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绕得越大越紧,旁人越无法解开,还能怎么着?由他去吧。
于是任之信与周曼娟的婚事再一次提上日程。
这一次,不是任老爷子逼他,是任之信自己提出来的。他不是傻子,身在其中,他比谁都明白,任家输不起,任家可以少一个任之信,但决不能因为任之信就此覆灭了。任之信,他还担不起这么大的责任。
结婚那天,任之信把自己关在化妆间里,烟头一个一个地扔在地上,他踩灭一个,又重新点燃一支。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竟感觉不到心痛。他用右手抚上了自己的左边的胸膛,那里正插着一朵鲜花,别了一张红色的条,上面写着两个迥劲的大字--新郎。
他把手握成拳,狠狠地朝着心脏的地方敲打,咚咚地两声闷响,可一点也没觉得疼,他被呛出了两滴泪,终于明白什么叫行尸走肉,什么叫生不如死。
他再也不敢去想,那些纯洁的温暖的片断,他觉得现在的自己已经没有资格去回忆去争取了。
任之信,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
他与周曼娟这段短暂到可以忽略不计的婚姻,任之信不想再回忆,每每想起,都觉得是一种耻辱。这段婚姻就是他的耻辱架,向世人昭示着他的不堪,他的无耻,他的妥协,他的心不在焉。
连做戏都做不了全套。
他跟她真的算不上夫妻,甚至连争吵也算不上。因为一早就已心死,心灰,彼此早早把关系看破,谁也不愿意去为这段婚姻做点入得了眼的粉饰。
他对她不闻不问,所谓夫妻不过例行公事。
他借口工作忙,周一到周五依旧回自己的公寓,只有周末,才跟她一起携手出现在各种场合,不过他的脸依旧是冷冷的,假若需要做戏,笑容也抵达不了眼底。
他是个蹩脚的演员,演砸了人生这场戏。
倒是周曼娟,依旧锲而不舍,百宝耍尽。
“你别一天到晚人也不见,好不容易见着面了,你又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子,你说啊,你说啊,你是不是还想着那个狐媚子?”
任之信眼皮也不抬,他哪里需要跟她多费唇舌。
“哼,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还是忘不了她是吧?你当初悔婚,不就是为了她吗?多好笑啊,结果你在这边等着她,没想到吧,人家居然还跑了,人家不稀罕你啊,任市长。”
第十七章 繁华尽处,离歌将歇(9)
“你有什么了不起,只有我周曼娟瞎了眼才会看上你,你别觉得自己吃了多大的亏似的,你真以为我愿意嫁给你?”
“说完了吗?说完了我走了。”他的表情始终如一,他甚至已经不会动怒了,随便吧,他已经是这样了。
周曼娟听到关门声,眼泪才开始迸发出来,之前伪装得蛮横,倔强,终于被砰地一声击得粉碎。
她开始哭,歇斯底里地哭。她怎么变成这样了?成了人人眼中的怨妇?
她一开始就错了,如今更像是一朵开到极致的花,明明正当花期,可混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死气。她一开始就选错了角色,入错了戏,夸张的鬼脸下怨气掩都掩不住,站在松松垮垮的廉价戏服里,站在任之信身边做着刻薄的戏,最好的光阴虚掷在一个凉薄而又寡情的男人身上,一眼望去,是断然等不到结果的痴心一片,连同些许年的悲喜一同掉进了无声的落幕里。
她没有被谁这么恨过,这么厌恶过,更没有像现在这样,这么怨恨一个人,恨到骨髓,恨到连自己都不是自己。
真像某某说的那样,那个人他不爱你,哭是错,闹也是错,做什么都是错,还有什么意义?在任之信的眼里,周曼娟连配角也轮不上,明明是玫瑰,偏偏成了他眼里的小丑,越发不堪,渐渐地连说书人也忘了她的存在。
这一段错位的婚姻并没有持续多久,一切因利益结合,一切又因利益分崩离析。
等到任之信如愿当上了市长,等到周明觉得警报解除,原本就生了罅隙的两家,迫不及待地撕下了面纱。
周曼娟再不甘愿,也不过只是一枚棋子,连自己的婚姻也做不了主。
对周家来说,任之信是彻头彻尾的白眼狼,他们随时担心他会被反噬一口,怎么可能还由着他借着自己往上爬?
