很久,最终唯唯诺诺地应道:“嗯。”
她怔了怔,然后怀抱着靠枕认认真真地问道:“许慎辙,如果有来生,你希望成为什么。”
“一枚发卡。”
“诶?”显然出乎意料。她回过头观察慎辙,却意外碰到他同样回首侧目的眼神。灯光幽暗,他满面惆怅的样子。
“只要被喜欢的人买下,带在发上,这样就好。”愿望从来是小而保守。
她叹口气,举手打开头顶的小吊顶灯,光线一下子刺眼起来。
“初言。”慎辙微眯着眼,朝熟睡的光和雪努努嘴。它们逐渐成长得健全,四肢灵敏修长。“我们家光给你添麻烦了。”临走前许慎辙把光寄养在初言家,定时从学校回来看它,走到面前,把光抱起来,凝视它的眼睛,光便能第一时间认出慎辙。
“光很聪明,也安静。没有添麻烦,反而庆幸的是有它在这里。”
他换了个舒适的坐姿:“每次来都会担心它认不得我。”
“它忘不了你的。猫咪敏感,并且格外念旧。”她从冰箱里取出冰水,交给慎辙,“每个礼拜都要回来,上课不要紧么?”
他含笑,接过初言递来的水:“在学校不会老老实实地上课。”
初言侧坐在他身边,“然而,那些东西是我们4年以来的证据啊。”
需要将生活过的时间归纳,得出结论。否则将引起恐慌。比如多少年之后能够翻出学历证书对别人说,我在那里度过最好的4年。如此便心安理得。
他站起来,径直走向她的书架。里面摆满了书,整整齐齐。慎辙转回头:“初言,喜欢看书?”
“唔。范围很广呢。村上春树、渡边淳一、龙之介、昆德拉、普鲁斯特、杜拉斯,甚至江户川乱步和阿加莎也喜爱。”她扳开手指来数。
他露出笑靥,“我也一样喜欢。”手指停留在一整排东野圭吾的著作。包括日文原版的书。
“难得我们有共同喜好。”她走到慎辙身边。
慎辙吸了口气,俯下身凝视她,手掌密密覆盖初言的发。
“初言,生日快乐。”
那些可以通过短信、电话、信以及邮件传达的话,还是希望能亲口告诉她。
【生日快乐,张初言。】10个小时前,发出短信后,许慎辙坐在6层天台上,仰头凝望着户外的轻薄天空。
“今天天气真好。”身旁的男孩子闭着眼说。
“唔。”他拉开一罐苏打水,屏气喝下去,“哎,你说如果一个女孩子生日,要不要去看她?”
“女朋友?”同伴扭过脸看他。
慎辙摇头:“是重要的朋友。”
“这种事情当然面对面讲最好。亲手交给她生日礼物,对她说生日快乐之类的。”
许慎辙拍了拍男生的肩,站起来。
“慎辙,是要过去么?”男孩子的面孔微微逆光,脸上缓缓浮起笑容。
“嗯。”
之后到车站买票、登上渡轮、坐着2个半小时不紧不慢的车,竟是毫无犹豫。手中的短信没有停顿过。
【晚上有聚会吗】
【嗯,同学会到家里来。不过到11点之前就要结束了,她们说要回去的。】
【今年希望收到什么礼物?】
【不知道唉,不是特别在意这个。】
【那么,今年愿望?】
【不能说,说了就不灵验了。】
……
发送了许多不着边际的话。
7点46分,在礼品店挑选礼物,看着服务生用丝带包出精美的结。接着步行前往初言的家,看到她家门口停放的众多的车,心中沉寂。站到角落里翻开手机,时间逐渐指向10点。荧幕光照得许慎辙的脸发白,他轻轻叹息,靠墙蹲下来翻阅曾经收取的短信,已经删除了一大半的信息,然而,有些无论如何也舍不得。譬如【今天有好好吃饭了么,许慎辙要保持好胃口。太瘦了,要变得壮一点。】、【好好保重,慎辙,要好好保重啊。半年后再见。】、【喜欢你窘迫时的样子】,都是再平实不过的暖心的话。只是这样就好。
“再见啊,大家回去小心。”大门被推开的时候,顺带着室内刺眼的灯光。
张初言穿着长裙,戴着高帽子、脸上依然留下蛋糕渍,却满脸欢笑。就这样出现在他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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