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好看之极。
展昭原本沉重的心情不觉轻松了一些,与白玉堂并肩往回走。许是方才在太师府中太过紧张,这会儿二人竟然不想用轻功回去。
夜已深,想必大人和先生都安歇了,若有事也得明日再回禀。
“玉堂,你怎么不说话?”展昭有些奇道,“倒是少见你如此安静之时。”往日他二人独处,不是斗口,便是嬉闹,倒真是很少见这老鼠沉静的模样。此次夜行还多亏了白玉堂,不然自己无论如何都过不了那阵法,自然也探听不得如此机密要事。换了平时,白玉堂早得意来炫耀和逗弄他了,怎会如此安静?莫非有什么不顺心的事情?
想到这里,展昭忍不住问道:“可是你庄子里生意出了什么麻烦?”
白玉堂侧头淡然一笑:“怎么会?”他凝眸注视着展昭,想着这人到底还是特别在意他的,否则怎会如此细心?
然而这份在意究竟有多重,白玉堂却并无把握,尤其是在得知他的亲事之后。
“那你为何不说话?”
“见初雪甚美,一时看得入神罢了。”白玉堂心中暗叹一声,不欲展昭担忧,便故态复萌,扬眉调笑道,“猫儿,若没了五爷陪伴,你可是觉得寂寞?”
这话问得半真半假,所指意思也暧昧不清。
展昭原是老实性子,听得他问,感念此人一路相伴,当真仔细想了想,半晌后才沉静坦言道:“若无玉堂相伴,此生确实寂寞。”
来年此人重归江湖,纵情逍遥去也,自己仍是要寂寞的。此刻若能多相处一刻,自己便要多珍惜一刻。
确实寂寞……
白玉堂心中大震,不由停住脚步,收敛了玩笑的神色,定定地望着展昭,神色似悲似喜,眼底涌动了复杂莫名的光芒。
展昭疑惑地与他对视。
天地静默无声,唯有小雪初降,清寒也温柔。
沉寂半晌之后,白玉堂不由旧话重提,低声问道:“猫儿,我当日与你说过,哪日若得闲了,陪我游一趟华岳。”
展昭听他提起这话,脸上也流露出些许向往欣羡之色:“我记得你还说过,江湖男儿当游华山,方不枉此生。”他温润一笑,复又点头道:“他年若有机会,展昭当与玉堂同游华山,此诺不忘,当必践约。”
承君一诺,此生何憾!
白玉堂情不自禁伸出手向前……他本是欲抚上对面人的脸颊,却又唯恐唐突,那修长玉白的手指动了动,最终只是落到了展昭的肩上,慨然一笑:“五爷等你。”
不管多久都等你。
展昭。
……
他感受不到白玉堂深沉缠绵的心意,却能感受到白玉堂眼中的期许与光彩,便温柔恬然一笑:“那有劳玉堂久候了。”
话是玩笑话,心意却不言自明。
(过渡章就是这么短……(′Д`))
(二十三)雪覆钟声
很多年后,当他们再想起往日旧事,仍然唏嘘不已。
谁能料到谢金吾之死竟然牵扯出那么多的是非与秘密,叫人措手不及……包拯闻言都不禁蹙眉长思,此事若说多么惊骇与出人意料,倒也不至于。襄阳王所为乃是为偿太祖一脉多年遗恨,官家亦是心知肚明的。然而道理大家都懂,这话却不能轻易说出口。帝王之心素来莫测,此番没有确凿的证据,若贸然之言,只怕会适得其反。
在包拯、公孙策与白展二人苦思对策之际,王太师的登门拜访显得有些叵测诡谲。随之而来的八贤王亦是一脸高深莫测的神色,更令展白二人不解。
王太师素来与开封府、八贤王府俱是不和,今日怎会亲自登门?
那四人于书房中密谈,展白二人不便旁听,遂退出门外,静静守卫此地。为避嫌二人甚至不曾守在门前,只是守在院门之外——八贤王的吩咐,二人自然要遵从。
飘雪漫漫。
白玉堂剑眉挑动,轻嘲道:“我竟不知,他们几人有一日居然可以如此相安无事地坐到一起,商量事情。”男人拨弄着剑柄上的穗子,漫然长吟道,“事有反常即为妖啊……”
这人漆黑眉眼在雪色里尤为动人,剑眉星目,鬓若刀裁,果然是凛冽性子。
冰寒动人。
“玉堂,慎言。”展昭不带责备地提醒了一句:“朝廷之事风波迭起,内里暗涌自不是我们这种人能完全懂得的。大人既然答应与王爷、王太师长谈,定然心中有数。我二人只负责保护大人安全便好了,莫要操心。”
展昭岂能不知道其中必有妖异,只是他生性谨慎,不是妄言之人。
白玉堂撇了撇嘴,倒也乖乖地没有多问,只趁着这个空档与展昭叙些闲话:“猫儿,上次听你说起你的亲事,可否与五爷详述?”
