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拔脚飞跑,乐得格格笑。有一次,给癞子碰上了,他一面骂一面追,追了一条街,我们钻进宿舍,他才罢休。那晚的宵夜吃得特别香。宗志文监厨那天,眼看着当时还不认识的谈凤英拿一大碗熬好的猪油走了。她理直气壮,明目张胆拿了就走。宗志文没说话。逃亡在外,同甘共苦,哥儿们讲义气嘛。 姜德珍不做这一类调皮捣蛋的事。你吃什么,她吃什么,而且吃得有滋有味。她一天到晚啃数理化,和人有点儿格格不入,也不像我们鬼精灵主意多,招风惹雨。她本在农村读私塾,哥哥给她恶补了一阵子,来到屯堡,一下子跳到初中二年级。她脑子只有一根弦:读好数理化,将来上个好大学。 清江水流湍急,过河得往上游走一段路,才坐小木船顺水而下,到达彼岸。几个女孩跟一位老师从恩施城回屯堡,坐船过江,船在滩上翻了,一船人都淹死了。传说那老师在船上和女孩们调情,闹得翻了船。不知是真是假。反正没人证实,你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凡是有关情的事,就有女孩编出有声有色的故事,在那干巴巴的生活中,那也是一种耍法。 小街河坝那一段清江较浅,可从水中一堆堆大石上跨过河。那也是我们爱耍的游戏,胆小的人是不敢耍的。我们一个个跨过了河。姜德珍不甘示弱,一面叫,我也来了!一面跨到石头上,摇摇晃晃,大叫一声,跌到河里去了。同学们大喊救命。河坝上一个农夫跳下河,将她救上岸,没出人命。人们围着她问长问短,她也不作声,神色惶惶回到宿舍。有人在外面大声叫喊,她的涛哥从恩施城里来了。她这才嚎啕大哭起来。[返回目录]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日落西山》
《日落西山》(田汉词,张曙曲) 日落西山满天霞,对面山上来了俏冤家,眉儿弯弯眼儿大,头上插了一朵小茶花。哪一个山里没有树?哪一个田里没有瓜?哪一个男子心里没有她?要打鬼子可就顾不了她。 在那与世隔绝的山窝里,唱唱《日落西山》的歌,就很浪漫了。有个高个头、宽肩膀、戴黑边眼镜、年轻的物理老师,在我们单调生活中抹上一点儿浪漫色彩。他在小街上走过,两旁教室的女孩都会看他一眼。 有一个名叫闻立武的女孩,比我们高一班,黑溜溜的大眼睛,不大说话,看到你只是笑笑,她也穿着草绿粗布衣,但在她身上就有素白丝绸的飘逸。据说她和闻一多是一家。她不像其他女孩有三朋四友,但也不是孤芳自赏,她的眼和笑,是那阴暗山洼里一抹春光。 女孩们一身草绿粗布连衣裙,在石板路上一颠一颠地走,只因为浑身长满了疥疮。眼巴巴望家里寄来了钱,买一块猪油,在农家熬了盛在搪瓷杯里,拌在八宝饭里,可以医治疥疮,加上辣椒油,吃得有滋有味。 吹灯!吹灯!赶快吹灯!一天晚上,有人沿着一溜教室大叫。 教室里的人连忙吹了桐油灯。为什么要吹灯?山里从来没有日本飞机来轰炸呀。 打倒贪污!打倒万大勺!打倒袁猴!一群学生大叫,一面向小街尽头万校长和袁教官家跑。万校长高头大马,一身黑大衣,在街头一站,像警察监督犯人似的,两旁教室里唧唧喳喳的声音立刻静止了。袁教官瘦巴巴的,到处巡逻,不准迟到,不准早退。你溜出教室,他准站在街头,大喊一声”站住!”记下你的名字,再加一顿训话:不读书,浪费国家的钱!你上课偷看小说,打瞌睡,一转头,他准站在窗外盯着你。他是至高无上的权威。有人说,校长和教官克扣我们的伙食费,一定要把他们赶走。 打倒贪污!打倒贪污!那一阵叫喊,野火一般燎遍了小街,大家一哄拥出教室,在黑暗中跟着人跑。黑夜山谷回响着石板路上冷硬的脚步声和愤怒的吼声。 校长家门紧闭。 万大勺跑了!他一家人都跑了!有人大声叫喊。 打倒贪污!打倒贪污!我们在门上拳打脚踢。 没有回应。 打倒贪污!打倒贪污!叫喊声逐渐微弱了。 回到教室,大家嚷着要向教育厅抗议校长教官贪污。也不知道哪儿突然来了一张签名单,稀稀疏疏的名字,围了一圈,看不出谁是带头的人。女孩们都围着那个圆圈签了名。打倒贪污,谁也不肯落后。 过了几天,校长又站在街头了,两手插在黑大衣口袋里。 