对任家来说,周家并不是一棵可以乘凉的大树,自古树倒猢狲散,任家没理由还待在树底下,等着大树倒下那一天。
任之信对离婚的反应,跟结婚如出一辙。他麻木了,自然无所谓结还是离,唯一的好处是从今往后,他也不需要对着谁谁谁上演恩爱这个拙劣的戏码了。
任之信把离婚证扔给周曼娟的时候,她的心还是猛地抽搐了一下,有些不忍目睹,更多的是不堪回首。
她突然笑了:“任之信,如果现在我跟你说我怀孕了,怎么办?”
任之信已经走到门口,又转过身,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周曼娟,简直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说出一个那么不好笑的笑话。
第十七章 繁华尽处,离歌将歇(10)
“跟你结婚之前,我已经结扎了。要是你真怀孕了,那我还得恭喜你,我们离婚离得刚刚好。”
假如这场婚姻是场笑话,任之信和周曼娟都用了各自的笑话为这段婚姻做了一次结案陈词。
任之信甚至不愿意去看周曼娟的表情,连他自己都不愿意去看自己的表情。
之后的日子,任之信把自己封闭起来。他甚至不敢去过问另一个人的生死,只是一个念头,都让他觉得难堪。
他的人生已经毁了,他的心有一个黑洞,碰不的触不的,他甚至找不到东西去填补这个黑洞。
他再也不是苏紫口里的那个任之信了,他依旧谈笑生风,他依旧铁碗冷面,他依旧游刃有余,他依旧克己复礼,是让人望而正畏的任之信,是c城最年轻最卓越的正市长,是雷厉风行的改革者,是高瞻远瞩的规划者,是事无巨细的设计者,却再也不是当初野心勃勃的政客了。
经此一役,他对权力彻底失去欲望。他再也不会对所谓的锦绣前程产生任何期待,他唯一能做的只是做好眼下的事情。虽然所有人都以为他前途无量,但只有他,只有他自己才明白,自己的政治生涯已经提前结束了。
扁鹊曾曰:伤在胄里,药石无灵。政治是什么?不外乎利益倾轧,勾心斗角,阴谋阳谋,耳虞我诈,而费劲心思得到的远不如自己失去的,对于这一切,他已经腻了。
旁人看不出端倪,一味地歌功颂德,一味地溜须拍马,一味地下套使绊,只有任老爷子察觉到了任之信的心灰意冷。在江湖上,一个人失去了武功并不可怕,右手断了,可以练就左手剑法,全身瘫痪了,还可以练口发暗器,最可怕的是这个人已经失去了斗志。
“之信,算是废了。”任老爷子摇了摇头,只求平安,再无其他奢求。
只是在午夜梦回的时候,任之信还会嗅出当初那个似兰非兰,似麝非麝的女子,她是水木清华、婉兮清扬,隔着半曳黑纱痴痴望向他。此时,他是她的帝释天龙,而她不见得就是他眼里的乾达婆。
好年华成了流水,昔日淡淡的一缕麝香越来越浓,他觉得成瘾,欲罢不能,才开始把目光牢牢锁在这个由淡转浓的一抹丹青上。
接着画面变换,换成了他自己。他把修罗刀对准自己,急急地追问:我肯,你为何不肯?
最后,这段戏码,虽然有神秘华丽的开场,却换来一个委顿逼仄的落幕。
他的忿懑,他的不甘,像一个缓慢滴落的沙漏,一开始是不敢想,不去想,渐渐地积沙成丘,她留下的一颦一笑,一静一动,一个吻,一个拥抱,一转身,一回头,全成了修罗刀袖箭羽,刺得他心痛欲裂,终于,他的追问从梦里延伸到了现实
第十七章 繁华尽处,离歌将歇(11)
“我肯,你为何不肯?”
他追问的无非是一句为什么,所谓的解释,更像那个倔强得要讨个说法的菊豆,凭什么,为什么,非常地天真,却又异常地执坳。虽然退一步,变天高云淡,但他偏不,硬生生地要把自己逼进死角,连同着若干个为什么,织成一层厚厚的茧,只有唯一那个能回答为什么的人才能剥开这层茧。
他的恨连同着他的爱都那么逼仄,狭隘。爱的时候是独占的,是征服的,是狂风席卷式的,随即而生的恨亦是如此。到最后,连他自己都分不清楚,他爱的是谁,他恨的到底是她还是他自己?