他问得随意,展昭听得疑惑:“怎么突然问起这个?”倒也不是因白玉堂探听他私事而感到排斥或厌恶,只是单纯觉得有些意外。
毕竟以白玉堂的性子,实在不是那等八卦之人。
“想起来便问了,你说是不说。”白玉堂眸光微转,轻笑道,“猫儿莫不是怕羞,不好意思说起自己的亲事?”
他口中开着寻常玩笑,便如普通知己朋友一般,心中千般滋味却唯有自己知晓。
展昭有些无奈地笑了笑,神态依然安详沉静:“你这个人,动不动便要激我几句。不过是自幼定下的亲事,有什么怕羞的,再说这话可真是要讨打了。”
他是端方持重之人,讲起这长辈定下的姻缘,只觉得理所当然,并不扭捏羞涩半分。
“我爹当年乃一介书生,也学了几年功夫,偏爱仗剑游历。有一年他在太湖一带采风,路遇盗匪,那些人见我爹衣裳锦绣,料定他不是小户人家出身,便拦路打劫。我爹这人也十分有趣,他被打劫丝毫不惧,反而厌恶那帮盗匪残忍嗜血,粗鲁无礼,不知教化,竟站在道上先将盗匪们言语逗弄一番,然后要将人家绑了去见官。”遥想当日亡父风采,展昭脸上不由露出些儒慕笑容来,眼底难得有几分稚气。
白玉堂听得有趣,便津津有味地问道:“你爹功夫很好么?”
展昭忍不住抿唇一笑:“我爹一介书生,嘴皮子功夫最是了得。他将那帮盗匪气到不行,这才动起手来。原本我爹身手不差,自保当是无虞。哪知道后来那帮盗匪来了帮手,对方是绿林中颇有名气的人物,彻头彻尾的江湖人,功夫阴损之极,我爹便招架不住。”
“后来呢?”白玉堂追问道。
后来自是力拼,大打一场。展昭父亲也是顽皮潇洒之人,这般险境中仍然风度翩翩,镇定冷静应对。那种翠竹般的柔韧气质,使得他即使受伤流血,也始终保持着一种温和从容的神态,令人欣羡。
“恰巧丁家伯父戍边归来,带兵路过,救了我爹一命。”展昭继续道,“我爹与丁伯父一见如故,文酒深交,十分投缘,此后一直互有往来。后来我娘生下了我,丁伯父家没几年也添了个小女儿。我二人年纪相仿,两家父亲便约定,为我二人定下亲事。待成年之后,命我迎娶月华妹子。”
也不知道两位父亲究竟是当真还是玩笑,但是展昭却知道,自家娘亲家传的牡丹玉簪却是早已作为文定之物交给了丁家的妹妹,而自己身上所佩的平安玉扣,亦是丁家伯母在自己幼年时所赠。这些年,两家人也始终保持着这种亲密的关系。
见展昭面容间有几分沉思之态,白玉堂沉默半晌,方低声一笑:“猫儿,你与那位丁家妹妹可曾见过面?”
若是未曾谋面,素无感情……
白玉堂控制不住自己那种嫉妒的心情——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竟然也会情怯,去嫉妒一个未曾谋面的女人。
嫉妒……
白玉堂自嘲一笑。
他曾以为自己一生都不会有这种情绪。
……
展昭却点头道:“自然见过。我爹性子十分不羁,虽是读书人,却不喜欢迂腐陈规。他希望我与丁家妹子能多见见,彼此了解。”说完这句他又轻轻摇头笑了笑,“不过……毕竟礼法甚严,我自小长到大,也不曾见过丁家妹子几面。”
白玉堂悄悄握紧了拳头:“你觉得你那丁家妹子如何?”
也是姓丁,倒是不知比起他家隔壁茉花村的月华妹子如何?那人命定的女子,是否也如她般月华皎皎,出尘动人?