那是我参加的第一次学生运动。 一位音乐女老师,水红的嘴唇。音乐课上,没有风琴,她手拿教鞭,偏着头,指点黑板上写的乐谱和歌词,她唱一句,我们唱一句。黄河奔流向东方,黄河万里长。水又急,浪又高,奔腾叫啸如虎狼。她突然没来教音乐课了。从此就没再见到她。有人说她被捕了,因为她是共产党。国共的已暗暗渗透进我们的生活了。 四十年后,我从爱荷华回到久别的故园,在作家欢迎的酒宴上,主人微笑着举杯对我说:我要敬你酒,有个原因。你在恩施时,我也在恩施。 是吗? 他得意地点头笑笑。来,干杯!我去过屯堡。 我们赶校长,你知道吗? 当然。那就是我们的工作呀。 啊。当时有人大叫吹灯吹灯。 在黑暗中看不清谁是带头造反的人呀!那都是预先计划好的呀!我的第一个爱人是地下党,她就是在恩施被国民党杀死的。她常常去屯堡。你知道闻立武吗? 当然。大美人,谁都知道她。 她也是地下党。她的姊妹兄弟全是地下党。 啊!她不像。只是一个天真美丽的女孩子,谁都会喜欢她。 主人哈哈大笑。我们就是吸收那种年轻人! 她后来到哪儿去了? 解放前大概去了延安吧。 现在呢? 不知道。来!再来一杯!老朋友! 1996年,我终于在北京见到闻立武了。半个世纪以后,她仍然风姿秀逸,脱俗出众。谈起当年屯堡的学生运动,我问她:你在屯堡是共产党吧? 她点头笑笑:后来不是了。 为什么呢? 我离开恩施的时候,组织没给我任何暗号,只是叫我等着,自然有人来找我。几十年了,也没人来找过我。我的党籍就没有了。 我们根本不知道屯堡有共产党地下组织。 有。我们那撮人吃饭用左手拿筷子。闻立武突然笑了。 真的?女孩儿家的革命。 我们还是挺认真的。有两姊妹,都是地下党。后来国民党抓了很多人。姐姐跑掉了。妹妹被抓了。她承认将要入党,但还不是正式党员。那么,谁和她联系的呢?那个人必定是党员啰。她为了保护那个联系她的党员,故意招出一个已被处死的党员的名字。她招出一个死党员,后来也成了终生叛徒。[返回目录]
《打长江》1
《打长江》(田汉词,聂耳曲) 你哟你打桩啊,我哟我拉绳啊!我们不靠天哪,我们不求神。只靠大家一条心哪,只靠大家一条心。天哪只管热,汗哪只管流,不通长江誓不休,不通长江誓不休。你哟你一筐啊,我哟我一篮哪。不要笑我老啊,不要笑我憨哪。一篮一篮堆成山,一篮一篮堆成山。你哟你煮饭啊,我哟我斟茶哪。你敬我的哥啊,我敬你的爹。老百姓本来是一家哪,老百姓本来是一家。天快要晚哪,田快要干哪,禾快要枯哪,棉花快要残哪。打通了江水,吃晚饭哪,打通了江水,吃晚饭哪。 我在恩施屯堡的湖北联中读初中,从1939年春季到1940年夏天毕业。屯堡窝在深山里,太阳照不着。日子单调平板,这一辈子就仿佛那么过下去了。 重庆是战时陪都。1940年夏天,我和群强、福垚在屯堡初中毕业后,不管盘缠够不够,也不管蜀道有多难,在恩施搭上木炭车到重庆去。那年我十五岁。 木炭车气吁吁地,绕着一座一座荒山,爬上又爬下。一阵阵尘土扑来。我们颠得灰头土脸,但是,几对少女企望的眼睛是闪亮的。老爷车常常叹一口气就停下了,再也不肯动了。我们推车,司机掌车。就那样子推一段路,坐一段路的车,在崎岖的山路上,行向下一站,找个小栈房歇一晚。第二天蒙蒙亮,又继续那艰辛的行程。好不容易到了四川边境黔江,在那儿转车可直驶重庆。没有车!车子全被政府征去运军火了。日军发动鄂西战争,宜昌已失守,巴东危急,湖北与四川之间的长江水路已截断了。 三个小女孩只好在黔江找个栈房住下。福垚迷迷糊糊,但聪明绝顶,汤里来水里去,爱玩,爱吃,爱享受,天塌下来了,她照样活得潇洒,考试到了,别人啃书本,她蒙头睡大觉,也许看小说,一目十行,每门功课都好,尤其是作文,灵巧清爽。群强呢,能耐利落,天不怕,地不怕,遇事都是她一马当先,随机应变,她照顾我和福垚,像个大姐姐,也只比我大一岁。我有花招,但很腼腆,好吃好玩。碰上好玩的、好吃的,我和福垚一拍即合;有什么问题,反正有群强去解决。 没汽车去重庆了,我们满不在乎。什么时候有车呢?天天去车站打听。一问三不知。一个星期过去了。陷在屯堡那山窝里四五百个日子,人都发霉了,黔江的天似乎蓝一些,亮一些,每餐还可吃包子馄饨,每天还可逛街,看橱窗里花花绿绿的布料。