有些时候,我们总是爱问那些困在网里的人,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他(她)到底哪点好,让你这么念念不忘的?他(她)怎么你了,让你这么刻骨铭心的?”别问他们为什么了,因为连他们自己也找不到答案。
爱,没有理由。
恨,亦没有理由。
因为执迷所以不悟。
别问他为什么隔了五年都不去找他,更别问他为什么要过了三年才想起要追问她的下落,一个人过了不自己那一关,他找到了又如何?他知道了又能如何?
可是等到他真正找到了,他发现现实把他摧毁地更彻底。在他的记忆里,他是苏紫生命里的帝释天龙,她淡淡地隐匿在他身后,是一场力量悬殊的相思,可等到他知道她结婚的时候,他才发现什么时候这场战争已经输赢易主,他终于把自己的一腔迟到的痴情演成了连自己也不相信的笑话。与其说他不敢面对的是苏紫,不如说是他不敢面对自己,可笑的自尊。
别问他为什么不去抢?这个问题不会出现在任之信的脑海里。他那么一个骄傲的人,即使连爱也爱得那么隐秘,隐秘到要失去了以后才知道,你叫他如何去抢?匍匐在苏紫的脚下,求她回来?又或是用种种手段胁迫她回到他身边?那是小说里才会出现的桥段。
在现实的章节里,他的不甘只化成了一个字,那就是等。他不会低声下气到去索去求去抢去要,他的自尊不允许,他的骄傲不允许,他与身俱来的尊贵不允许,即使是当初,他也没有想过要靠这样的手段去赢得苏紫,有些人天生就是如此,生来就习惯了只伸手只张嘴,连俯拾都嫌下作,他们这样的人又怎么会上演痴情缠绵的戏码呢?
第十七章 繁华尽处,离歌将歇(12)
当然,他们这样的人,自信总是显得那么可笑。比如说任之信笃信苏紫会回头。他这么会如此笃定呢?他的自信从哪里来的?非常可笑,可笑到无理可循,可偏偏现实又会应证他们的笃定。
所以他才会咄咄逼人,因为他以为靠自信便可赢回这一局,他以为靠等就能等到春暖花开,但一子落错,满盘皆输。
任之信,终究还是错看了苏紫。
她不是堤上絮,不是菟丝花,不是笼中鸟。她即使在人生最绝望的时候都没有想过回头,她跌下去,然后自己挣扎着爬起来,一路向前走,决绝得不允许自己回头。她当然会结婚,不管是解脱还是逃遁,不管是催眠还是麻醉,她终究不会回头看他一眼的。
他的空等,成就了苏紫的跋涉。
他的懦弱,成就了苏紫的坚强。
他的不甘不愿,成就了苏紫的愿赌服输。
他的执迷不悟,成就了苏紫的海阔天空。
这段往事,苏紫一饮而尽,是琼浆也好,是鸠毒也罢,她认了,但任之信却不,他沿着杯沿,一口一口,一滴一滴,任它在喉咙处盘旋,缓缓滑入,即使是琼浆早就蒸发殆尽,即使是鸠毒早已毒漫全身,他死也死得如此不干脆,被往事一刀刀割着,犹如凌迟。
如今想通了这一切,任之信,你还有什么立场,还有什么资格,去追问一个为什么,你还用什么身份,还能用什么理由,去索要一个解释?
这世界上有一种人,他们奇怪的心和思想没有人懂。有谁知道,愈清醒反而愈痛苦,愈痛苦反而愈幸福?真实是什么?最深沉的爱是最大的孤独。
任之信,他不知道是该痛苦还是该庆幸,他的孤独和他的爱一样,成为一种奇异的合体,交杂着在他的体内肆意生长,蔓延,衍生成一种瘾,一种毒,贯穿全身,无药可解。
你的爱,开始的那么清冷,进行的那么自持,结果到结束以后才爆发成洪流,一发不可收拾,最后只能一个人下完这盘残局。主角已然离场,这局棋,你还要下到什么时候?
本文链接:
http://m.picdg.com/10_10965/2854123.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