他竟不敢问那是何样的女子……
展昭微微偏头,认真想了片刻才道:“不能说完全懂得她,但是……依稀记得丁家妹子十分沉静内秀,似乎不太爱说话,深有大家闺秀之风。”
“听起来……你好像对这桩亲事很期待?”白玉堂这话问得有几分咬牙切齿的心情。
展昭却笑了笑,没有回答。
也许他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自己此刻的情绪波动,更加无法对白玉堂言说数月前他收到丁家书信时的莫名心情。
丁老夫人寿辰在即,他身为与丁家渊源极深的晚辈,自然要亲到场贺寿。
此番前去,老夫人定会与他商议婚事……
展昭一时入了神,漆黑眉目沉静秀丽,如一尊入定的佛,有着无情的慈悲。
白玉堂情不自禁上前数步,缓缓靠近了展昭。当靠的足够近的时候——两人面颊不过一寸之距,呼吸可闻——白玉堂微微低头,他的发丝拂过展昭的脸,带来一丝丝痒的感觉,夹杂着几分砰然的慌乱与期待。
“猫儿,你可愿……”
“吱呀——”
白玉堂一句话未曾出口,包拯的书房门骤然打开。展昭反应极为机敏,待听得门边动静,已然与白玉堂立刻分开,快步上前,朝书房走了过去。
白玉堂怔立在原地,几乎将自己的掌心掐出了血迹。他胸中翻涌着无名的业火与痛楚,却不知道这满腔的情丝该往何处安放。
猫儿,你可愿与五爷同游山岳,浪迹江湖去……
只差一点,他便说出了口……
王太师的倒戈令事情的局面有了颠覆性的转变。
初想只觉得惊诧万分,这王太师乃是开封府、天波府的夙敌,怎会低头与诸位合作?然而细思之下,却隐约可以猜到原因。
“王太师毕竟混迹官场多年,眼光岂非寻常?”公孙策凤眼微眯,语气有几分意味深长,“做一个不知道将来命运如何的王爷的盟友,与做一个官家深深宠信的权臣,孰轻孰重,何利何弊,他岂不会权衡?”
白玉堂睥睨一笑:“不过是个投机小人罢了。”
“如今有了王太师的话,官家可信了?”展昭听白玉堂说的露骨,不由轻轻摇头,看了他一眼,又望向包拯,正色道:“我们要去襄阳么?”
包拯点头道:“官家原本不信,听罢太师话后,亦沉默良久。”
那日丹墀之上,皇家威严,金碧辉煌,处处流光。黄袍锦衣的年轻帝王清秀面容在暮色里绰绰约约,半明半晦,周身无端袭来一缕轻愁与沉重。
赵祯沉默了很久。
直到宫外的寺中开始敲响,遥远的钟鸣声令人觉出几分恍惚宁静。
“朕命包卿前往襄阳查探谢金吾被杀一案,务必找出那个凶手。襄阳王如若不肯交人。一切由包卿便宜处理,朕赐你宝剑崇光,代天子之命。”青年帝王的声音也似一把庭前流水,清秀明润,既无烟火,亦无煞气。
“至于他事……”赵祯语声忽然一顿。
幼年情景如在目前……
那个人虽是皇子,却乃行伍出身,宽厚大掌常常抚摸自己的脸颊,厚厚的茧子带来麻痒的感受,新奇而温馨。那有别于温文儒雅的父皇的拥抱,是独属于皇叔的英气凛冽,是太祖嫡传的遗脉。
……
——祯儿,我们赵家亦是马上得天下,武艺骑术乃是家风所传,你可喜欢?
——喜欢,皇叔教我可好?
——好,这才像是我赵家男儿。
……
——皇叔,皇叔,祯儿想吃海鲜,可大娘娘不许……
——嘴馋了?呵,不过是小小的风痰之疾,太后何苦虐你如此。我赵家男儿素来豪爽,想当年太祖皇帝风雪之中炙羊啖肉,哪有许多顾虑。来,今日我叔侄二人何妨学一学太祖,走,咱们烤海鲜去。
——嘻嘻,我就知道皇叔最疼祯儿了!
……
——祯儿,你今日又调皮了?
——我才没有。
——没有?嗯?“周家哥哥斩斩”又是什么?祯儿与皇叔说说?
那人似笑非笑,眉眼风流英武,不知令多少过路的宫娥脸红耳热,寤寐思服。
小小的少年狡黠地一笑。
——我才没有,那是周家哥哥要朕的墨宝,朕欢喜与周家哥哥玩,自然要答应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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