只要是有色彩的,三个土包子全喜欢,指指点点叹赏不已。群强说她会剪裁缝纫,到重庆去总得有件好看的衣服亮亮相吧。三人决定每天只吃两个我们叫做”炸弹”的硬馒头,也有几颗花生米,美其名曰人参果,省下钱每人各买一段花布。群强剪出三件时装--直统统的布口袋,她又教我和福垚绞边、编扣子、缝扣子等等缝纫细节。(群强教我的那几手简单的针线活,我用了一辈子。几十年后,paul看见我拿起针线缝颗扣子,就赞叹不已:了不起!你会针线活!他想起了他的母亲。一根细线串连了半个世纪、两个世界的记忆。)我们仨人趴在床沿,一针针耐心地缝。晃晃荡荡的花布袋,喜滋滋地穿在身上,美得很!饿肚子也值得。 栈房来了几个大兵,住在我们隔壁房,隔着甘蔗板的墙壁。一天夜晚我们睡得正酣,只听群强大叫一声:眼睛! 我睁开眼,什么也没有看见,转身又睡着了。福垚根本没有醒。 管它的!有群强,用不着怕。 十天过去了。仨人的钱凑起来,盘算一下,糟了,再等下去,付不起房钱,饭钱也没有了。好,一天啃一个炸弹,人参果也免了吧!群强说不行,得想办法,车子仍遥遥无期。怎么办呢?向亲友写信借钱吧,纵令肯借,至少也得一个多月才有回音。远水不能救近火。一天傍晚,三个女孩有气无力地在街上遛达。一个中年军官走过来和我们搭讪。他是后勤部人员,从重庆运米到恩施。知道了我们的处境,说他也许可想办法,约我们喝茶谈谈。谁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我和福垚不知如何回应。群强却一口答应了。她决定一人单枪匹马去和那军官约会,叫我们在栈房里等。我们连连说:小心啊,小心啊! 等,等,等。桐油灯的几根灯草烧尽了,又加了几根。群强还没回来。我和福垚坐立不安。群强被军官拐走了吗?群强被军官弓虽女干了吗?我们猜测着各种可怕的事故。 将近午夜,群强回来了,眉飞色舞。 好啦,好啦!绝路遇贵人!我明天搭后勤部的车回恩施借钱。聂华苓,你不是有个亲戚在恩施开书店吗?我回恩施向他借钱。群强对我说。 那是个朋友的亲戚,怎么好意思开口借钱? 跟你说,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你写封信,我去死皮赖脸跟跟-,你那亲戚姓什么?姓潘,潘金莲的潘,对不对?我跟他去磨蹭。磨不到钱,我就不走! 你怎么回来呢? 那个姓吴的说,他想办法! 可靠吗? 可靠,可靠。他很好,很诚恳。我们谈了很多,很多。回来晚了。 我们急死了,怕你出了事。 告诉你们: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群强出口成章,老气横秋指点着我和福垚。 你胆子太大了!谈了一个晚上。哪有那么多话可谈!福垚说。[返回目录]bookbao8 最好的txt下载网
《打长江》2
真的只是谈话。没有别的事。放心!我不会上当! 群强给我和福垚留下一天两个炸弹的钱,就上路了。 群强走了,我和福垚失去依靠,有些胆怯。正在那当口,我病倒了,忽冷忽热,冷得盖两床棉被仍然抖得牙齿喀喀响,热起来浑身滚烫,蹬掉被子说胡话。奎灵丸可治疟疾,即令在黔江买得到奎灵丸,我们也没钱。一天夜晚醒来,只见一对阴森森的眼睛在黑暗中,从甘蔗板顶上盯着我。我不敢作声。害怕的时候,自己的声音更可怕。我眼睁睁望到天明,那对险恶的眼睛还在甘蔗板背后。第二天,我们搬到另一个房间。日子也不好过。隔壁房间住进几个流亡学生。夜晚的威胁更大了。他们嬉笑叫闹,嚷着要冲进来。房门没有锁,我和福垚将房间里的桌子和两条薄薄的板凳架起来抵着门,铺盖卷和寥寥几件衣服也堆在上面了。听天由命吧! 十天了,群强还没回来。我们担心她的安全:路上土匪出没无常,还有那个姓吴的军官,不知道他对我们的群强怀有什么鬼胎。一天两个炸弹的钱也快完了。 快!快!快收拾行李!下午就走!群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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